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雨月明中 第61节

    沈澈带球直冲崔楹而来,少年人的好胜心被彻底激发,眼眸亮得惊人,高声道:“三娘!你好样的!但我这次可真不会手下留情了!”
    话音未落,他已催动马匹,高喝一声“驾!”,试图凭借更强的冲击力度,以及男子体魄上的优势,将看起来纤细不少的崔楹,连人带马撞开。
    观礼台上,萧岐玉的眉心猛然一跳,握着围障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突出,青筋浮现。
    然而,面对来势汹汹的冲撞,崔楹竟大笑一声,不闪不避,直冲上去。
    观礼台上已有女眷惊恐掩目,不忍看这画面。
    但在双方即将接触上的电光火石之间,崔楹猛地一夹马腹,白马向侧前方窜出半步,同时她身体轻盈地一侧,手中球杖不是硬碰硬,而是巧妙地一勾一引,用一个四两拨千斤的柔劲,竟将沈澈杖下的球瞬间截断了下来!
    沈澈因惯性冲出去老远,才发现球已易主,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愕然。
    “漂亮!”这次连崔晏都忍不住喝彩出声,指着场中崔楹对身旁人道,“瞧瞧!我女儿!”
    萧岐玉的眉头却依然紧皱着,担忧未曾完全散去,身体微微前倾,专注投入到赛事当中,目光紧紧追随着那再次发起反击的红色身影。
    场上,成功截球后的崔楹没有丝毫耽搁,立刻策马反击。
    “四哥左路前插!五哥中路策应!”她的指令简洁明了,伴随着清脆的马蹄声,她已带球从中路疾速推进。
    蓝队迅速组织防守,两人上前封堵。
    崔楹面对拦截,脚下控马节奏不变,手腕却猛地一抖,球杖击打在球底部,那马球竟不是贴地滚动,而是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精准地越过了前方防守队员的头顶,落点正好在萧霖前方不远处。
    “过顶传球!她还会这个?”萧霖心中巨震,但身体已本能地前冲接应。
    火力皆被崔楹吸引,接球后,萧霖已形成半单刀之势,他深吸一口气,冷静挥杆——
    “砰!”
    球应声入网!
    “进了!”萧姝在观礼台上激动得跳了起来,疯狂摇着身旁的贵女,“传球的那个是我嫂嫂!厉害吧!了不起吧!”
    御览台上,连太后都忍不住赞叹,点头道:“好球。”
    长公主的目光亦从担忧,全然转为骄傲,笑着注视孙女。
    比分变为二比三。
    进球后的萧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球杖,随即猛地看向崔楹。
    崔楹策马过来,与他轻轻击了下球杖,笑容灿烂:“漂亮!五哥记住了,就这么打!”
    萧昇也纵马赶来,看着崔楹的眼神彻底变了,从一开始的震惊怀疑,变成了彻底的信服和兴奋:“弟妹!真有你的!”
    萧岐玉站在观礼台,目光始终追随着那抹红色的身影。
    最初的震惊和担忧,早已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他看着她在场上驰骋,被人簇拥,被全场喝彩,分明应该为她感到高兴,可不知为何,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又酸又胀,还有一股汹涌热烈的悸动,在内心深处翻滚。
    马球赛还未结束。
    崔楹接到萧霖的回传球,又一次默契配合后,挥杖一记抽射,球如同流星般钻入球门死角。
    三比三,平!
    而眼见赛时所剩无几,蓝队被逼平,心态愈发急躁,动作也大了起来。
    最后时刻,沈澈孤注一掷,带球强行突破,撞开了有些脱力的萧昇,直面球门!
    就在他挥杖欲射的瞬间,崔楹从斜刺里杀出,预判到了他的意图,及时回防到位,手中球杖精准地一记横扫,不仅干净利落地断下了球,更是就势发动了最后反击。
    她带着球,直扑蓝队空门,面对出击的门将,她冷静地做了一个假动作,骗过对方重心,随即轻巧地一推——
    马球稳稳地滚入了空门。
    四比三!
    绝杀!
