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若崔珏不喜她了,便?将她束之高阁,永远困在崔家。
    苏梨笑?了下,从?马背下来。
    她问秋桂:“可还记得这匹马?”
    秋桂自然?知道这是崔珏的坐骑,惊讶地喊:“是赤霞啊?”
    赤霞听到旁人唤它,趾高气昂地喷了鼻子,又把马头?重重搭在苏梨的肩上,撒娇似的挨蹭一下。
    苏梨哭笑?不得,拍了拍赤霞的脑袋:“好啦好啦,赤霞马兄,你?先去吃两口草饼,我待会儿找你?玩。”
    赤霞听话,被追来的马奴用干瘪瘪的草饼骗走了。
    苏梨亲亲热热地拉过秋桂的手,与她一同进门去拜访祖母。
    慧荣见状,急忙跟上,她知道自己不能打扰苏梨探亲,但她谨记崔珏的吩咐,一直不远不近地盯着苏梨的一举一动,生怕苏梨忽然?作妖,又想出什么私逃的坏点子。
    苏梨也不管她,照常和祖母他们闲聊,甚至还亲去灶房,给秋桂搭把手,一起做饭吃。
    慧荣见她们三人其乐融融,不像是要?闹出什么幺蛾子的样子,便?也不再多言,只静候于灶房门口,等着苏梨煮完晚饭出来。
    苏老夫人今天精神头?好,竟抄起锅铲亲自下厨。
    苏梨和秋桂劝不动,便?坐到灶膛前烧火,嬉皮笑?脸地逗弄老人家:“祖母下厨啊,那真是有口福啦!”
    灶膛的火光噼里啪啦,黄澄澄的焰苗照亮人眼。
    秋桂趁人不备,小心将一包装有药材的香袋塞进苏梨的袖中,又抓着她的手,在掌心写?下:还缺两味药材。
    苏梨会意,含笑?点头?。
    秋桂望着自家娘子:“前些日子,我看上了一块青色料子,想着料子漂亮,拿来给祖母裁个兔毛额带正好,只是那一户供应布铺兔毛的人家这几日缺货,怕是得三五天后才能买到兔毛。”
    言下之意便?是:那两样稀缺的药材还得三五天后,方能得手。
    苏梨连连点头?:“我知你?手巧,这样吧,三五天后等兔毛买来了,你?也给我裁一双兔毛罗袜,要?一圈漂亮毛边儿,到时候我来拿。”
    苏梨的信鸟尽数被崔珏截杀,因此她无法用鸟雀给秋桂通风报信,只能一次次来私宅碰运气。
    好在崔珏再有几日就离开都城远征去了,没他从?旁督查,那些私兵对?于苏梨的防守也会松懈许多。
    秋桂点头?。
    她不知想到什么,又小心翼翼问了一句:“娘子,你?当?真想要?那双兔毛罗袜吗?”
    你?当?真要?饮下绝嗣汤,断绝与大公子的一切可能吗?
    “当?真。”苏梨颔首,语气轻松。
    她不知崔珏的后宅何时会有其他姬妾主母入住,她不想去赌一个男人的真心与疼爱。
    与其被子女束缚后宅,牵扯出更多的记挂,不如一次断个干净,以期日后。
    秋桂颔首:“好,那娘子等我消息。”
    苏梨不再暗示此事,她掂了掂窄袖里的香囊,偷偷嗅闻了一下,从?中分?辨出红花的药材。
    平时服用的避子汤,便?是用此等药材熬煮,她留一些红花在身,也好以备不时之需。
    -
    疏月阁。
    香炉里,燃香袅袅,竹气淡雅。
    正堂的桌案上置着三盏热气腾腾的茶汤,以及两碟女眷爱吃的茶点。
    崔珏坐在上座,闭目饮茶。
    早在崔珏回府时,他便?已经梳洗过了。
    郎君如墨倾泻的青丝被帕子绞干,仅用一支枯木簪子虚虚绾着,身上穿一袭荔白长?衫,长?眉入鬓,目似寒星,颇有种文雅士人的萧疏风骨。
    此等温文气度,正是闺中小娘子们爱重的那种清贵公子。
    今日,谢清菡随着祖父来崔家做客,她忐忑不安地坐在下首的位置,静静等候待会儿的一场议事。
    谢清菡知道祖父的打算,也听闻这位崔家君侯令人肝胆惧寒的雷霆手段,可眼下她亲眼见到崔珏这般清薄松姿,又觉得传闻实在太过荒唐,崔珏分?明是个谦谦君子。
    谢清菡抬眸偷看崔珏一眼,被他的容色所慑,复而羞怯地低下头?去。
    谢相公最疼爱孙辈,怎么不知孙女那一眼欲拒还迎,分?明是对?崔珏有意。
    若是谢清菡能得崔珏恩典,成为崔家主母,来日崔珏登基,那孙女岂不是成了吴国国母?
