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雨月明中 第18节

    许是没由来感到侧脸一阵发刺,萧岐玉转头,正与绣球花下的崔楹对上视线。
    夏日清风吹过,少女静静站立,衣袂随花瓣纷飞,流光溢彩,比晚霞灵动。
    难得的,萧岐玉感觉崔楹有了三分人样。
    下一刻,崔楹呲牙给他扮了个鬼脸。
    萧岐玉:“……”
    他就知道。
    一盏茶后,霞光尽消,夜色降临。
    陈双双依依不舍地同崔楹道了别,随婆母上了护国公府的马车。
    临走,崔楹想问她再要两块咸枸橼。
    崔楹道:“你别说,刚喝完那会儿我想死都心都有了,但这一下午下来,我的喉咙异常舒服,说话都有力许多,可见东西还是好的。”
    陈双双大手一挥,直接将整盅咸枸橼塞进崔楹手里。
    “你尽管用,喝完了再去护国公府取,我那里多着呢,都是腌制二十年往上的,对咳嗽最有用。”陈双双道。
    若放在闺阁时期,崔楹定会给陈双双一个大大的拥抱,可眼下碍于长辈众多,礼仪压人,她就只好握着陈双双的手,漂亮的眼睛亮晶晶弯着:“双双,你对我最好了。”
    甜软能拉出丝来的声音,萧岐玉在旁边听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崔楹留意到萧岐玉嫌弃的眼神,一拳锤在萧岐玉胸口,凶巴巴道:“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撒娇啊。”
    萧岐玉后退半步,感受到胸口传来的闷痛,冷冰冰道:“你还是把美字改成猛字比较好。”
    不大点个人,哪来那么大的力气。
    “看什么看,没见过猛女撒娇啊。”
    崔楹眉梢扬着,还挺骄傲。
    萧岐玉无话可说。
    二人互怼之中,丫鬟纷纷掌灯,华灯初上,明亮的灯影随晚风摇曳。
    崔楹送走了陈双双,之后又在仪门停留片刻,随父母长辈送走了剩下的宾客,才动身前往福寿堂,与祖母道别。
    福寿堂中,菜肴飘香。
    长公主特地命厨房备了崔楹素日爱吃的饭菜,却没有摆上桌案,而是收到朱漆螺钿的食盒当中,对崔楹道:“你这整日只顾陪客敬酒,饭也未曾入口,这里面都是你爱吃的,正好留你去侯府的路上食用,幺儿记住,无论再忙,你都不能委屈了自己的肠胃,否则可是要生病的。”
    灯影柔和,长公主满头银丝,笑容慈祥,如同画中的老仙人。
    崔楹眼眶发热,钻入长公主的怀中不愿出来,软乎乎撒着娇:“祖母,孙女舍不得您。”
    长公主抚摸着她乌黑的发,叹道:“好孩子,祖母也舍不得你。”
    “只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都是人伦常理,早晚会有这一天的到来。你能嫁到定远侯府,我已是安心许多,起码不必日夜担心你受婆家为难,你天生性子直率,若到那人心曲绕之处,是有苦头要吃的。”
    崔楹鼻子一酸,想到从小到大祖母最操心的就是自己,豆大的泪水从眼眶滚出,打湿了纤长的睫毛,楚楚可怜的神情。
    长公主为她抹着泪,更加放柔了声音:“祖母年纪大了,说句不当讲的,以后也是见一面少一面了。正因如此,我们才要珍惜在一起的时光,莫要让眼泪耽误了欢笑才是,幺儿你说呢?”
    崔楹点头如捣蒜,泪却怎么都止不住,人都有点抽抽。
    又过了片刻,在长公主的催促下,崔楹总算起身,准备随萧岐玉回侯府。
    出了福寿堂,到了仪门外,眼见即将上马车,崔楹却脚步一顿,突然道:“我想好了,我今晚不回去了,我要留下陪祖母。”
    孔氏原本还舍不得女儿,闻言瞠目结舌道:“你这孩子又在胡闹些什么,哪有新妇出嫁三天,便留在娘家不走的道理?”
    崔晏也道:“这要是传出去,得让外人怎么看待?你不为你自己考虑,也该为七郎考虑,你让他如何做想?”
    崔楹不假思索,直接看向身旁的萧岐玉:“你怎么想?”
    萧岐玉一脸的无所谓,眼睫都不动一下:“我都行,随你。”
    崔楹:“好,那就这么定了,今夜你先回去,我留下陪祖母,明日早上我再回去。”
    萧岐玉:“嗯。”
    接着一个上马出府,一个转身回府,干脆利落快,毫不拖泥带水。
    徒留下孔氏与崔晏在晚风中凌乱,发了半天的懵。
    ……
    马蹄声响在侯府西角门外,萧岐玉下马,小厮一窝蜂上前,接鞭牵马,递茶擦汗。
    “怎么只见郎君回来,不见少夫人?”有眼力的小厮已然发问。
    萧岐玉未对此赘述,转而询问:“老太太今日如何了?”