    全场沸腾,欢呼声此起彼伏,许多人早已忘记了崔楹的女扮男装,完全被赛事的精彩所征服。
    崔楹骑在马上,微微喘息,额角带着晶莹的汗珠,脸颊红扑扑的,几缕发丝被汗水濡湿,贴在绯红的脸颊边。
    她抬手用袖子抹了一把汗,球杖随意地扛在肩头,小腿轻夹马腹,在万众瞩目下,昂着下巴,气定神闲地离了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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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小猫叉腰:可给我牛掰坏了[害羞]
    其实马球赛这一段写得还挺爽的,被很多人爱是妹宝的宿命,爱上妹宝是小气玉的命中注定[害羞]
    第60章 衣服
    出了马球场后,崔楹刚下马,立刻便被一大帮人围住,七嘴八舌,赞叹不绝。
    萧姝激动得脸颊通红,抓住崔楹的手臂又摇又晃:“真有你的!我只知道你会打马球,可不知道你竟打得这样好!刚才那最后一下,我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萧霖擦着汗,也对周围人道:“你们刚刚都看见了吗?弟妹方才那一记过顶传球,我的天,弧度落点,分毫不差,直接把我给看傻了,我差点没反应过来去截球。”
    沈澈也挤了上来,忍不住附和:“可不是吗,我到现在都没回过神来,当时球怎么就到三娘那儿去了?这手也太快了吧!”
    崔楹虽然很享受大家的追捧,但也不会真的沉浸在这点虚荣里,她转脸看向沈澈道:“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我刚才回过神来,今日马球赛,那么多人都来了,怎么唯独没见你嫂嫂的踪影?”
    她和陈双双上次见面,还是在卫国公府她的回门宴上,这一眨眼,一个多月都过去了。
    沈澈道:“今日毕竟人多,我娘怕我嫂嫂走来走去,胎被冲撞,所以就留她在家,好生养着了。”
    话音未落,沈澈两眼放光,紧接着道:“三娘,我想学你那些招式,你教我打马球吧,我一定好好学!”
    崔楹擦了把额上的汗,爽朗笑道:“教你可以,但我不白教,你可得拜我为师。”
    沈澈立刻拱手行礼,干脆利落道:“师父!”
    崔楹“哎”了一声,一拍他的肩膀:“好徒儿!”
    日头西斜,天边云霞燃烧热烈。
    崔楹仰头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了月牙儿,下颏上的汗珠滴落,浸润到火红的骑装领口,饱满的唇瓣微微起了干皮,显得很是焦渴。
    萧岐玉站在宫阙雕满奇珍异兽的飞檐阴影中,手提一盏温热解渴的陈皮山楂饮,攥紧的掌心还泛着潮。
    他知道崔楹跟谁都要好,到哪都能打成一片,从小就知道。
    可直到此刻,看着她对谁都那样亮着眼笑,萧岐玉的心里面便像被树枝缠绕,闷闷地发紧。
    天际的霞光愈发绚烂,投下的阴影落在萧岐玉侧脸,把眉峰的影子压得沉了些,本就深邃的眼底更加幽冷无光。
    是要继续这样站下去,看着她和旁人有说有笑?
    这句疑问仅是在他心里稍微划过,萧岐玉的眼睫便往下压了压,迈开脚步,径直走向崔楹。
    崔楹正在沈澈面前过着师父瘾,手腕便忽然被只大手攥紧,身体不受控制地被拉到一边,远离了喧闹。
    “你干什么,拉拉扯扯成什么样子!”
    崔楹胡乱挣扎着手腕,故意一副老学究的古板口吻:“男女授受不亲不知道?”
    萧岐玉差点被她气笑,冷飕飕地道:“男女授受不亲这句话还能从你嘴里出来?崔楹,这又不是你——”
    他本想说:这又不是你缠在我身上亲的时候了?
