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雨月明中 第60节

    景明闻言倒似并不意外,只淡淡道:“少年夫妻,磕绊总是有的,日子长了,慢慢磨合,感情自然便好了。”
    崔楹垂下眼睫,看着手中的半块糕点,鼓了鼓勇气,终于问道:“可是表叔,我到现在也不明白,太后娘娘为何偏偏就给我和萧岐玉赐婚呢?”
    她抬眸,眼神清澈带着困惑:“我与他自幼不和,太后她老人家是知道的啊。”
    景明帝沉吟道:“初时朕听到赐婚的消息,也是颇为不解,但太后的性情朕清楚,既将喜事促成,便自有她的深远考量,何况既已是木已成舟之事,多想无益,好生经营你们的日子,才是正理。”
    崔楹顿时成了霜打的茄子,老实地“哦”了声,不再多问了。
    景明帝看出她的失落,温声提点:“此时马球赛该是正精彩的时候,你不回去看球,倒赖在朕这里上瘾了。”
    不提还好,一提起来,崔楹更加无精打采,闷闷地道:“看马球有什么意思,打马球才有意思。”
    这时,她脑中灵光一闪,一个大胆至极的念头猛地窜了上来,她琥珀色的眼珠骨碌一转,脸上瞬间堆起最甜最乖巧的笑容,抬起脸道:“表叔,好表叔,侄女斗胆,有一事相求。”
    景明帝挑眉看着她,不动声色:“嗯?”
    崔楹眨了眨眼,睁着一双明亮的杏眸,满是期待地道:“表叔,我也想上场打马球。”
    景明帝失笑,摇头道:“胡闹,马球赛自古便是儿郎们的活动,激烈冲撞,危险得很,你一个女儿家,身娇肉贵,如何参与?简直不成体统。”
    崔楹欲哭无泪,巴巴恳求着,身后若有尾巴,此刻肯定谄媚地摇了起来:“表叔,表叔我求你了!我真的很想去试试,您就让我去吧!”
    她还一拍胸口,自信满满道:“而且我觉得,我会打得比他们所有人加起来都要好,会让所有人大开眼界!”
    “朕说过了,唯有儿郎能参加。”
    皇帝的语气依旧没有松动,看着崔x楹逐渐垮下去的小脸,他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似是无奈,缓缓加了一句:“总之,只有穿男装的能上场,这是朕的旨意。”
    崔楹正要不情不愿地应下来,脑海中细品了下后半句话,下一刻,她如同醍醐灌顶,眼睛“唰”地一下变得比星星还亮,几乎是跳了起来,脸上绽放出灿烂无比的笑容:“表叔我懂了!我懂您的意思!”
    她退至殿中央,伏地行起大礼:“多谢表叔……不对臣女谢陛下隆恩!陛下圣明!”
    话音未落,崔楹已迫不及待,像只快乐的小云雀,也顾不得什么礼仪了,抱着她的蟋蟀笼子,转身就朝殿外跑去,裙裾飞扬,转眼就消失在了大殿门口。
    ……
    观礼台。
    锣鼓声落,寓意中场休息。
    上午日头正烈,空气里都飘着炎热的烧灼气息,剑拔弩张。
    萧晔累得气喘吁吁,通红着脸找到萧岐玉:“老七你给我句准话,我到底愿不愿意替我上场?你要是不愿意,我好赶紧去找别人,马上就又要开始了。”
    萧岐玉拧着眉,目光再次萧姝旁边的席位——崔楹离席已久,至今未归。
    这皇宫大内虽不至于有危险,但她那般跳脱的性子,难免会冲撞什么人。
    他心头无端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焦虑,分明只是短暂看不见她,却好似丢失了什么要命之物。
    “老七!我以后不叫你弟弟了,你是我哥!我亲哥!”萧晔哭丧着脸,扒着萧岐玉的胳膊,“我再打下去,恐怕真要竖着进去横着出来了,你说,你到底替不替我?”
    萧岐玉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崔楹看向萧霖时,那双亮得惊人的,充满崇拜的眼神,没怎么犹豫,沉声道:“我替。”
    两个字,掷地有声。
    萧晔如闻仙乐,差点喜极而泣,催促他:“那你快去换衣服吧,马就骑我的,它肯定听你话,别耽误了。”
    就在此时,场边忽然响起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
    一名内侍官小跑着进入场地,对着判官低声传达了几句。
    紧接着,一匹白马疾驰进场,马上“少年”身着火红色窄袖锦袍,裁剪合体,衬得身形挺拔利落。
    墨色长发并未如其他男子般束冠,而是高高扎成一束马尾,露出光洁如玉的额头,和一段雪白优美的脖颈。
    正是崔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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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下章看小宝狠狠出风头[狗头]
    第59章 马球3
    “那是谁家的小郎君?生得好生俊俏。”
    一位坐在后排的年轻贵女以团扇掩面,低声向同伴惊呼,眼中满是惊艳与好奇。
    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到场地中,看向那位身骑白马,身姿挺拔的“少年”。
    萧姝本正在喝茶,听到喧哗,也下意识看向场地,当目光触及到白马上的那张秀美精致的面孔时,萧姝一口茶喷了出来。
    “那,那是崔楹?”萧姝惊得张大了嘴,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变了调儿,“她她她……她怎么上去了!”
    只见烈日灼灼,金色的光芒洒满球场,崔楹一身火红骑装,身姿笔挺如松,手持红漆球杖,控马娴熟自如。
    秋风拂起她高束的马尾发梢,素日身着华服,笑得明媚的小女郎,此刻竟透着一股逼人的,不输任何儿郎的飒爽英气。
    萧姝话音落下以后,场面如同冷水滴入滚油,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寂静,接着,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是崔楹?”
