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雨月明中 第75节

    萧岐玉正在把布条往伤口上缠绕,齿关咬紧一端,另一端被随意地捆绑,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崔楹。
    崔楹迎着他的目光,继续分析道:“过去剿匪失败的官员那么多,也不缺他一个,他如今这样浩浩荡荡地猛攻,纵然徒劳无功,但伤亡数量至少是可控的,攻不下来,大不了就上奏朝廷,认个怂,说贼势浩大,请求增兵或从长计议,以后虽然没什么升迁的可能了,但至少不至于落得什么严重的处罚。”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深沉了些:“可如果他真的采纳了你的建议,大费周章地去智取,动用乡勇,降匪,成了,自然是大功一件,可若是不成呢?伤亡或许远比现在正面强攻要大,付出的代价也会更加惨重,到时候,他要承x担的,就不仅仅是无能,还可能加上勾结不明势力,指挥失当致大军惨败的罪名,这个风险,他不敢冒,也冒不起。”
    萧岐玉彻底忘了手下的动作,凤眸怔怔地定在崔楹脸上。
    崔楹被他看得不自在,挑起眉梢道:“你看我干什么,我脸上有东西?”
    萧岐玉这才松开齿关,吐掉布条,懒散随意的语气:“你打算在里面缩到什么时候?”
    崔楹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在桌子底下。
    她爬出桌子,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彻底站直身体,白他一眼:“早不提醒我。”
    萧岐玉没说话,低头继续包扎伤口。
    崔楹的目光落到他胡乱包扎的手上,想到刚才如果不是有他,她可能就已经去找阎王喝茶去了,五味杂陈之下,她眉头拧得更紧,走上前去道:“上过药了吗你就这么包?”
    萧岐玉一脸无所谓,仿佛那不断渗血的伤口长在别人身上:“一点小伤,死不了。”
    崔楹深吸一口气,仿佛在提醒自己不能跟他吵架,继而快速找到止血粉,几步走上前,毫不客气地抓住他的手腕,扯到自己面前,把缠得乱七八糟的布条轻轻拆开。
    她的手太白也太小,和沾着血污的布条对比鲜明。
    萧岐玉似乎想挣开,但抬眸后,目光触及她紧抿的唇瓣和专注的眼神,望着那双轻轻翕动的长睫,他的动作顿住了,竟真的由着她动作。
    崔楹小心翼翼地解开那已被血浸透的布条,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伤口。
    她倒吸一口凉气,后怕地道:“还好箭上没毒。”
    接着极其认真地将止血粉均匀撒在伤口上,然后又寻来干净的布条,重新为他包扎。
    整个过程,萧岐玉一言不发,只是垂眸看着她。
    他的目光从她微微颤抖的睫毛,落到她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再看到她尖了不少的下巴。
    他忽然开口,声音微涩:“崔楹,你瘦了。”
    崔楹正打好最后一个结,闻言抬头,恰好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那里面似乎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如蜻蜓掠过水面,快得抓不住。
    她心头莫名一跳,陌生的悸动浮上心头,别开视线,语气硬邦邦地转移话题:“包好了,这两天别沾水。”
    萧岐玉活动了一下包扎妥当的手掌,感觉疼痛缓解了不少。
    他走到帷布边,掀开一条缝隙向外看了看,只见山雾散去,山林葱茏,寂静得可怕,仿佛里面隐藏着无数双眼睛。
    “陈丰年带走了大部人马,营地空虚,加上敌明我暗,情况未明之前,最好隐藏行迹,不要轻易暴露。”萧岐玉放下帷布,转过身,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这几日,我们应该走不了了。”
    “我知道。”崔楹点头,把药瓶放回原处,声音异常平静,“而且,我也不打算走了。”
    萧岐玉眸光一凝,看向她:“为什么?”