    萧岐玉抿唇,将后面的话及时收住,没好气地将手中茶壶塞到崔楹手里,目光在她焦干的唇上瞥了一眼:“喝你的。”
    崔楹被簇拥半天,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快被渴坏了,仰面对着壶嘴便痛饮起来,脖颈上的汗珠闪着细腻的光。
    萧岐玉道:“太后已移驾慈宁宫,你喝完便快过去参拜,还有,我提醒你一句,爹这次可气坏了,你提前想好怎么应对。”
    崔楹把最后一口山楂饮咽下去,舒适地叹了口长气,水润泛红的杏眸对着他眨了一下,浑不吝地道:“x放心,山人自有妙计。”
    她将茶壶扔到萧岐玉怀里,大步朝慈宁宫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冲还愣在原地的萧姝沈澈一行人摆了摆手,哼着轻快的调子,马尾在她腰后摇晃,天塌下来也难不倒她一样。
    沈澈走到萧岐玉身边,笑着拱手:“岐玉兄。”
    萧岐玉对他点了下头,目光从崔楹离去的方向收回,落到沈澈身上。
    准确说,是落在沈澈方才被崔楹拍过的那侧肩膀上。
    布料平整,连点褶皱都没留下。
    可他偏偏觉得那里印着个浅浅的掌印。
    萧岐玉心底泛开一丝极浓的酸,像山楂饮里放多了陈皮,涩得很。
    ……
    日落时分,崔楹自慈宁宫出来,身边伴着兰馨,二人有说有笑,身后的宫人手捧一个朱漆描金的托盘,上面整齐叠放着一件毛色油亮,毫无杂色的黑狐裘披风,正是今日马球赛大获全胜,太后亲赐的彩头。
    行至宫道岔路口,崔楹停下脚步,对兰馨笑道:“姑姑便送到这里吧,天色不早,我也该出宫回府了,劳烦姑姑辛苦这一趟。”
    兰馨姑姑面容慈和,亲自将身后宫人手里的黑狐裘披风交给崔楹,温声道:“三姑娘客气了,太后娘娘赏了百匹江南进贡的上好云锦绸缎,您一匹未取,独独对这件黑狐裘合了眼缘,倒是让奴婢有些意外。”
    她依旧习惯称呼崔楹三姑娘,很是亲昵。
    崔楹实话实说:“那些绫罗绸缎我屋里多的是,带回去也是收在箱笼里生虫,岂不是暴殄天物?这黑狐裘却不同,厚实暖和,等天再冷些,立刻就能穿上,实用得很。”
    兰馨姑姑闻言,掩唇轻笑,目光中带着几分看透的清明,低声道:“依奴婢看,这裘衣的尺寸颜色,正合萧家老七的身量气度,三姑娘是特地给自家夫君带的吧?”
    崔楹闻言一愣。
    她原本真没往萧岐玉身上想,只是觉得这黑狐裘极为难得,可遇不可求,经兰馨姑姑这么一引导,脑海中不由自主,便浮现出萧岐玉披上这黑狐裘的模样。
    他身量高大,肤色冷白,眉眼本就生得华丽精致,若被这浓墨般的丰厚毛领一衬,倒确实还挺……威风。
    兰馨见她愣神,只当自己猜中了,脸上的笑意更深,语气愈发温和:“三姑娘小小年纪,便如此会体贴人,知道疼惜夫婿,得妻如此,夫复何求,这是萧七的福分。”
    崔楹干笑两声,不好把和萧岐玉鸡飞狗跳的日常生活说出来,只得含糊应承,顺便把功劳推出去:“姑姑快别打趣我了,说起来,还是得多谢太后娘娘当日慧眼做媒,才让我二人得以……”
    她搜肠刮肚,艰难地挤出两个毫不沾边的词:“……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兰馨笑而不语,又叮嘱了几句路上小心,目送崔楹带着宫人远去。
    崔楹与萧姝汇合,又与几个相熟的闺秀结伴出宫,待等抵达侯府,已是月上梢头,晚风习习。
    ……
    另一边,萧岐玉同萧晔几兄弟提前回到侯府后,还不忘记每日的早晚练拳,等从木人阵中走出,他已浑身湿透,大汗淋漓,发丝贴合在两鬓,原本冷白的肤色红似火烧,胸口大起大伏。
    萧衡提前等候在木人阵外,看见萧岐玉的样子,随口一般地道:“正好,我此番回来给你带了身新衣裳,你换上看看,也凉快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