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雨月明中 第13节

    那两面屏风早已被秦氏看中,预备着等小女儿出阁,好向老太太讨要当嫁妆的,没想到如此轻易地便进了别人的手,秦氏哪里能甘心。
    前有大女儿看中的金累丝镶玉头面,后有自己为小女儿看中的蜀锦绣屏,秦氏虽知自己身为长辈,自该大度,可对崔楹,她实在喜欢不起来。x
    王氏咳嗽两声,道:“卫国公府嫁女,出了九十九车的嫁妆,长公主更将自己压箱底的宝贝都拿出来了,全部添进了嫁妆车里,如今回门,我自然不能让定远侯府落了下风,起码不能让长公主看笑话。”
    提起长公主,满头银发的王氏变得有些孩子气,颇有些酸楚地道:“我自年轻时便处处不如她,如今老了,不能说扳回来,但总要打个平局才行。”
    秦氏笑道:“娘说的是,回门礼长的是咱们定远侯府的脸面,往贵重了准备是好的,只是您也操劳了一上午了,眼下晌午已近,太医说过,至午不休损寿,您且歇息片刻,醒来再安排也不迟。”
    王氏点头,阖眼欲要养神,可刚闭上眼睛,又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思忖过后唤来丫鬟:
    “你去告诉周嬷嬷一声,要她亲自给两个孩子选身回门穿的衣裳,要符合规制,贵气大方的,别再让他俩穿常服,看着一团孩子气,没个稳重样子。”
    丫鬟应下,前往新房传话。
    栖云馆中,周嬷嬷自丫鬟嘴里得知老太太的意思,立刻便着手准备起着装,从头到脚的两身,自颜色到花纹,谨慎到走路时袖口摆动的弧度,无一处不完美。
    看着衣架上两身无可挑剔的华服,周嬷嬷喝了口茶,满意地点头:“现在唯一剩下的,便是让两位小祖宗进来试衣裳了。”
    院中,蜻蜓略过池水,树影映在水面,一朵梧桐花随风而落,径直坠向水中。
    忽的,一杆长**穿平静,带起的劲风卷挟梧桐花,惊皱池水,吓退锦鲤。
    少年绛衣玄裤,乌发高束,手持九尺六合大枪,枪势如游龙,枪头若寒星,扬起的红缨赤红如焰,一瞬之间幻化万千,势如破竹。
    汗水布满萧岐玉俊美的眉目,他却浑然不觉,眼神坚定,下颏绷紧,招式收放自如,魂魄似与手中大枪合二为一。
    池水对面。
    崔楹身着绿绸衫子白绫裙,袖子用水红色披帛绑至腋下,露出两条雪白娇润的胳膊,两手忙碌不停,神情专注。
    此情此景,少年武枪,佳人在侧,崔楹身前若横上一把古琴,才是真的相得益彰。
    可惜摆在她面前的不是古琴,而是一盆正在冒烟的核桃碳。
    她正在忙碌的手,也不是在拨弄琴弦,而是忙着给铁网上的鸡翅撒番椒粉。
    清风拂过,梧桐花雨簌簌而落,浓重的辛辣气全飘到了池水对面。
    “阿嚏——”
    萧岐玉冷不丁打了个喷嚏,眼泪险些呛出,片瞬之中收回大枪,颀长身姿站定如松,面对崔楹,皱紧浓眉:“你就不能去别的地方烤?”
    崔楹被烟气熏热,小脸儿红扑扑,睁圆杏眸便反驳:“你就不能去别的地方练?”
    周嬷嬷步出房门,无奈地劝着架:“两位冤家行行好,先别吵了,明日回门穿的衣服皆已准备妥当,且随奴婢进门试穿可好?”
    萧岐玉脸别开:“我枪没练完。”
    崔楹哼一声:“我鸡翅没烤完。”
    周嬷嬷立刻换了面孔,端起神色道:“奴婢奉的是老太太的意思,少爷少夫人若不情愿,尽管去回老太太的话,奴婢是做不了主的。”
    萧岐玉看向崔楹。
    他自己是无所谓的,但倘若她有不愿意的迹象,大不了一起去走一遭。
    崔楹看向烤鸡翅。
    短暂思考过后,崔楹将手里的竹夹交给翠锦,认真交代:“记得每隔一小会儿便翻个面,要烤到表面焦黄,滋滋冒油才行,用筷子一戳能轻易穿透,便可夹出放凉了。”
    萧岐玉见状,下意识地将枪也放回兵器架上,准备与崔楹去菩提堂找祖母。
    可等跟随上她的步伐,脚步却不是朝向院门,而是房门。
    “你干嘛?”崔楹迈入房门,转身看着门外紧随自己的萧岐玉,杏眸微眯,一副捉贼的表情,“想跟我一起换衣服?”
