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雨月明中 第17节

    ……
    傍晚,暮色四合,霞漫天际。
    归宁宴进入尾声,与往来惯例一样,主家要送宾客至仪门下,与宾客寒暄告别。
    崔楹敬了一天的酒,这个“姨母”,那个“婶母”,嘴皮子没停过,都没怎么吃东西,好不容易闲暇下来,便揣了把瓜子悄悄嗑着,跟着孔氏及两个伯娘身后,看着她们与女眷说话,自己摸鱼偷闲。
    行至仪门处,女眷与男眷汇合,萧岐玉亦与崔晏等人陪伴左右。
    人一多,众人眼睛便都落在了刚成婚的小夫妻身上。
    青涩的少男少女,脸上还透着清澈的稚气,水葱般的人物,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单是站在一块x儿,便格外赏心悦目。
    瓜子是用龙眼肉炒的,味道很是清甜,崔楹磕着瓜子,并未留意周遭的视线。
    余晖灿烂夺目,萧岐玉沐着霞光,顶着各路或艳羡或妒忌的眼神,走到崔楹身边,朝她伸出了手。
    崔楹嗑瓜子的手顿住,看着面前干净宽大的掌心,抬眸瞧了眼萧岐玉,眨了下眼,有点搞不懂他想干嘛。
    萧岐玉看着她,手就这么伸着。
    鬼使神差的,崔楹把嗑剩下的瓜子壳,放在了他的掌心。
    萧岐玉:“……”
    果然,毫无默契可言。
    萧岐玉覆手将瓜子壳抖到地上,一把抓住了崔楹的手,手指穿过她指缝,将她的整只小手包在了掌心。
    少年温热干燥的手掌生有硬茧,贴在少女娇嫩的手背上,划蹭出丝丝缕缕的痒。
    崔楹本想挣脱,直到余光扫到一双双看向他俩的眼睛,才反应过来萧岐玉在干嘛。
    说好了要扮恩爱,没想到萧岐玉还记得,倒是她忘了正事。
    崔楹难得在心里感激了萧岐玉一瞬,反握住萧岐玉的手,抬脸对他笑了下,美好恰如三月梨花,无比亲昵信任的模样。
    私底下,崔楹则是小声道:“看不出来,你还挺有眼力。”
    萧岐玉“嘁”了声,嫌弃的语气:“真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没脑子。”
    崔楹刚热乎一点的心,顿时便沉了下去,皮笑肉不笑道:“是是是,你是谁啊,最有脑子了。”
    说罢伸出另只手,五指纤纤若柔荑,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萧岐玉的精窄的后腰上。
    萧岐玉的身体瞬时绷紧,呼吸都紧张许多。
    “你把手给我放下去,”萧岐玉咬字急促,鼻息紊乱,声音都带了低哑的狠意,“崔楹,你别逼我当众收拾你。”
    他后腰敏感,碰则生痒,这个秘密,除了幼时便同他互相挠痒使坏的崔楹,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崔楹眯了杏眸,腹中坏水翻涌:“收拾我?怎么收拾?”
    她伸出手指,嫩白的指尖准确无误地,按在了萧岐玉一侧凹陷的腰窝上:“像这样么?”
    萧岐玉呼吸停滞,眼睛都憋红了。
    就在这时,崔晏扭头对他道:“李大人就要走了,七郎,你过来送客。”
    萧岐玉压住所有不适,垂眸颔首:“小婿知道。”
    崔楹笑眼盈盈:“女儿愿一同相送。”落在萧岐玉腰窝上的手指丝毫不松。
    众目睽睽之下,萧岐玉面不改色,顶着双潮红的凤眸,正常说话送客,毫无失态之处,唯独手背上的青筋在隐忍地跳跃着。
    崔楹看在眼里,心里清楚,萧岐玉肯定杀了她的心都有了,偏当这么多人面,还什么都做不了。
    也正因如此,崔楹才在心中暗爽,原本只是打算小小惩戒萧岐玉一下,发展到此刻,倒让她有些欲罢不能,不舍得松手了。
    暗爽不过片瞬,就在这时,一道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崔楹耳后,激起了她一身的鸡皮疙瘩,如同踩中尾巴的猫儿,下意识便要跳开。
    偏有只长臂圈住她的腰,使她动弹不得,足下生根。
    崔楹抬眸,这才发现萧岐玉在不知何时低了头,面庞逼近她侧脸,狭长凤眸冷冷注视着她,高挺的鼻梁埋入她耳畔,呼吸说话,气息都在不偏不倚直喷在她耳垂。
    崔楹自幼便耳垂敏感,一遇热气便浑身颤栗,酥麻的痒意蔓延全身,让她几乎要原地瘫软,毫无抵抗能力。
    “你给我死开!”
    崔楹咬字绵软,力气尽失,但言语间的狠意则前所未有之重。
    “不是想知道我怎么收拾你吗?”萧岐玉笑了,薄唇逼近通红圆润的耳珠,任由呼吸肆意侵犯那方娇嫩之处,“我就这么收拾你。”
    崔楹的眼泪几乎要被炙热的酥痒逼出来,只得咬唇忍耐着,嘴里低声放着狠话。
    此番举动落在宾客眼中,所有人都当成是小夫妻在说悄悄话,便有女眷笑道:“三姑爷这是在同我们三娘说什么呢?怎不说出来,让大家一齐听听。”
    话音一出,立刻引人起哄。
    萧岐玉充耳不闻,眼里只有近在咫尺的嫩红耳垂。
    崔楹怕露馅,压下怒火,抬脸笑道:“没什么的,他跟我说他站太久了,现在有点虚,想歇着了。”
    “虚”字一出,萧岐玉脸都黑了。
    他九岁就在军营接受与青壮男子同等难度的体能操练,每日早起练拳的时候,她崔楹还在被窝里做梦,别说站一天,就是站三天三夜,他都不可能感到累,还虚,她这是拿他当废物了?
