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雨月明中 第79节

    第79章 越界
    一片雪花坠入崔楹眸中,激起强烈的酸涩,凉丝丝的发疼。
    心却在此刻蓦然热了许多,心跳也加快了不少。
    她愣愣地盯着萧岐玉近在咫尺的脸,眼睛一眨不眨。
    说来也怪,与萧岐玉分明只有几天未见,她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四目相对,雪落无声。
    周围丫鬟们早已屏息垂首,悄悄退开几步。
    “你怎么来了?”
    崔楹脱口而出便是这一句,声音还带着一丝酒后的微醺醉意,莫名发嗲,像拉出细丝的蜜糖。
    萧岐玉将她扶稳,松开了揽在她腰间的手。
    “祖母想你了,”他语气平淡,目光从她泛着红晕的脸上移开,“昨日念叨了你几次,特地遣我来问问,你打算何时回府。”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混着风雪的气息,显得格外清冷。
    回京数日,他被赣南风霜磨砺的皮囊回归了原本的冷白玉色,如今屹立雪中,两两相映,淡极生艳。
    崔楹看恍了眼,怔愣上许久,才想起来回答:“是我不对,在家一待就忘了时间,让祖母挂心了,我这就去收拾东西,今天就回去陪伴她老人家。”
    说完便带着丫鬟回房,去整理自己的细软行囊。
    她步伐轻快,身上的赤狐裘衣火红夺目,是冰天雪地里的唯一艳色。
    萧岐玉站在原地,并为急着走到檐下避雪,右手无意识地微微抬起,指尖虚握,仿佛仍在回味着什么。
    他眸光微暗,不动声色地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才缓缓放松了手。
    ……
    回到定远侯府,崔楹先去菩提堂给老太太请了安,老人家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见她气色红润,眉眼含笑,比先前还活泼了些,这才彻底放下心来,絮絮叨叨说了好些体己话,又赏了好些东西。
    从菩提堂出来,天空又零星飘起了细雪。
    崔楹忽然心生趣味,便命人在园子里的暖亭中备好了红泥小炉和茶具,遣丫鬟去请萧姝萧婉,那姐妹俩早已放了冬休,此刻闲暇在家,应该正愁不知如何打发时光。
    没过多久,萧姝便随众多丫鬟簇拥而来,萧婉嫌外边太冷,实在出不了门,便推脱了。
    暖亭四角悬着厚实的锦帘,此刻只卷起两面,既挡住了寒风,又能欣赏园中雪景。
    亭中央的石桌上,红泥小火炉烧得正旺,上坐着一把紫砂提梁壶,壶嘴正喷吐着白色雾气,发出轻微的“咕嘟”声,茶香,炭火气,与亭外清冷的雪色交织在一起。
    崔楹与萧姝相对而坐,手法娴熟地温杯,投茶,冲水,将一盏澄澈透亮的茶汤推到萧姝面前,又特地将一碟从卫国公府带来的点心摆到她面前,体贴道:“这是我从家里带的松子百合酥,你尝尝看。”
    萧姝咬了口糕点,只觉得唇齿留香,入口即化,又喝了口茶,茶香缓解了糕点的些许腻口,格外适配。
    “好吃!”
    萧姝赞不绝口,吃着点心喝着茶,开始继续缠着崔楹问她在赣南的见闻。
    深闺小姐哪里见识过那种刀光剑影的生活,萧姝痴迷不已,如若听书一般,津津有味,半天下来眼睛不带眨一下。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尖锐急促的哭闹声,像是从园子外传来的,按理说离得远着,但因为声音太大,还是不可避免地听到了。
    “你们凭什么不让我见老太太?我要见老太太!你们侯府不能如此欺侮人!我要找老太太告状!我要让老太太给我做主!”
    女子声音高亢,连哭带骂,充满了不甘和怨愤。
    崔楹侧耳认真听了听,蹙眉道:“这怎么那么像是三嫂的声音?”
