花雨月明中 第129节

    崔楹坐在圆桌旁的绣墩上,正慢条斯理地抚摸着怀里的蟹黄,油光水滑的橘猫趴在她腿上,惬意地眯着眼,任由她的指尖挠着下巴上的软毛。
    “能安慰的话早已说尽了。”崔楹眼眸未抬,卷翘的睫毛投在眼下,阴影浮动,“眼泪若能换回二伯,我陪你哭上三天三夜也无妨。”
    “可世事从来不由人,纵然千万个不愿,都已经发生了,越是艰难时刻,越要爱惜自己才是。”
    萧姝怔怔望着她,眼眶里的泪珠都跟着凝固住了,喃喃出声道:“三娘,你变了。”
    “你如今,愈发像个大人了。”
    崔楹在猫下巴上的手微微顿住,思绪倏然回到过往的那个雨夜。
    垂丝海棠悄然绽放,纤长的花蕊吐出花萼,沾染晶莹的雨露,雨露颤颤坠落,正好砸在她的额头,又顺着额头缓缓下淌,从脸颊流经脖颈,锁骨,最终顺着平坦的肚皮坠落,蜿蜒入被雨水砸得外翻的软烂泥泞中。
    少年那双漆黑的瞳仁紧盯着她,眼底翻着她从未见过的潮热,薄唇绯红艳丽,吐息灼热,一遍遍叫她的名字:
    “崔楹,崔楹……”
    崔楹拈起一块糕点,掰碎了喂给蟹黄,自己也往口中填了一小块,蜂蜜的甜香化在舌尖,似乎中和了心口那股控制不住的酸。
    她的想法粗暴且简单。
    若早知后面的日子如此苦涩,当初就该无忧无虑地多睡他几次。
    “我早就是大人了。”
    崔楹道:“人总是要长大的。”
    萧姝被她说得神情恍惚,情不自禁道:“就不能不长大吗?我不想哭,不想难过,就想每日与你和漾漾在一起,我们放风筝,扑蝴蝶,永远那般……不好么?”
    她越说越哽咽,眼中重新滚下泪珠。
    崔楹见她实在难受,终是忍不住要上前安慰,就在这时,翠锦步入房中,走到崔楹跟前,捧上一个热乎乎的油纸包,道:“回姑娘,这是姑爷方才让人送来的,说是您最喜爱的那家。”
    油纸包还发着烫,崔楹揭开,看到里面白滚滚的小笼包子,渲染的面皮被汤汁浸透,鲜香四溢。
    蟹黄在她腿上竖起鼻子,朝着香气的方向嗅来嗅去,急得喵喵直叫。
    若是寻常时候,崔楹一定先捏出一个包子给蟹黄过馋瘾,可看着这包子,她满脑子都是萧岐玉回来路上将油纸包小心翼翼贴在心口保管,生怕热气渗走的画面,不知为何,她竟然有点舍不得了。
    她甚至舍不得让自己吃。
    “他人呢?”崔楹接过油纸包,指尖感受着上面微烫的温度,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翠锦摇头:“小厮将包子交给奴婢便走了,并未告知姑爷的踪迹。”
    崔楹点了下头,心想应该是回栖云馆了。
    自从经过彻底坦白那夜,二人虽然还是说话,但总感觉隔着些什么。
    崔楹开始讨厌自己与萧岐玉有隔阂的感觉,虽不知该如何消除,但只要能见到他,便能使她心安许多。
    她起身走到床前,用手将萧姝脸上的泪痕擦干净,轻声道:
    “记住了,折磨自己是最傻的法子,既不能让事态变好,也不能帮上丝毫的忙,只有养好精神,才能等到想等的人,看到否极泰来。”
    她放软声音,眨巴着明亮水润的杏眸,又回到了过往活泼生动的小女儿神态,软乎乎地诱哄着道:“不要哭了,快起床去吃饭,等雨停了,我还带你上街玩儿。”
    萧姝哽咽着,点了点头:“我还要吃裤带面。”
    崔楹点头如捣蒜:“好,一定吃。”
    “我还要喝酒,看跳舞。”
    “x喝喝喝,看看看,你说干什么便干什么。”
    崔楹走后,萧姝独自沉默了许久,眼眶重新泛起湿意,却没有让泪珠掉下来。
    抬手抹干净泪花,她终于开口,吩咐丫鬟:“扶我起来,我要用膳。”
    ……
    崔楹离开萧姝的住处,先回了栖云馆,没找到萧岐玉,便又去了菩提堂,还是没见到他,继而又去了前书房。
    只见书案上的兵书还保持着摊开的模样,砚台里的墨汁早已干涸,根本没有人来过的迹象。
    明明事情不大,萧岐玉可能在别处忙碌正事,崔楹却感到说不出来的不安,总觉得还会发生点什么。
    她索性换了衣服出府,在外面思考萧岐玉会去哪。
    天街上,雨色绵延,人流如织。
    崔楹站在湿漉漉的街面,明明街上那么多人,却没有她想看到的那道身影,心里便空旷得难受,怎么都无法回缓。
    她甚至想随便拉个人,先描述萧岐玉的长相,再询问对方有没有见过他。
    可这也太荒谬了,一个年轻体壮的大男人,又不可能被人牙子拐跑。
    崔楹忍住了。
    也就在崔楹继续默默干着急时,一队人马忽从长街尽头缓缓行来,为首的士兵身披重铠,中间簇拥着几名身着突厥服饰的中年男子,个个昂首挺胸,神情倨傲。
    队伍朝着宫城方向而去,沿途百姓纷纷避让,窃窃私语声在雨中蔓延,无一例外都在议论这突然进京的突厥使臣。
    崔楹望着队伍远去的背影,心渐渐地沉了下去。
    两方正值交战,早已死伤无数,突厥使臣此时入京,总不可能是为了议和。
    崔楹怔了一瞬,一个可怕的念头倏然闪过她的脑海。
    王善孝当年与老可汗密谋造反,如今新可汗囚禁了老可汗,必然已经掌握了当初谋反的证据,此时派使臣前来,还能是因为什么?