    看着那通红娇艳的耳垂,萧岐玉呼吸更重了,恨不得直接咬上去泄愤。
    “嗯啊……”感受着愈发灼热的气息,崔楹痒到低嗔出声。
    知道来硬的不行,她干脆放软了语气,略带了恳求道:“好了不跟你闹了,我不碰你后腰了,你也不要再靠近我耳朵,咱俩谁也不惹谁了,行不行?”
    萧岐玉哼了声,声音低沉冰冷:“你先松手。”
    崔楹:“不行,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阴我?要松手也是你先松。”
    萧岐玉:“那我又怎么知道你会不会阴我?”
    他二人之间的信任就等于在秃子头上找跳蚤——没有的东西。
    崔楹想了想,拿定主意:“既然谁都不愿意先松开,那我就数三个数,咱俩要松一起松。”
    见萧岐玉没出声,崔楹只当他默认,小声念道:“一、二……”
    “三。”
    话音落下。
    两个人都没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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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章 留宿
    头顶仿佛有排渡鸦嘎嘎飞过,崔楹一副震惊的语气,杏眸瞪得圆圆的:
    “萧岐玉,你就这么信不过我?”
    萧岐玉抓住她那只纹丝不动按在自己腰窝上的手,一把扯开,灼热的视线透着冷光:“彼此彼此。”
    崔楹干脆也不再装了,用力抽出手,照着他的胸膛便推了一把,好让他的呼吸离自己的耳朵远些。
    只是这举动落在旁人眼里,愈发成了小两口打情骂俏。
    孔氏走到崔楹身侧,不露痕迹地咳嗽一声:“注意场合。”
    崔楹:“……”
    她好冤啊!
    恰好,陈双双即将与护国公夫人上车离开,便命丫鬟来请崔楹前往小叙,崔楹急忙远离萧岐玉,头也不回地跑去找陈双双。
    盛夏七月,仪门外的绣球花开放正盛,大片的粉紫色遮天蔽日,花下凉风习习,香气馥郁。
    崔楹与陈双双漫步花下,如儿时那样手牵着手,花瓣落在她二人的发髻肩头,又成了两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记得上次见你,还是你成婚的时候,”崔楹叹息,“这一别,还不知道又要多久才能见到,说不定,孩子都要临盆了。”
    陈双双笑道:“这还不怨你,我只是成婚了,又不是不能见人了,你怎么就不能去找我玩儿了?”
    崔楹飞她一记眼刀:“少给我下套了,护国公府毕竟是你婆家而非娘家,我这人是胡闹惯了的,以前你在闺阁里还好,再怎么跟我学坏,你爹娘碍于与我爹娘的交情,也不好说些什么。”
    “可你既然嫁人,我再去找你,便要顾忌着你婆家人的眼光,护国公府规矩森严是出了名的,你婆婆能教出你夫君那样的古板郎君,眼里自然是揉不了沙子的。”
    崔楹仰头望着绚烂的绣球花,伸手接下一片飞落的粉紫色花瓣:“我还好,横竖我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响珰珰一粒铜豌豆。外人再怎么说我不好,我耳朵一捂便当听不见。可是双双,我不想拖累了你的名声,更不想因为我,让你在婆家过得不好。”
    陈双双愣在花下,一时竟说不出话。
    她知道崔楹历来粗中有细,可没想到,崔楹的心思能细到这种程度。
    嫁入护国公府至今,有艳羡她攀上高枝的,有巴不得她被婆家厌弃的,就连爹娘,每每见她,也是叮嘱她要温驯贤良,万事以婆母为上,绝不可有忤逆不敬之举。
    殊不知,她自成亲第二日,便日日亲自洗手做汤,每日天不亮便前往婆母房中请安,春去夏来,风雨无阻,这半年下来,护国公府上下谁不对她赞不绝口?纵是烧火的婆子,也道少夫人是个老实贤惠人。
    唯有崔楹,看出她的不易,心疼她的处境。
    陈双双简直要哭了。
    “你眼睛怎么红了?”
    崔楹半天没等到陈双双说话,转脸望去,顿时慌了:“我错了我错了,怪我平白无故乱嚼舌根子,双双你别哭,我以后一定去找你玩,我发誓——”
    陈双双拉住了崔楹赌咒的手,破涕为笑道:“好了,我才不会因为你不去找我玩就哭鼻子呢,我只是心中感动,三娘,难为你替我想那么多,我当真感激你。”
    崔楹松口气,小巧的下巴微微扬起,十分得意:“是吧,我是不是想的很周到?哼,虽然他们都说我没脑子,但我觉得我可有脑子x了。”
    “谁说你没脑子了?”陈双双愠怒。
    谁敢说她貌若天仙、善解人意、活泼明媚、武艺高强玉树临风才貌双全知书达理冰雪聪明空谷幽兰人见人爱的好闺闺没脑子?是谁!
    隔着缤纷落花,崔楹杏眸眨了眨,望向权贵云集的仪门。
    残阳镀金辉,深青色铜瓦光华若琉璃,戗脊自正脊往下延伸,脊上整齐排列着瑞兽,个个栩栩如生。
    萧岐玉站在威严英武的狻猊兽下,衣袍被残霞染红,侧颜俊美如谪仙,举手投足,皆是世家子弟自幼被规训而来的翩翩风度,贵气天成。
    面对不停攀谈的宾客,他面上始终挂着谦逊的浅笑。
    甚至面对明显有些刁难的调侃,他也能不疾不徐,开口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