    崔楹迎上他的目光,杏眸清亮皎洁,斩钉截铁道:“因为我知道,你不会走。”
    “虽然咱俩什么都不是,但既然还顶着个夫妻的名头,你萧岐玉熬也得给我熬到和离之后,我可不想还没与你和离,就先守了寡。”
    她又不傻。
    萧岐玉不跟着陈丰年去冒险,不是因为他嘴上说的“傻子才去送死”,是因为她还在这里,他无论怎样都不会丢下她一个人。
    崔楹明白的。
    只要她在,萧岐玉就不会让自己陷入危险的境地。
    怎么说呢……就像是给狗,套上了根狗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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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里面有个小彩蛋,关乎到小气玉以后的xp[狗头]看看谁能看出来
    还有就是下一章我就要开始时间大法了,不然赣南的剧情得写到猴年马月,大家做好转场准备~
    第75章 京城
    京城。
    初冬萧瑟,北风掠过卫国公府高耸的屋脊与兽吻,发出呜呜的嘶鸣,旋即又俯冲而下,钻进廊庑庭院,嗖嗖地刮在人脸上,寒意尖锐,刺痛如针扎。
    正值午后,天色晦暗不明,阳光被厚厚的云层遮住,只余下一片惨淡的青灰。
    崔晏下朝归来,神色焦急,甚至不等小厮放下脚凳,便径自弯腰下了马车。
    “今日可有信送来?三姑娘那边来消息了吗?”
    崔晏的眉头紧紧锁成川字,眼底布满了血丝,脸颊都因数月来的夜不能寐而凹陷下去。
    小厮忙道:“回爷的话,信今早上就到了!已经送到夫人院里去了!”
    崔晏两眼放光,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官帽都忘了摘下,大步流星朝着孔氏所居住的积秀阁走去,几乎是小跑起来。
    积秀阁内。
    孔氏手里紧紧抓着信封,在院子里急得来回踱步,一见崔晏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也顾不得什么仪态,急急便迎了上去,眼圈通红,显然哭过。
    “你可算是回来了!快,快看看这信上到底写了什么!”孔氏声音发颤,带着浓重的哭腔,一把将信塞到崔晏手里。
    崔晏接过信,手指飞快动作着,不禁焦急道:“你既早已收到,为何不提前拆开看?何必偏偏等我。”
    孔氏的眼泪顿时又涌了出来:“我一个人在,哪里敢独自拆开看?万一……万一信里说团团有什么不好,我只怕当场就要昏死过去。”她越说越怕,身体微微发抖。
    “呸呸呸!净说些不吉利的!”崔晏急忙打断她,语气里却带了不少安抚的意味,“我们的团团定然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夫妻二人也顾不得冷,就在院里拆信。
    崔晏深吸一口气,展开了厚厚的信纸,孔氏紧紧抓着他的胳膊,不禁屏住了呼吸。
    “爹,娘,你们放心,女儿一切都好,吃得饱睡得暖,未曾吃苦,身子也无恙——”
    崔晏读到这一句,夫妻二人同时舒了口长气,紧绷了数月的神经仿佛瞬间松弛下来。
    孔氏更是腿一软,眼泪止不住地滚落下来,全是喜悦与后怕,双手合十,颤声还愿:“感谢老天,感谢菩萨……”
    崔晏扶稳了孔氏,继续往下读。
    “剿匪之事已有进展,萧岐玉与陈丰年大人意见相左,并未跟随大军强攻匪寨,因此未曾身陷险境,但爹娘在上,女儿虽知有罪在身,却仍有一事相求——”
    信纸翻动,崔楹在信中详细写了萧岐玉的剿匪策略。
    从秘密招募乡勇,许以重利,编入军中作为向导。再派心腹设法接触那些被匪首胁迫,或因分赃不均心怀不满的寨中匪徒,暗中策反,许其戴罪立功,以期里应外合。加上他已探得数条隐秘小径,可绕至黑云寨后方绝壁,亲率一支绝对忠诚的精锐,由此险径攀援而上,直捣匪巢老穴……
    崔晏开始时眉头紧紧皱着,可读着读着,眼神越来越亮,看到结尾之处,竟忍不住拍腿低喝一声:“好!攻心为上,出其不意!这才是真正的破局之道!我这女婿确有胆识谋略,非等闲之辈!”