    “回郎君,老太太今日仍是咳嗽,早晚时最严重,夜间还叫了御医,服用了化痰的汤药,眼下刚刚睡下。”
    萧岐玉眉心皱紧:“我知道了。”
    回到栖云馆,萧岐玉本欲早点沐浴入寝,可等洗完澡躺下,他却怎么都睡不着。
    枕边是崔楹爱看的话本,桌上摆着崔楹爱吃的糕点,床榻上满是崔楹身上的清甜香气,仿佛她就在他身边,忙着吃喝玩闹,可等睁眼望去,房中又空落落没她的身影。
    静,太静了。
    萧岐玉自幼喜静,此刻却对这安静无法忍受半点,心跳都发慌。
    “金风,玉露。”他坐起身唤道,凤眸流露燥色。
    两名白净的小厮躬身而入:“郎君有何吩咐?”
    萧岐玉不耐烦道:“今夜怎这般安静,正值夏日,院子里的虫鸣声去哪里了,怎么都不见响一下?”
    金风玉露对视一眼,狐疑道:“回郎君,这院儿里的虫鸣声就没断过,您仔细听听。”
    萧岐玉愣了下,挥手命二人退下。
    关门声响起后,萧岐玉躺了下去,却已毫无睡意,睁着眼睛,盯着绣在帐顶的两只蠢鸳鸯发呆。
    不是没有虫鸣声,是他听不进去虫鸣声。
    萧岐玉忽然意识到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才三天,他好像就已经习惯了崔楹的存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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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响珰珰一粒铜豌豆。”——关汉卿《一枝花不伏老》
    第18章 三哥
    月沉日升,天色晴朗,长街上响起卖花人的梆子声时,崔楹在国公府睡得正香。
    廊庑外,树木葱茏,翠绿的枝叶将炎炎暑热隔绝开,闺房中凉爽舒适,冰鉴里晶莹的冰块已经融化过半,其中冰镇的瓜果散发清香,紫得透亮的葡萄上结了细腻的薄霜。
    隔扇门被轻轻推开,进来了翠锦及若干丫鬟,手捧鱼洗臾盒等物,步伐轻软无声。
    翠锦走到榻前,将碧纱罗帐勾至两边,轻声呼唤:“姑娘?该起了。”
    崔楹昨夜陪祖母说了半宿的话,此刻困得正厉害,哼唧一声,抱着被子左滚一下,右滚一下,将自己裹成一条圆滚滚的虫,再蛄蛹进床帏深处,装死不动了。
    翠锦稍微放大了一些声音,柔声劝道:“时辰已至辰时三刻,姑娘,该家去了。”
    崔楹打着滚抗议:“哪里是我家?这里就是我家,我哪里也不要去!”
    翠锦了解自己这小主子的性子,知道多劝无益,便想重操旧业,再用之前的招数。
    “奴婢先前怎么说的来着?”翠锦啧啧叹息,“我家姑娘呀,哪里都好,唯独赖床这一点不好,像姑爷就从不赖床,奴婢听说呀,他每日——”
    崔楹不再打滚了,脑袋瓜从被子里探出来,顶着一头乱发,没睡醒的杏眸亮晶晶的充满起床气,故作深沉道:“你这招对我不起效了,我现在的心比腊月河冰还冷,三碗酸辣汤也暖不热,我不上你的当。”
    说完又将头缩回被子里。
    翠锦头疼片瞬,转而又用起新计策,满是惋惜地道:“可是再晚,姑娘就赶不上街面最后一屉的小笼包了啊,您昨晚不是还惦记着要去吃吗,起晚了可就没有了哦。”
    崔楹顿时安静下来。
    “姑娘想想看啊,刚出锅的小笼包,面皮暄软,肉馅咸香,趁热咬一口,汁水又烫又鲜,再蘸上点玫瑰醋——”
    “咕咕咕……”
    崔楹肚子叫了起来。
    似是经过剧烈的内心拉扯,半晌后,一只玉雪娇润的小手自被子里探出:
    “扶我x更衣。”
    侯府不想回,但小笼包还是要吃的。
    ……
    “樱桃!红彤彤的大樱桃,不甜不要钱——”
    “大粽子!甜津津金丝枣的糯米粽,好吃又管饱——”
    “小笼包,皮薄馅香的小笼包,大人孩子都爱吃——”
    日上三竿,街头熙攘热闹,早点铺子掀开蒸笼,白雾腾空,香气四溢。
    一架华贵的马车停在早点铺子外,周遭随从林立,吸引行人无数目光。
    京城达官显贵数不胜数,这般华丽的马车并不稀奇,稀奇的,是这贵人竟会将车停在一间简陋的包子铺门口。
    路人不由好奇,想知道这能把贵人吸引来的味道是什么样,纷纷在包子铺门口排起长队来,原本不算热闹的铺面,忽然便让老板忙得腾不开手,听着铜钱碰撞的脆响,老板乐得合不拢嘴。
    车厢中,翠锦将热腾腾的油纸包吹得凉了些,这才递到崔楹手里:“刚出锅的,姑娘小心烫。”
    崔楹打开油纸包,吃惊一声:“怎么这么多?”
    她记得这家的小笼包是一屉六个,正好够她吃饱又不吃撑,可手里的油纸包被塞得鼓鼓囊囊,看着少说有十一二个。
    翠锦笑道:“多出来的是店家送的,店家说了,姑娘是他家的财神奶奶,姑娘一来,好运便来了,以后姑娘若再想吃他家包子,钱都不必给,随便拿多少。”
    崔楹嚼着暄软咸香的小包子,点着头:“倒是无心插柳柳成荫,没想到这样都能帮到人。”
    助人为乐的滋味虽好,但吃东西不给钱还是算了,她下次还是乖乖穿男装出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