    若是在此时揭发王善孝谋反,圣上震怒之下,必会彻查王氏一族,罪名若坐实,必会朝野震惊,龙颜大怒。
    到时候,萧岐玉是否会被牵连,都显得有些次要了。
    牵一发而动全身,内局混乱,必然殃及边疆,届时内溃外崩,突厥趁虚而入……
    崔楹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从脊背流经四肢百骸,她握着伞柄的指节都忍不住发白。
    萧岐玉!
    崔楹欲哭无泪,在心中大喊:你究竟在哪啊!要出大乱子了!
    可无论在心中喊得再响,那个心心念念的人,都不会立马出现在她身边。
    雨水敲在街面,混着百姓的议论,杂乱无章,混沌迷蒙。
    宫门内,雨丝落在汉白玉铺就的御道上,往来无人声,唯有大殿垂脊上的狻猊兽静静俯瞰。
    御书房中,龙涎香的气息淡淡飘散开,烟丝绕至繁复华丽的蟠龙藻井之间。
    藻井下,少年脊背笔直,如竹似松,俯首跪于金砖之上,面朝御案,朗声开口:
    “陛下,臣萧岐玉,揭发母舅王善孝大逆不道,曾在十年前勾结突厥,意图谋反。”
    “臣之外祖王家生出此等逆臣,臣深感无地自容,愧对陛下天恩。”
    “为表臣与逆贼决裂之志,为彰臣对陛下赤胆忠心,臣恳请陛下,即刻收回臣之武进士功名与榜眼出身。”
    “臣愿自请为宫廷侍卫,终生护卫于御前,终身置于陛下目光所及之处,臣之一举一动,皆受陛下监察。”
    萧岐玉声音平静,却咬字决绝,掷地有声:
    “若臣有半分不轨之心,陛下顷刻间便能将臣斩首示众。”
    “若陛下仍觉不妥,臣斗胆请命——”
    阴郁的天光映在少年冷白的脸庞,凤眸黑瞳,神色坚毅:
    “愿为前锋小卒,亲赴漠北战场,以敌族之血,洗自身污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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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为了和老婆长相厮守也是拼了
    第130章 补汤
    “放我进去!”
    细雨如织,宫门巍峨。
    崔楹一把推开阻拦的禁卫,双手叉腰,声音清亮地呵斥:“睁开你们的眼睛看清楚我是谁!你们怎敢拦我!”
    为首的禁卫一脸为难,硬着头皮拱手:“崔小姐息怒,实在是……您今日这般模样,卑职等不敢轻易放您入内。”
    任谁见这历来喜气洋洋的崔大小姐突然变得气势汹汹,都会下意识将她拦住,否则若放她进去出了什么差池,他们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禁卫道:“不如您就此等待一二,容卑职前去通传一二,再放您入内。”
    崔楹眉头皱得紧紧的,语气不善:“我只是要进宫,又不是要大闹天宫,你们这般如临大敌做什么?”
    她从记事起,进出宫门就没有如同今日这般困难过。
    禁卫仍是一副为难的模样,并不轻易松口,把崔楹气得想跺脚。
    若放平日,她闲的没事干才会跟这帮人杠上,不让进她不进便是了,皇宫里又没她的命根子,她还就不乐意去了。
    可今日不一样。
    她把萧岐玉有可能去的地方找了个遍,哪里都不见他的身影,最后硬逼着金风开口,金风才犹犹豫豫地说了实话——萧岐玉居然入宫了。
    崔楹心中那股不详的预感顿时更加强烈。
    突厥使臣入宫在即,王善孝谋反一事很可能就此暴露,王家满门难逃,他一个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妹家外甥,即便有卫国公府和长公主力保,生死却还不算有定数。
    这种时候了,他不赶紧躲得远远的,还主动入宫?
    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管!你们现在就要让我进去!”
    崔楹压下心头的强烈不安,口吻愈发强势。
    正当双方僵持不下时,沉重的宫门自内缓缓开启一道缝隙。
    一道颀长身影出现在门后。
    少年身着一袭玄色飞鱼服,金线绣出繁复的过肩飞鱼纹样,鱼鳞细密,流光溢彩,腰间紧束一条墨玉鸾带,更显其身姿挺拔如松,劲瘦孤直,华贵中透出凛然的杀气。
    “萧岐玉!”崔楹眼睛一亮,立刻喊道。
    萧岐玉原本幽寂的眼眸终于起了波澜,看到崔楹那刻,他迈开大步走向了她,雨点落了他满头满身,顺着他的侧颜滑落,几缕墨色鬓发被打湿,贴在冷白如玉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