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雨月明中 第14节

    虽然对她摔倒这事,萧岐玉很是喜闻乐见,但她摔倒之后,闹出的动静也定然会让他十分想死。
    所以,且让她一回。
    短暂做好了决定,萧岐玉闭了眼。
    可他多年来习惯在漆黑中入眠,灯影不熄,他眼皮犹如针刺。
    坚持了有半盏茶,萧岐玉还是睡不着。
    他睁开眼,忍着热将被子拉过了头顶,潮热发红的凤眸最后瞥了眼崔楹。
    “麻烦精。”
    ……
    旭日东升,一轮金乌悬在繁华的京城上空,街道熙攘,柳绿花红,街边随处可见吆喝叫卖的解暑汤饮。
    几十匹毛顺皮亮的大马拉着宝顶锦屏的马车,自定远侯府正门出来,大张旗鼓穿过闹市,引来无数人围观,场面一时热闹非凡。
    而其中最让人瞩目的,还属车队最前面,骑马开路的新姑爷。
    日头灼热明亮,少年身着锦袍,头戴金冠,面容俊美如白玉,身姿挺拔若修竹,贵气天成,不怒自威。
    百姓们一传十,十传百,都知道卫国公府的新姑爷貌比潘安,纷纷前来观看,一时间摩肩擦踵,人头攒动,竟需五城兵马司出动巡逻兵来维持治安。
    人群中,也不知谁起了好奇心,扬声起哄了句:“这三姑爷如此好相貌,三姑娘不得貌若嫦娥才能匹配得上他?”
    车厢内,崔楹睡正香。
    今日天不亮,她便被拉起来更衣梳妆,整个人困得撕不开眼皮,自上车就在补觉,连早膳都不想吃。
    外面的声音落下,她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抬手揉了揉鼻子,崔楹迷迷糊糊嘟囔一句:“什么鹅?烧鹅在哪?”
    嘟囔完换了个姿势,接着睡下了。
    卫国公府,大门外。
    几个身着绸缎的婆子在西角门外翘首以盼,身边簇拥着若干丫鬟小厮,个个面露焦急之色,待马蹄声终于出现,婆子们顿时面露喜色,吩咐丫鬟前往内宅通传:“快去回禀老太太和老爷太太,就说三姑娘和三姑爷已经到了。”
    丫鬟们如领圣旨,一溜烟儿便跑没了影。
    须臾的光景,马蹄声已近。
    悬于车厢四角的銮铃随停车的惯性而摇晃,脆响玎玲。
    崔楹自绣花枕头上抬起头,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懵懵地询问:“到哪儿了?”
    翠锦的声音响在车帘外:“已到国公府,姑娘该下车了。”
    崔楹只好支起困倦的脑袋,扶了扶头上比脑袋还大的发髻,将手放在那只伸入锦帘的手上。
    因翠锦的声音在外面,所以崔楹自然而然,也将那只手当成翠锦的。
    以至于当她探出锦帘,第一眼看到的是张扬明亮的少年面孔时,她眼神都愣住了。
    艳阳如刃,萧岐玉眉峰聚汗,高挺的鼻梁上出现细腻的晶莹,薄唇泛红。
    许是实在觉得别扭,他眼观鼻鼻观心,就是不看崔楹。
    崔楹同样觉得别扭。
    甚至当感受到指尖灼热的触感时,她下意识就想收手。
    可昨夜说好的要萧岐玉帮忙,没理由有临时翻脸不认人的道理,又想到这是在自家的家门口,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她的一举一动都会受到无数人注意。
    她今天,可是要和萧岐玉当一对“恩爱”夫妻的。
    崔楹垂眸,再看向那只握住自己指尖的手掌,便不假思索地反握回去。
    萧岐玉眉梢微跳,抬眸看向崔楹的脸,似没想到她会这么配合。
    他本以为,按照崔楹的脑子,一定会不分青红皂白地把他手打开,再一脸欠兮兮地问他是不是喜欢上她了,不然怎么会上赶着牵她的手?等到把他惹生气黑脸了,她再装作恍然大悟,说想起来了,今日还要打配合的,刚才的都是在逗他。
    挺好,她终于能做个人了。
    他终于不必忍受她的那些小花招了。
    想必今日能够心平气和的度过。
    “你好像一条落水狗啊。”
    下了马车,崔楹留意到萧岐玉后背沁透衣料的热汗:“和我一起坐马车里凉快不好吗,为何非要骑马?”
    萧岐玉:“……”
    萧岐玉:“我是男人,男人就要骑马。”
    崔楹在内心翻了个白眼,嘴上学起萧岐玉的语气,小声嘀咕:“我是男人,男人就要骑马~”
    话音落下,萧岐玉直接甩开她的手,独自大步往前走。
    崔楹赶紧追上去拉他的手,嬉皮笑脸地说错了。
    左右两旁的婆子将此情此景看在眼里,惊在心里。
    后花园中,孔氏正在宴上接待女眷。
    归宁宴办在了府邸东园的“藕香榭”,池中藕花盛开,清香满园,男女宾客分席而坐,男宾宴于敞厅,女宾宴于内花厅,中间以曲廊相隔,既不耽误赏景,又内外分明。
    孔氏历来重视礼仪,独女的归宁宴,自然规矩森严,连前往花厅传菜的婆子都要出示腰牌才能进入,为的便是防止下人胡乱进入,冲撞女眷。长公主对此赞不绝口。
    然而,相比客人脸上喜气洋洋的笑意,孔氏的神情却有些惨淡,眉宇间还好似萦绕一团化不开的愁云,笑意都牵强。
    妯娌林氏看出她的不对之处,暗里将她拉到孔雀翡翠屏后,小声询问:“你这是怎么了?大喜的日子,却开心不起来似的。”
    孔氏无奈道:“团团当初出嫁的情形,嫂子又不是没有看到过,团团的性子你也知道,今日大闹一场怕是免不了的,我既担心又着急,还忍不住心疼团团——”
    说着,孔氏眼眶便有些发红:“我后来想想,越发觉得不对劲。”
    “虽说是太后赐婚,不得违背,可这婚事实在太仓促,也太着急了些,萧家七郎虽是个好的,可团团不情愿,做父母的逼着她嫁人算是什么?我的团团前脚还是个姑娘,后脚便成妇人了,如何适应得过来?”