    萧姝翻了记不耐烦的白眼:“除了她还能有谁。”
    崔楹看着她的脸色:“不对,我出去这段时日,家里肯定发生大事了,你快跟我说说,到底怎么了。”
    钱秋婵的性情虽爽利泼辣,却是个极会做表面功夫的人,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失态至此。
    萧姝一脸的欲言又止,纠结了半晌,终究叹了口气道:“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但我不瞒你,三娘,我跟你说了你别不信,我哥哥在自己的私宅里养了个外室。”
    崔楹的眼睛立刻瞪得浑圆,一脸震惊,咬字磕绊:“三哥?外室?三哥养外室?他还会养外室?”
    “是你走之前就有的事情了。”萧姝对她的反应哭笑不得,“别说你了,我刚知道时下巴都差点砸脚面上,不过我娘倒是挺喜闻乐见的,还张罗着想把人抬进门来,但我哥哥一直没同意,说家里不清净,还不如外头。”
    萧姝朝门口一抬下巴,表情顿时沉了下去:“即便如此,还是被她给知道了。”
    这时,吵闹声由远至近,几乎到了花园入口处。
    崔楹掀开毡帘,一眼望去,正看到钱秋婵发髻凌乱,几缕发丝黏在泪湿的脸颊上,眼眶通红,原本艳丽的五官因激动和愤怒而显得有些狰狞。
    她推搡着阻拦她的丫鬟婆子们,浑身发抖,咬牙切齿,目光几乎要喷出火来:
    “是你们!一定是你们挑唆的!是你们不让老太太见我!是你们侯府嫌贫爱富,想过河拆桥!看我生不出孩子来,就想一脚把我踹开?我告诉你们,没门!我钱秋婵生是萧家的人,死是萧家的鬼,就是死,我也要死在侯府!”
    萧姝听到此处,忍无可忍地站起身,走到亭边,语气虽竭力保持平静,还是透着股难以抑制的厌烦:“嫂子,还请注意你的身份和仪态,毕竟是当着下人的面,不要失了体统。”
    “体统?你们侯府跟我讲体统?”
    钱秋婵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直接笑出了声音,泪水淌得更凶,指着萧姝:
    “当初是你们侯府八抬大轿把我抬进来的!如今却纵容萧衡在外面养那些个娼妇粉头,就想一脚把我踢开?这就是你们的体统?你们侯府的体统就是宠妾灭妻,就是为了那个下贱胚子,欺辱到我这个正妻头上吗!”
    萧姝的火气瞬间被燎起,当即便要下亭子与钱秋婵正面争辩:“当初你是用的什么手段嫁进来的,你自己心里清楚!你如今哭天抢地给谁看!你委屈个什么?该委屈的是我哥哥,是我们这一大家子人才对!”
    崔楹连忙拦住了萧x姝,不让她扑上去。
    几个粗使婆子也终于追了上来,一边劝一边将钱秋婵拉走,场面乱成一团。
    崔楹对着萧姝好说歹说,才把她拉回亭子里。
    萧姝眼泪落个不停,开口闭口都是“造了什么孽”。
    崔楹哄了好半天,才把萧姝的眼泪止住,崔楹也不敢再带她在外面待了,亲自将她送回了住处,又说了许久的话,直到日落时分,才回到栖云馆。
    ……
    夜色渐深,栖云馆内地龙烧得极旺,暖意融融,驱散了冬日所有的寒意,空气中弥漫着鹅梨香的气息,慵懒安宁。
    崔楹泡了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浑身肌肤散发着丝丝热气,满身的玫瑰花香。
    她慢悠悠披上柔软的寝衣,从屏风后走出来,湿漉漉的长发用一支白玉簪松松挽起,莹白的容颜被水汽冒出红晕,如敷胭脂,平添了些素日没有的媚态。
    灯影明亮。
    萧岐玉堂而皇之地半躺在床榻上,身上的衣服换过,只着一件素色中衣,领口微敞,墨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
    他手里拿着她白日没看完的话本子,侧脸在昏黄烛光下显得轮廓分明,长睫垂下,敛去了眸中平日里的锐利,竟有几分罕见的闲适随和。
    似乎还挺专注。
    崔楹擦干头发,脚步走过去,自然而然地开口:“我要睡觉了,你下去。”
    萧岐玉闻声,从话本子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在她绯红水润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又低下眼,淡淡地道:“地上冷,我不睡。”
    “地上冷?”崔楹简直要被他气笑,“萧岐玉,你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见长啊,这地龙热得都快赶上烤炉了,你跟我说冷?鬼才信你,赶紧给我滚下去睡你的地铺!”