    孔氏虽不懂具体兵法,但看到崔晏的反应,也知道这是极好的策略,一直紧揪着的心不禁又放松了几分,双手合十,连连念诵“上苍保佑”。
    但等合上信纸,崔晏却并没有高兴多久,眉头很快便重新皱在一起,感慨道:“果真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团团这是给我出了个大难题啊,她说了这么多,无非就是想让我帮岐玉那孩子奏请陛下,争取剿匪大权,可这岂非易事?她简直是在为难我这个当爹的,是我过去太惯着她了。”
    孔氏只知女儿平安无事,如此心便放回了肚子里,对崔晏道:“外面冷,你随我进屋思忖,别在外面受冻。”
    崔晏叹息一声,认命一般,与孔氏互相搀扶,抬腿往屋内走去。
    可他的脚刚迈上门前踏垛,身形便猛地一顿,仿佛在一瞬之中想通了什么东西,下一瞬便猝然转身,不管不顾地朝院门走去。
    “哎!”
    孔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怔,着急询问:“信也看了,人也平安,天大的事不能进屋暖和了再说?你这急匆匆的,又是要去哪?”
    崔晏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脸上那点得知女儿平安后的松弛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目光灼灼,压低了声音道:“递牌子,面圣。”
    孔氏闻言倒吸一口凉气,震惊无比道:“你疯了不成?就算是为了女婿,可你也太拼了些。”
    “我哪是为了他萧岐玉!”
    崔晏打断她,眸色x发红,语气急促:“我是为了咱们团团!你还没看明白吗?信上说得清楚,岐玉那孩子已有破敌良策,只缺名正言顺的统兵之权,何时剿匪事了,他才能回来,他回来了,咱们团团才能回来!我不去奏请陛下,难道要让女儿一直待在那穷山恶水里担惊受怕吗!”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微微哽咽:“我这是为了早点让女儿回家!”
    孔氏被他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怔怔地看着丈夫,眼圈又红了,最终叹出声音道:“真是造孽,早知今日,当初便不该让他二人成亲,一个两个,都不是省心的,真是一对儿的混世魔王。”
    崔晏语气烦躁地一摆手,旋即又强自镇定下来,沉声交代:“我意已决,我入宫去了,母亲那边想必是瞒不住了,消息迟早会漏过去,你现在就去福寿堂,好好宽慰她老人家,就说三娘一切平安,让她千万保重身子,莫要忧心。”
    孔氏知道拦他不住,只得含泪点头,声音哽咽:“我知道了,我这就去。”
    她仍是犹豫,看向丈夫,眼中满是担忧:“可这当真能行吗?岐玉那孩子,过了年也才不过十七,他有那个本事,能担此重任?”
    “他祖父当年平定东南藩王之乱,初掌帅印,镇守漠北时,也不过十八岁。”崔晏斩钉截铁,“将门虎子,岂是池中之物。”
    说完,他不再停留,整了整因匆忙而微乱的衣冠,转身大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积秀阁的月洞门外。
    孔氏一人站在初冬的寒风中,望着他远去的方向,心乱如麻,唯有默默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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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今天有点短,明天日六补偿[让我康康]
    第76章 同榻
    圣旨八百里加急,仅用半月便抵达赣南大营。
    皇帝下令,兵部行文,重新划分剿匪职责,陈丰年还是总指挥使,主要负责正面清剿,扼守要道,扫荡外围。
    同时,封萧岐玉为提督赣南军务副指挥,特赐王命旗牌,沿线一应官兵,卫所,乡勇皆听其调遣,专司征剿事宜,各省官员务必配合。
    夜晚,天寒地冻,呼气成霜。
    萧岐玉自演武场归来,身上带着寒冬的凛冽气息,面颊的风霜更重,皮肤比过往粗砺许多,眉宇间褪去了几分少年样子,漆黑森冷的凤眸却比往常要锐亮不少。
    他掀开厚重的挡风帘,一股混合着淡淡馨香的暖意扑面而来,将他周身的寒意驱散了几分。
    帐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小小的油灯在案头摇曳,勉强照亮一隅。
    简陋的行军床上,崔楹蜷缩在被窝里,身上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白皙的小脸,她似乎睡得正沉,呼吸均匀绵长,大约是炉火烧得足,帐内暖和,她的双颊泛着暖融融的红晕,像熟透的桃子。
    萧岐玉下意识放轻了脚步,连呼吸都放缓了些,生怕惊扰到她似的。
    帐外是呼啸的北风,帐内,少女睡颜如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