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雨月明中 第78节

    崔楹笑着称是,下意识拉住了萧岐玉的胳膊。
    萧岐玉微微僵硬一瞬,便放松下去,随她拉着。
    走出殿门,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崔楹打了个寒颤,深吸了一口深冬的冰雪气息,这才觉得自己真正活了过来。
    与马德全分别之际,崔楹不禁好奇地问:“对了公公,方才您提到的那位兰才人是谁,我怎么觉得格外耳生,不记得宫里有这位贵人。”
    马德全道:“说来话长了,兰才人是陛下三个月前新纳的嫔妃,出身不高,开始只封了采女,但圣心眷顾,很得陛下宠爱,尤其是近来诊出有了龙嗣,陛下更是看重,直接封了才人,连封号都让她自己挑选。”
    马德全说着便笑:“有些年头没见陛下这般紧张过哪位主子了,真是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崔楹点头,心里暗道一声侥幸,心想若不是这位兰才人适时不适,今天这关恐怕也不太好过。
    日后若有机会得见,她一定好好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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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俺来了俺来了大家久等[合十]
    第78章 过年
    出宫后,崔楹和萧岐玉在马车上商量起在哪过年。
    崔楹觉得两个人一走好几个月,肯定都很想回各自的家里陪伴家人,无论是她去侯府过年,还是萧岐玉陪她在卫国公府过年,都带点遗憾。
    不如就各回各家,各陪各的,等到过完年,她再从卫国公府回到侯府。
    萧岐玉未经思忖,一口便答应下来,一副随意姿态。
    崔楹的想象是很美好的。
    但真等回到卫国公府,她跟爹娘说了自己的打算,孔氏和崔晏皆是一副惊世骇俗的表情,仿佛听到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这大过年的,哪有媳妇回娘家的?”
    崔晏的眉头拧成了疙瘩,斩钉截铁道:“此事断然行不通,你赶紧给我老实回到卫国公府,大年初二便是媳妇回门的日子,届时你愿意在家待多久便待多久,不要胡闹。”
    崔楹原本赖在孔氏怀里品尝甜津津的炸果条,闻言捂紧了耳朵道:“爹你在说什么?女儿想在家里待多久便待多久?知道了知道了谢谢爹!”
    崔晏被她装傻的本领气得吹胡子瞪眼,说什么都要让她回侯府把年过了。
    崔楹见装傻应对不过去,便跑到福寿堂,赖在长公主的怀里撒娇,眼角一滴泪没有,嘤嘤哭个不停,说什么都不要去侯府,就要在家陪祖母。
    长公主本就对崔楹能活着从赣南回来心疼不已,眼下自然无所不应,搂紧了崔楹,怒视崔晏:“孩子刚从龙潭虎穴里回来,魂都没安好,你又对她吼些什么?不就是想在自己家里过个年,是个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今日有我在这,我看谁敢难为她!”
    崔晏便再不敢多说一句了。
    崔楹伸出手给长公主顺着心口窝,抽抽嗒嗒地道:“祖母喜怒,爹爹不是有意的,他也是为了孙女着想。”
    然后悄悄对着崔晏眨了下眼,神情仿佛在说:看,还是被我得逞了吧。
    转眼,除夕夜已至。
    卫国公府内,大红的灯笼连成一片暖色,摇曳在廊庑下,下落的雪花被灯影映照成绚丽的金粉,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空气中弥漫着炙烤羊肉的焦香,蒸年糕的甜糯气,以及醇厚的酒香,各种味道交织在一起,年味浓厚。
    福寿堂里暖意如春,地龙烧得极旺。
    巨大的圆桌上摆满了各色珍馐佳肴,碗碟堆叠如山。
    一大家子人围坐在一起,笑语喧阗,觥筹交错。
    崔楹换上了一身簇新的石榴红缠枝莲纹锦缎袄裙,鬓边簪着赤金点翠步摇,打扮得娇艳又喜庆。
    她一会儿凑到长公主身边,用银箸夹了块软烂入味的红烧蹄髈,撒娇卖乖地喂到祖母嘴边:“祖母您尝尝,厨娘说炖了两个时辰呢,最是滋补!”
    一会儿又跑到崔晏和孔氏身后,搂着孔氏的脖子,叽叽喳喳地讲述在赣南时如何想念娘亲和爹爹。
    一会儿又和兄嫂们笑闹作一团,行酒令,猜谜语,输了便爽快地仰头饮尽杯中甜甜的果子酒,脸颊很快便飞上两抹与衣衫同色的红霞,眼眸亮得惊人,全身上下都透着开心,活像只快乐的花蝴蝶,穿梭在席间,仿佛要将错过的几个月时光全都补回来。
    孔氏看着女儿活泼灵动的模样,想到过往那些担惊受怕的日子,只觉得恍如隔世,眼中满是失而复得的欣慰,不住地给她碗里夹菜。
    崔晏虽仍板着脸,但被崔楹三言两语便哄得心里发软,再多的火气也都烟消云散了,甚至有些庆幸还好有女儿陪在身边,否则今年的年夜饭再是精彩,于他而言也是索然无味。
    另一边,定远侯府。
    因人口多,侯府宴席的规格比卫国公府更为隆重,炭火烧得极暖,酒宴上山珍海味,琳琅满目。
    萧岐玉坐在其中,身姿依旧挺拔,举止得体。
    他安静地听着堂兄弟们高谈阔论,偶尔回应叔伯们的问话,唇边也噙着恰到好处的淡笑,甚至还能在众人的起哄下,执起银壶,为长辈们逐一斟酒。
    似乎没有哪里不对。
    除了他的眼神总时不时地飘向自己的身侧。
    空荡荡的座位,尤为冷清。
    这里本该坐着崔楹的。
    崔楹此刻在干什么呢?