    可恶,她果然还是对他太好了,不过是在赣南相依为命几个月而已,他居然觉得他能抢她的床了?
    挑衅!简直就是挑衅!
    萧岐玉像是没听到她的驱逐令,修长手指将话本子又翻过一页,悠悠抛出一句:“累了,动不了。”
    崔楹将擦头发的长巾往桌案一扔,大步跨上床榻,抬起玉雪玲珑的脚丫,重重踹向他的小腿:“累了是吧?动不了是吧?没关系,我帮你动,给我下去!”
    她的力道很重,对于普通人而言。
    但对于萧岐玉来说,这与其说是踹,不如说是蹭。
    她的脚太嫩了,不应该用在踹人上面。
    脑海中闪过一丝不堪入目的念头,萧岐玉被闹得看不进去,终于放下话本子,一把抓住了崔楹纤细的脚踝,试图让她安静。
    可当他布满硬茧的掌心触及到少女微热的,冒着香气的肌肤,崔楹没安静,他自己反倒安静了。
    “你还敢还手?”崔楹惊了,长睫随呼吸颤动,仿佛在经历一件了不得的事情。
    萧岐玉抬眸看她。
    帐中昏暗,借着摇晃的烛影,他能清晰看到坠于她鬓发上的水珠,清亮的一小颗,沿着脖颈蜿蜒,流淌进精致的锁骨窝里。
    他忽然感到口干舌燥,喉结不受控地滚动了一下。
    “以往在赣南,我们一直睡在一起的。”萧岐玉垂下眼眸,嗓音分明平静冷淡,却隐隐透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类似于,委屈。
    崔楹试图抽回脚,可那只大手握得实在太紧,手背上青筋跃动,她动弹不得。
    于是她干脆坐了下来,凶巴巴地叉起腰道:“那能一样吗?赣南是赣南,京城是京城,那时是情势所迫,不睡一张床上,两个人都得冻死,现在热都要热死了,哪里需要抱团取暖?哎呀我现在就感到热了,你赶紧松开手!”
    萧岐玉终于微微松了力道。
    崔楹感觉自己出现了错觉。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当他掌心抽离时,指腹好像在她肌肤上轻轻刮蹭了一下。
    而抬头再看萧岐玉,他就已经一言不发地翻身下榻,走到地铺旁,掀开被子躺了进去,背对着她,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刚才那个耍赖不肯下来的人根本不是他。
    崔楹没想到他这次这么听话,反倒愣了一下,收回脚,有些不自在地蜷了蜷脚趾,心上反而空落落的。
    她也默默躺好,扯过锦被盖好。
    室内安静,只剩下窗外雪花落下的窸窣,轻微又清晰。
    崔楹闭上眼睛,本以为自己能心安理得地睡着。
    可不知道怎么回事,她的心跳竟逐渐快上许多。
    她想起与萧岐玉在赣南相处的种种,想到他在箭矢出现时不顾性命救下她,想到他总是会把床榻让给她,自己睡冰冷的地铺。
    崔楹越想越难受,很自然地将心跳加速的原因归纳为良心不安。
    她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对着地上的身影,毅然决然道:“你起来睡床,我去睡地铺。”
    萧岐玉一动不动,呼吸均匀绵长,身体的轮廓随呼吸微微起伏。
    崔楹脸上的表情,逐渐从义薄云天的决绝,转变为困惑,她看着他安静的后脑勺,疑惑地挠了两下头,自言自语:“这就睡着了?”
    回忆她的,唯有无声摇曳的灯影。
    崔楹松了口气,舒舒服服地重新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