    “她怎么上场了?这是怎么回事?”
    女眷的惊呼声中,秦芄亦是满脸的不可思议,用绣帕紧紧掩住了因惊讶而微张的唇,秋水眸中情绪复杂难辨,竟一时忘记去看萧岐玉,目光紧盯在那抹吸引了一切视线的红色身影上。
    男宾席那边更是如同炸开了锅一般,惊疑不定的议论声低低地轰响起来。
    “那是……定远侯府的七少奶奶?卫国公府的千金?”
    “她一个女子,怎地穿上骑装跑到场上去了?这成何体统!”
    喧闹里,唯有萧岐玉不言不语,身上的烟墨色的锦袍将气场压得极为低冷,眼神直直盯着场中那个红衣灼灼,笑颜明媚的身影。
    说不震惊是假的。
    但相比其他人的倍感惊世骇俗,他的反应几乎可称之为没有反应。
    毕竟再惊天地泣鬼神的事情,只要和崔楹的名字排到一起,他便觉得也没有多少不合理。
    在他旁边,崔晏先是惊讶得长大了嘴,久久无法合拢,最终一拍几案,怒火滔天:“这不让人省心的孽障!她从哪里换了这么一身行头?还跑到马球场上去了?她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太后和满朝文武宗亲命妇都在看着!她知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爹息怒,”萧岐玉声音镇定,听起来比平日更低沉几分,“崔楹的性子您是知道的,她胆子虽大,行事却并非全无章法,何况方才确有内侍入场与判官沟通,想来,应是获得了陛下的默许。”
    崔晏冷静过后,觉得言之有理,气得又是一巴掌拍在自己额上,指着场中那团醒目的红色,简直是痛心疾首:“三娘啊三娘!为父今天便看看,看你这到底是要干什么!”
    场地上。
    面对周遭各种震惊审视的目光,崔楹处之泰然。
    她脸颊泛着生机勃勃的红晕,一双眼睛亮得惊人,轻松地调整了一下手中的球杖,目光在敌对场内扫视一圈,不仅不怯,眼底甚至还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挑衅和得意。
    而面对同队众人的惊诧,她甚至还故意朝他们扬了扬小巧白皙的下巴,颇为骄傲道:“怎么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在场所有儿郎都傻了眼。
    萧霖看得目瞪口呆,差点从马背上滑下去,语无伦次道:“弟,弟妹?你这是在干什么?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萧昇也道:“你五哥说的不错,弟妹你别闹了,赶快回去。”
    崔楹眉梢一挑,神采飞扬:“该不该来我都已经来了,四哥五哥,别愣着了,等会儿你们俩专注防守,替我拦住人,进攻突围交给我,咱们争取一鼓作气,把这局翻过来。”
    萧昇:“可是……”
    “别可是了,”崔楹打断他,声音清亮果断,“我就问你们一句,你们想不想赢?”
    几人下意识异口同声:“想!”
    “那就听我指挥!”崔楹一锤定音,勒紧缰绳,白马扬起前蹄,发出一声嘹亮的嘶鸣。
    许是崔楹的样子实在太过自信,萧昇和萧霖竟被震慑得说不出第二个字,只剩下傻傻点头的份。
    “咚——”
    锣声穿刺云层,马球赛继续。
    蓝队开球,崔楹骑马迎上,正与身穿蓝色锦袍的沈澈正面相对。
    沈澈幼时没少跟着崔楹胡作非为,长大后才渐无来往,此刻心思全然不在球上,而是焦急地看着崔楹,紧张询问:“三娘?真的是你?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打马球危险极了,不是咱们小时候过家家,听我一句劝,你还是赶紧下场吧!”
    崔楹:“少废话!”
    她身体低伏,紧贴马颈,火红的衣袖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手中红漆球杖快如闪电,精准地截断了沈澈的传球。
    “好快的身手!”观礼台上有人失声惊呼。
    截球成功,崔楹毫不停留,立刻拨转马头,控稳球势,向着蓝队半场发起冲锋。
    “拦住她!”
    蓝队队员这才反应过来,两名防守立刻策马夹击而来,试图利用身体和马匹的冲撞,将崔楹逼停或挤出界线。
    马蹄踏起滚滚烟尘,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然而崔楹仿佛脑后长眼,在对方即将合围的刹那,猛地一勒缰绳,白马长嘶一声,前蹄扬起,急停转身,不仅巧妙地避开了夹击,更是将球轻巧地一拨,传给了身后无人盯防的萧霖。
    “五哥!”她清亮的声音在场上格外清晰,穿透喧嚣。
    萧霖下意识地接球,整个人还处于懵懂状态。
    他完全没想到崔楹真能突破,还传得如此及时精准。
    “发什么呆!攻右路!”崔楹高声咆哮,同时穿插跑位,瞬间吸引了另一名防守队员的注意,为萧霖争取时间。
    萧霖被这一喝惊醒,下意识地按照她指示的方向挥杆击球。
    球传到位,另一侧的萧昇终于反应过来,拍马赶到,接球后毫不犹豫地挥杆射门。
    可惜角度稍正,被蓝队守门将惊险挡出。
    “可惜!”观礼台上响起一片叹息声。
    萧岐玉眼睫颤动,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重重x落回原处的声响,方才那一瞬,他竟屏住了呼吸。
    虽然球未进,但这次行云流水,默契十足的进攻,已极大地提振了士气。
    崔楹是真的会打,会赢。
    萧岐玉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挺直了,指节已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薄唇紧抿,凤眸紧盯在场中那抹火红的身影上。
    蓝队显然被这次突如其来的进攻激怒了,他们迅速开球,发起猛攻,直指崔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