    她会同人说笑吗,会喝酒吗,会有那么一瞬……想起他吗?
    萧岐玉忽然感到口渴,喉间活似卡了一颗酸梅,不上不下的,回味苦涩。
    他忽然举杯,将盏中酒水一饮而尽。
    ……
    兴许是在家中过得过于舒适,崔楹过完年也不想走,接着赖了好几日。
    加上早春寒来势汹涌,连着又下了好几场的雪,她就更有走不了的理由,什么天太冷,路太滑,随口一说便十分的理直气壮。
    这日,漫天鹅毛大雪无声飘落,将庭院妆点得银装素裹。
    迎春轩内,温暖如春。
    崔楹命人取来一小盆烧得红彤彤的核桃碳,置于精致的铜丝罩内,又将菱花窗推开一丝缝隙透气。
    圆桌上琳琅满目,摆满了切得薄厚均匀的鲜肉片。
    崔楹带着几个丫鬟围炉烤肉,行酒令玩得不亦乐乎。
    炭火炙烤着肉片,发出诱人的“滋滋”声响,油脂滴落,腾起带着焦香的烟雾,混合着清甜的酒香,弥漫在整个暖阁。
    蟹黄早已完全长开,体型圆润,此刻舒舒服服地窝在崔楹柔软的怀里,一双琥珀色的猫眼瞪得溜圆,一眨不眨地盯着烤盘上那正滋滋冒油的牛五花,急得用毛茸茸的脑袋直拱崔楹的手腕,“喵呜喵呜”地叫个不停。
    崔楹自己没顾上吃几口,烤好的肉片几乎全喂进猫肚子里,没多大功夫,蟹黄就吃得肚皮滚圆,满足地打着小呼噜。
    “怪不得都爱说馋猫馋猫。”
    崔楹轻挠着蟹黄的下巴毛,夹着嗓子逗它,脸颊被炭火和酒气熏得绯红:“你怎么就这么馋啊?我看你这体型,也不像是受了委屈的样子啊。”
    翠锦笑道:“姑娘可要相信奴婢的清白,自从您不见了,奴婢是早把它带在身边,晚也带在身边,生怕它跑不见了,在吃上便更不必说了,这祖宗无肉不欢,纵然奴婢偶尔想敷衍,它也会从白日喊到三更半夜,不给它把肉端出来,谁也别想睡觉。”
    “好一个混世魔王!”崔楹戳着蟹黄的脑袋瓜,几口果酒下肚,她眼眸中泛着水润微醺的光,软声嗔怪着,“都说小猫小狗,谁抱的便随谁,可我怎么觉得你比我还难伺候?嗯?”
    蟹黄被她戳得舒服,整颗脑袋干脆歪进她掌心了,打着舒服的咕噜声。
    崔楹笑着,下意识地斟满了一杯酒,果酒入口甘甜,不知不觉间,她多饮了好几杯。
    渐渐地,崔楹觉得浑身都燥热起来,头也懵懵地发晕,看人都有了重影。
    她迷迷糊糊地,只觉得热得难受,大着舌头,含混不清地朝着身边嘟囔:“萧岐玉……我好热,你去把窗户再开大些,我好透x透气。”
    回应她的,唯有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翠锦愣了一下,柔声提醒:“姑娘您糊涂了?姑爷不在这啊。”
    崔楹闻言,迷蒙的醉眼眨了眨,这才清醒过来。
    她环顾四周,发现确实这里是迎春轩,而不是栖云馆,哪里会有萧岐玉的影子?
    崔楹觉得自己真是醉了。
    可即便是醉,她为什么会下意识地叫出萧岐玉的名字?
    难道是在赣南单独相处的时间太久,她已经习惯身边有他了?
    不知为何,崔楹心跳突然漏了一拍,脸上更觉烧灼,竟比刚才更热了。
    她猛地站起身,脚步都有些虚浮,结结巴巴地道:“不行,实在太热了,闷得我喘不过气,我出去透透气。”
    说着,她不顾丫鬟的阻拦,踉跄着就要往门外冰天雪地里冲。
    “姑娘!使不得!外头正下着大雪呢!仔细着了风寒!”
    翠锦急忙拿起一旁搭着的赤狐斗篷追上去,手忙脚乱地给她披上。
    崔楹一把推开房门。
    凛冽清新的寒风混着雪沫瞬间涌入,扑在她滚烫的脸颊和脖颈上,带来难以言喻的清爽。
    她被这冷风一激,混沌的头脑全然清醒,非但不觉得冷,反而遍体舒畅,轻快地扑进了雪地里,弯腰团起一个雪球,朝着翠锦便扔了过去,笑声清脆:
    “看招!”
    雪球砸在翠锦肩头,散开一片雪沫。
    其他丫鬟见自家姑娘玩得开心,也纷纷加入战局,各自团起雪球。
    一时间,小院里笑声不断,雪球飞来飞去。
    崔楹提着裙摆在雪地里奔跑躲闪,发髻散了,步摇歪斜,脸颊红润,呵出的白气在空中凝成团雾,结在卷翘乌黑的长睫上。
    她笑得厉害,只顾躲避雪球,一时没留意脚下,身子猛地一滑。
    就在她做好摔上一跤的准备时,下一刻,一只手臂忽然伸来,大掌稳稳揽住了她向后倾倒的腰肢,将她整个人带入到一个宽阔熟悉的怀抱里。
    萧岐玉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微皱着眉,垂眸看着她,唇齿间呼出的白气几乎拂过她通红的鼻尖,发梢上落满未化的雪花。
    漆黑的眼瞳中,无比清晰地映着她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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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文案情节就这么写到了,冬天已经过去,春天即将抵达[害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