    萧岐玉呼吸一滞,接连后退了三步,差点摔下踏垛,指着崔楹分明想放狠话,偏又放不出来,只好“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转身,接着练枪去了。
    待崔楹换完繁琐的服饰,簪上快比她脸还大的钗环,鸡翅早已烤好,她迫不及待地去尝自己的手艺,开始轮到萧岐玉进房更衣。
    萧岐玉自小便不习惯丫鬟近身,故而身边只留了两个伶俐小厮伺候更衣,耗费的时间也格外久了些。
    等崔楹将最后一口鸡翅拆吃入腹,房门终于打开。
    一束灿阳折入廊庑,恰好降落门前。
    少年面如白玉,眸似寒星,外罩竹青色广袖飞肩圆领襕衫,内着银红色滚金边衬袍,头顶金冠束发,腰间佩戴白玉禁步,长腿迈出时,禁步玎玲作响,胸口的红珊瑚压襟随之轻晃,遍体金贵,神采飞扬。
    崔楹习惯了萧岐玉穿骑装扎马尾,还是头一次见他如此隆重的打扮,一眼过去,不由看怔了。
    而萧岐玉察觉到崔楹怔愣的神色,颇为不自然地别开了眼,耳后浮现些许潮热的红。
    锦袍,金冠,玉面。
    夏日炎炎,蝉鸣入耳,崔楹看着面前这陌生又熟悉的少年郎,忽然不知如何形容,憋了半天,最后来句:“像唱大戏的。”
    萧岐玉一愣,耳后的燥红顿时消失无影踪,回过脸看着崔楹头顶楼屋一般大小的发饰,眼神淡淡,冷不丁道:“你像跳大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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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章 归宁2
    入夜。
    铜胎掐丝珐琅冰鉴中盛满莹白的冰块,凉丝丝的气息扩散在整个卧房,三足芙蓉石熏炉里燃着鹅梨香,烟丝飘入红帐,清甜安神。
    崔楹却睡不着觉。
    她辗转反侧,破天荒地毫无困意,睁眼闭眼都是明日归宁时将要面对的种种场面。
    对于成婚,她一窍不通,对于归宁,她更一窍不通,她只知道,她明天就要回娘家了。
    当初抗婚不遵,爬到树上威胁爹娘的画面还历历在目,但她和萧岐玉即将假装两年夫妻也已成事实,这趟回去,是要顺其自然,继续跟萧岐玉吹胡子瞪眼,还是要假装恩爱,和萧岐玉扮演一对正常夫妻?
    她有点摸不准明天要用的人设。
    窗外虫鸣声隐约,崔楹听入耳中,愈发心烦意乱,干脆直接坐起了身。
    房门处,萧岐玉打好地铺,原本准备躺下阖眸,留意到帐后崔楹的动作,即便隔了大半个房屋,他还是惊得瞬间弹坐起来,目光警惕地瞧着崔楹,活像在看个随时可能发狂的狮子老虎。
    崔楹看出他在怕什么,白他一眼:“放心吧,我不下床,不会再踩到你了。”
    萧岐玉暗自松了口气,重新躺了下去,口吻发冷:“那你这是干什么?”
