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雨月明中 第116节

    萧岐玉“嗯”了声,便没再多问,走到书案前,将画放下,镇纸压好,继而回到床边,捡起地上的蹀躞带,重新慢条斯理地束在腰间。
    “我今日兴许会练得晚些,夜间你困了便歇下,不必等我。”萧岐玉道。
    “谁要等你!崔楹不光肩膀红,耳根更是红得快要滴血,耳垂上依稀可见半枚未消的牙印。
    萧岐玉挨了损,不仅不生气,反而尤其神清气爽,揉了把崔楹的发,故意又说了两句惹她羞愤的荤话,这才起身离去。
    听到脚步声消失在门外,崔楹这才悄悄把头抬起来,露出一张红得不成样子的脸蛋。
    她先是下榻,又用水将胸口搓了七八遍,然后捡起衣衫穿好,跑到窗口吹风,强行冷静了好一会儿,头脑才重新转动,开始回到书案后面,继续自己的画图大业。
    可不知怎么,明明人已经走了,她反而觉得体内那股奇怪的心潮汹涌起来,莫名令她烦躁。
    画笔迟迟落不下去,崔楹干脆扔下笔,仰头靠在椅背,将画覆盖在自己的脸上,画纸上鲜艳的红色,在她眼底被无限放大,像极了萧岐玉动情时眼底的颜色。
    一个学着为对方准备生辰礼。
    一个出门会向对方报备。
    崔楹后知后觉,这时候才发现,她和萧岐玉怎么过着过着,快过成正经夫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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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我胡汉三又回来了(疲惫脸),高估自己了,欠的两千八明天补上,你们了解我的,虽然flag常立常倒但基本都会补完,感叹一句太累了太累了,什么时候能过上不用奔波的生活苍天啊
    第114章 生辰
    兵部校场。
    马蹄踏起漫天尘土,萧岐玉一身利落骑装,稳坐于马背之上,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沉静无波。
    伴随一声骏马嘶鸣,马蹄高高跨过高栏,他挽弓搭箭,目光紧盯百步开外的箭靶,“嗖”一声破空锐响,箭矢正中红心,尾锋嗡鸣不休。
    “好!”
    场边围观的兵部胥吏纷纷发出喝彩。
    兵部郎中王绍林更是两手拍个不停,拍拍身旁人的肩膀,下巴对着萧岐玉,满脸的骄傲:“我表弟不错吧?就这身手,是不是妥妥的武状元的苗子?以后的前程大着呢!”
    对方自然连连称是。
    萧岐玉对周遭的恭维声恍若未闻,接着连发三箭,每一箭都正中红心。
    眼见日头西沉,校场都被染成赤金之色,扬起的沙土宛若塞外黄沙。
    萧岐玉翻身下马,揉了揉马头,将缰绳随手抛给一旁的随从,之后便大步走出校场,额角的汗珠在夕阳下闪烁晶莹光泽。
    王绍林见他过来,立刻殷勤地递上一个羊皮水囊,笑容满面:“快,喝口水歇歇。”
    萧岐玉接过,却并未立即饮用,而是微微颔首,语气疏离客气:“王大人贵为兵部郎中,亲自递x水于理不合,下次还是不要如此了。”
    王绍林浑不在意地一摆手:“什么合不合的,自家人讲究这些虚礼作甚。”
    说着便亲热地挽住萧岐玉的手臂:“走走走,你先去歇一会儿,等我下值以后就跟我回府,咱们哥俩好好吃一盅,厨房里连长寿面都提前备下了,就等着你呢。”
    “长寿面?”萧岐玉一愣,喝水的动作都顿住了,眉头微微拧紧。
    王绍林失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小子,忙糊涂了不成?今日是你生辰啊!”
    萧岐玉眸光微闪,显然未曾想到。
    不过这也提醒了他,这么说来,再有两个月,便是崔楹的生辰了?
    他将水囊递还,语气依旧平淡:“生辰而已,不必如此麻烦,多谢王大人美意。”
    王绍林哎呀一声,面露惋惜之色:“七郎,你我哥俩都多久没好好聚一聚了?我记得上次陪你过生辰,还是十来年前,姑姑带着你回徽州省亲的时候。”
    听到“徽州”二字,萧岐玉的眼波不由自主地一颤,埋藏深处的记忆破土而出,脑海中倏然闪过许多模糊斑斓的画面。
    蜿蜒如龙的红色鱼灯,满街流光溢彩,将夜色映照得如同白昼,喧闹的人声,甜蜜的糕点香气,还有一只温暖柔软的手,紧紧攥着他的手,头顶上空,年轻妇人的声音温柔而严厉,蓦然传入他的耳朵里,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玉儿,这里人多,不要乱跑,抓紧娘的手。”
    天际余晖灿烂如火烧,萧岐玉的眼眸沉了下去,身上的气势也冷冽不少。
    王绍林沉浸在回忆里,并未注意到萧岐玉的变化,满是感怀地道:“你还记得在徽州的时候吗?那时候……”
    “不记得了。”
    萧岐玉声音冰冷,不再与王绍林说话,转身大步离去。
    ……
    离开兵部,萧岐玉独自走在闹市之中。
    暮色四合,天边的火烧云已燃烧到了极致,大片的红色,华丽到极致,尽显奢靡。
    萧岐玉行走在熙攘的人流中,在他周围,有归家的行人,吆喝的小贩,嬉笑而过的孩童,热闹非凡。
    可这些热闹却仿佛与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明明他身处其中,却与他全无干系。
    “爹,我想要买糖画!”