    孔氏再想开口,眼泪便已滚下来。
    林氏连忙扶她坐下,好声安慰,还要留心被宾客看见。
    孔氏用帕子抹着眼泪:“何况姻缘天注定,说是说不通的,团团就是不喜欢七郎那孩子,从小就不喜欢,说破天也不喜欢,如今成了夫妻,以后成日面对七郎,她该怎么办?日子如何得过?老天爷哟,我真是想想便要愁疯了。”
    孔氏正要再落滚瓜泪,便有嬷嬷走上前来,冲着她耳语片刻。
    听完嬷嬷说的,孔氏眼里的泪珠顿时凝结,不可置信地道:“你说什么?”
    “你说……姑爷刚才当众甩开了姑娘的手,姑娘不仅不恼,还嬉皮笑脸追上去牵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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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应该还有一更
    第14章 归宁3
    “萧岐玉你走慢点,等等我!”
    崔楹连跑带赶地追萧岐玉,从西角门一路追到仪门,可恨萧岐玉一步抵她三x步,最后还得她跳出一大步扑上去,才终于拉住他胳膊。
    “哈,被我抓住了吧。”
    崔楹化身藤蔓,双臂紧圈住萧岐玉的手肘,又因她二人体型差距有些大,她这样抱住他手不松,几乎整个人挂在他身上的样子,活像个漂亮挂件儿。表面上看,真像是小夫妻在打情骂俏。
    萧岐玉皱了眉,站定脚步试图抽手,想把这“挂件儿”从身上甩下去。
    崔楹抱紧不松,压低声音,仰起头看他,杏眸凶狠狠眨巴着:“咱俩可是都事先说好了的,刚才逗你是我不对,可你若是轻易便撂挑子不干,不帮我演完这场戏,哼哼,你等着吧,回到侯府你也别想过一天安生日子,我崔楹说到做到。”
    萧岐玉面露恼怒,目光冷冷注视着崔楹,可紧接着,他的视线便从崔楹那张得意明艳的脸上移走,逐渐放到了她的身后。
    察觉到他的走神,崔楹不悦地伸出手,在他面前摆了摆道:“你怎么回事,我在和你说话,你在看什么?”
    “看你爹。”萧岐玉道。
    崔楹登时震惊无比,睁大了眼睛惊呼:“萧岐玉你变了!你何时学会说脏话了?”
    萧岐玉:“……”
    萧岐玉:“真的是你爹,不信你自己转头看。”
    崔楹单手叉腰,另只手点着萧岐玉的鼻尖,像只气急败坏的炸毛小猫,耀武扬威道:“我告诉你啊,我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了,你以后少拿我爹来唬我,我现在不吃那一套了,我根本就不怕他!”
    “不怕谁啊?”崔晏的声音突然出现在崔楹脑后,语气严中带威,因在御史台任职多年,单听声音便有一股子酷吏的味道,听着让人脚杆儿打颤。
    崔楹僵住了,眼睫都定格成了呆滞的弧度。
    她指着萧岐玉鼻尖的手指也僵硬不能动,非要动手摁回去才行。
    日光灼热,崔楹缓慢地扭动脖颈,望向身后——
    眼神落下,恰好对上亲爹历来严厉的视线。
    “呀,爹,您怎么在这呀?”崔楹假装看不到被崔晏迎入仪门的宾客,眉目弯弯的好脾气模样,“是太想女儿了,所以亲自来迎接女儿么?”
    接着,她又赶紧转头,将目光落到崔晏身边的两名中年男子身上火速将话茬转移,笑意盈盈:“大伯二伯也在啊,真巧,今天可真是个好日子呀。”
    大伯崔玄体型发福,圆脸宽身,虽早在年轻时便袭了卫国公的爵位,却丝毫没有威严的架子,看向崔楹的目光充满慈爱,笑而不语。
    二伯崔安则瘦削许多,又因早年曾在边关担任过几年知府,故留下不少风霜痕迹,肤色粗糙显黑,眼睛却格外明亮,神情不苟言笑,但望向最小的侄女,目光也不禁带了些柔和。
    一番声东击西,崔楹觉得自己应该能蒙混过去了,接着便要脚底抹油:“女儿忽然想起还未给祖母请安,就不叨扰爹与两位伯伯了,女儿告退。”
    说完便转身,插翅一般逃离。
    崔晏:“慢着。”
    崔楹心道一声倒霉,脚步却老实定住,强颜欢笑地转过身:“爹爹可是还有事情交代女儿?”
    崔晏看着女儿。
    女孩虽梳了妇人发髻,眼神却与闺阁少女丝毫无异,眉目里透着机灵,又机灵不到正途上,眼珠一转便有八百个心眼子摆在脸上,满眼清澈的愚蠢。
    不错,是他闺女无疑,没有因成婚而变了性情。
    崔晏暗自松了口气,因本就为逼婚一事而对女儿有愧,故而语气算不得严厉,反而带了些关心:“你毕竟已经嫁为人妇,不是小孩子了,以后在人前,举止要合体统些,我方才看到,你从进门便对七郎拉拉扯扯,来往那么多宾客看着,像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