    崔楹的神情顿时惆怅起来,肘抵膝头,两只雪白的小手托起柔软的脸颊,低眉顺眼,可怜巴巴道:“我睡不着。”
    萧岐玉想到早上,他前脚说着话,她后脚就能睡着,不由得冷嗤一声,阴阳怪气:“你竟还有睡不着的时候。”
    崔楹罕见地没有回怼过去,而是抬眼瞧向萧岐玉,杏眸眨了眨,欲言又止片刻,终是将心一沉,冷不丁道:“我爹是个重体统的老古板。”
    “虽然我很气他跟我玩阴的,使手段逼我和你成了婚,可我也知道婚是太后赐的,我爹就是站在我这边,也改变不了什么。”
    “明日归宁宴上,必会有他不少同僚受邀前来,在那样的场合,若闹得不好看,他定会颜面尽失,许久抬不起头。”
    崔楹神情里流露一丝心虚:“虽然我从小到大让他抬不起头的次数太多了,但这次我不想。”
    “我娘呢,胆小惯了,每回我闹出点什么动静,她都得吃半年的人参养身丸调理身体,还时不时就掉眼泪,成天担心我又会捅出什么窟窿出来。”
    “所以我非到万不得已,不愿再让她为我担惊受怕。”
    “至于我祖母……老人家年纪大了,纵然我知道无论我干什么,祖母都会娇纵着我,可我到底不想让她老人家再为我操心。”
    “我只希望祖母能每日逗逗重孙,和老姐妹说几句话,不把太多心思放在怎么给我处理烂摊子上,开开心心的,争取活到一百岁。”
    崔楹絮叨个不停,小嘴叭叭如念经。
    萧岐玉原本是平躺,听这半天,不由稍侧了脸颊,狭长凤目斜斜瞥着崔楹,静静听着她为家人做的那些考虑,眼里倒映着女孩窈窕的倒影。
    “所以呢,”萧岐玉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崔楹:“我的意思是,我不想让他们看出咱俩很不对付,为我以后的夫妻不和而担忧。”
    灯影柔和,榻上少女雪肤琼貌,艳若桃李,她看着他,眼眸明亮,带着丝不确信的,甚至堪称是小心的试探:
    “所以,明天回门,你觉得你能演好吗?”
    对视上那双如若秋水的澄澈眼瞳,萧岐玉心口莫名发热,嘴上却x冷冰冰问:“演什么?”
    “你说呢,当然是演我……”
    崔楹咬了唇瓣,感觉“夫君”两个字有点烫嘴,莹白的脸绽开红晕,实在难以将那两个字,将萧岐玉这个家伙联系在一起。
    而萧岐玉显然已经领略她的意思,阖上双眸,懒洋洋的,心不在焉的语气:“你只要别出幺蛾子,我这边你不必操心。”
    崔楹看着萧岐玉的侧脸,有点不相信他还有这么靠谱的时候:“真的假的?”
    萧岐玉没再理她,呼吸均匀,洁白的喉结随气息起伏,仿佛已经睡着。
    崔楹没心情管他是真睡还是装睡,沉下心琢磨起明日该怎么扮“恩爱”。
    恩爱夫妻都会做什么呢?
    她开始回忆自己的爹娘,哥嫂,姐姐姐夫,以及七大姑八大姨,七大姑父八大姨夫。
    好像也没什么特殊的。
    总不可能是像话本子里写的那样——“在众人没有察觉的角落,帝辛将手缓缓探入哮天犬的裤腰,指甲轻轻剐蹭他结实的肌肉,又沿着肌肉下移,一把抓住他的……”
    不行,那不是她和萧岐玉的风格。
    崔楹赶紧晃了晃脑袋,试图将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都晃出去。
    她下意识看了眼萧岐玉。
    灯影柔和,少年眉若刀裁,鼻额转角的弧度精致如画,千里挑一的好皮囊。偏心性冷硬,连闭眼入睡,眉心都是微微皱着的,通体一派不好惹的严肃气息。
    想到脑海中不堪入目的画面,再看着萧岐玉那张连睡着都不近人情的冰块脸,崔楹不禁打了个寒颤,不仅瘆得慌,还生出种背德的不适感。
    她赶紧躺下闭眼,强行清空思绪,天大的事情也等到睡醒再说。
    窗外夜色浓郁,帐中鹅梨香气蔓延,清甜的气息恰如少女体香。
    灯影在萧岐玉的鼻尖悄然跳跃,嗅着淡淡的甜香,他睁开了眼。
    红帐中,崔楹俨然入梦,乌黑的发丝堆在脖颈,小臂自然地摆在了脸前,臂上一只镶红玛瑙的金镯,本该熠熠生辉,却在艳丽的眉目下黯然失色。
    萧岐玉打算用掌风灭掉烛火,可真等运用内力,烛苗晃了两晃,他却收回了手。
    崔楹后半夜若要起夜,没了灯火照明,只怕又会跌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