    孩童清脆的声音忽然如银铃出现,旋即便是男子宠溺的笑声:“好好好,买,爹这就给小宝买。”
    “还没吃饭吃什么糖,你就会惯着他。”妇人嗔道。
    一家三口经过萧岐玉的身边,欢笑声与他擦肩而过,渐渐飘远。
    他脚步逐渐慢下,开始不受控制地回忆有关徽州的记忆。
    那些蜿蜒流动的灯火,璀璨如星河的鱼灯,以及那只紧紧牵着他的手。
    “玉儿,这里人多,不要乱跑,抓紧娘的手。”
    “玉儿……抓紧娘的手……”
    “玉儿……”
    萧岐玉猛地闭上了眼。
    周遭的喧哗仿佛瞬间远去,他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试图将那些回忆丢进再也翻不出来的角落,不想再每想起一次便痛一次。
    除了他和娘,这里没有人知道徽州的灯火有多美,娘已经走了,只要他也将那些遗忘,就可以当从没见过。
    没见过,就是没拥有过。
    没拥有过,便不必再怀念,更不必因怀念却又得不到而感到痛苦。
    呼吸渐渐平稳,萧岐玉睁开了眼。
    只见日已西沉,人潮如织,浓郁的夜色笼罩在京城上空,街边商铺里的灯火次第燃起,照亮行人脚下。
    萧岐玉的目光淡淡掠过人群,神色沉静,一如往常。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蓦然闯入他的眼帘。
    只见少女身着一袭海棠红的长裙,裙摆处用金线绣着花卉纹理,走动间如云霞飘过,手里还举着串刚买的糖画,糖丝晶莹剔透,勾勒出一只小兔子的形状,熔岩映着灯火,将她的侧脸映得如雪般莹润生辉,若明珠生晕。
    ……崔楹?
    萧岐玉心中刚闪过这疑惑,便见那熟悉的身影脚步轻快地穿过人流,拐入了一条僻静的小巷。
    几乎是本能的,萧岐玉抬腿便跟了上去。
    他甚至来不及去想她为何会出现在此地,只是下意识地不想让那抹身影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如若飞蛾天生会追逐火光,他总会被崔楹牵引着全部心神。
    夜色深沉。
    天际最后一丝光亮也被夜幕吞噬,狭小的巷落里伸手不见五指。
    萧岐玉跟着拐进巷道深处,又出了巷子,进入一片开阔的街道之中。
    他焦急地朝四处张望,忍不住开口呼唤:“崔楹?崔楹!”
    四周哪还有那道明艳的身影,仿佛方才看到种种,都是他的幻觉。
    街道上亦有行人走动,两边亦有店铺摊贩吆喝,场景并无奇特之处。
    可萧岐玉还是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
    他感觉到,有许多道目光,正从四面八方的角落,直勾勾落在他身上。
    萧岐玉顿时提起心神,背脊瞬间绷紧,肌肉蓄力,右手不动声色地按上了腰间的剑柄,眼神锐利如刀刃,扫视着周围那些模样平凡的行人与商贩。
    “唰——”
    长剑缓缓出窍,凛冽的寒光闪烁在昏暗中。
    这时,“轰”地一声响起。
    刹那间,街道两侧上百盏以竹为骨,以绢为面,绘着鲜艳鳞片的锦鲤灯次第亮起,在空中轻盈摇曳,暖黄的光晕驱散了浓重的黑暗,天地映照得恍如白昼,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在这如梦似火地灯影下,崔楹站在萧岐玉的正前方,笑眼盈盈,眉目如画。
    看着怔在原地,手还握在剑柄上的萧岐玉,她声音清脆,似碎玉投珠,咬字带笑:
    “萧岐玉,生辰快乐!”
    少女笑靥如花,琥珀色的瞳仁亮得惊人,仿佛满天星辰皆盛于眸中,清晰地印着少年错愕的神情。
    萧岐玉怔在原地,仿佛被施了定身咒,握着剑柄的手缓缓松开,冰冷的剑身悄然滑回鞘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响,震得他心尖跟着发颤。
    那双总是漆黑不见底的凤眸,此刻里面映满了流动的灯火与少女明媚的笑容,一瞬间如有春风拂来,万物复苏,莺飞草长。
    崔楹见他呆愣愣地不吭声,几步小跑到他面前,将手中那支晶莹剔透的糖画举到他唇边,哄小孩似的:“发什么呆呀?来,尝尝,可甜了,也幸亏我手快,把最后一个买到了,不然就没得吃了。”
    萧岐玉看着她的眼睛,始终怡不开目光,即便低下头,视线也是往上抬的。
    他轻启唇,就着她的手,在那只糖画兔子的耳朵上轻轻咬了一口。
    “咔嚓”一声轻响,丝丝缕缕的甜意瞬间在舌尖融化开来。
    “怎么样?甜不甜?”崔楹笑着问,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萧岐玉看着她的眼睛,道:“甜。”
    崔楹自己也咬了口糖画,美滋滋地嚼着,极自然地挽起他的手臂,将他往那一片流光溢彩的灯海中拉:“走,跟我去看灯,这些可是我忙活了好久才出来的!”
    萧岐玉视线低垂,看着那只温软的小手,任由她牵着自己,喉结微动,却依旧没有说出话来。
    直到一步步走入那片绚丽的灯影下,看着那些栩栩如生,摇头摆尾的鱼龙灯,柔软的暖光勾勒着他俊美精致的侧脸,萧岐玉沉默许久,才低低开口:“原来你那日伏在案上画图,是为了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