    思及至此,谢相公笑?意更甚,同崔珏举荐孙女:“君侯,老臣的孙女清菡仰慕君侯已久,得知您率军归朝,央着老臣,务必带她来谒见君侯。”
    崔珏呷了一口茶,温和地夸赞一句:“谢家教导有方,听闻谢小娘子不过及笄之年,便?著有十?多卷扬名?吴东的归园诗集,确是毛施淑姿、咏絮慧心的才女。”
    谢相公听得崔珏的夸奖,脸上喜色更盛,他忙谦虚地道:“君侯谬赞,不过是些小意小趣的诗作,登不得大雅之堂。”
    说完,又看了谢清菡一眼,暗示她上前行跪拜礼,让崔珏就近打量,也好相看相看。
    谢清菡含羞上前,她的素手轻撩裙摆,在靠近崔珏袍摆的位置,盈盈下拜。
    女孩声线娇软,花容月貌,她怯生生抬头?看崔珏一眼,迎上男人淡漠凤目后,又慢慢地垂首,呈出雪颈细臂的优雅线条,任崔珏留心端详。
    谢相公见崔珏没有推拒之意,忙趁热打铁地道:“孙女不才,虽及不上士族大家的才情风雅,但好歹也算蕙质兰心的女郎。更要?紧的是,清菡倾慕君侯已久,情意难得。她欲为君侯侍奉枕席,操持家宅琐事,只盼君侯能给个恩典……若是两家结有秦晋之好,此次讨伐前朝余孽的战役,谢氏定会倾尽全族之力,鼎力相帮。”
    谢相公虽然?自贬家世,将嫡孙女说成那种随意侍奉尊长?的卑微女子,但她是谢氏嫡枝贵女,又能让谢相公用上全族之力托举,可见一心奔着妻位来的。
    谢氏虽不及崔家峥嵘,但也算风骨峭峻的清矜大族。
    最要?紧的是,谢家子弟好诗书。族中子女各个博闻强识,著作经典。且人才辈出,鸿儒硕学数不胜数,实乃天下读书人最敬仰的士族。
    倘若崔珏日后想推行恩科新政,培植德才兼备的儒才门生,将皇权掌握手中,取得朝堂的话语权的话……那么和谢氏结盟,也是很好的选择。
    这样一来,有谢家作为改革先锋,在前帮忙崔珏铺路,恩科取士之路,自是事半功倍。
    崔珏轻叩案角,思考谢氏一族的强盛。
    他的视线下垂,忽而看到谢氏女指甲上涂的一层浅粉蔻丹。
    粉嫩的颜色,如芙蕖尖角。
    和苏梨从?前涂于玉色脚趾上的蔻丹相近……都是蓄意引诱男子之物。
    就此,崔珏眸光微沉,指骨一顿。
    沉闷的敲击声顿住。
    他面上喜怒不辨,将视线挪至谢相公那张殷勤谄媚的脸上。
    “谢相公嘴上说仰慕本侯的雄韬伟略,私心却并不把本侯放在眼里。”
    崔珏淡声说出的一句话,将谢家祖孙两人吓得瞠目结舌。
    谢相公忙辩解道:“君侯误会,臣等不敢……您怎会如此猜测?”
    崔珏微阖寒眸,声线微冷:“若非如此,谢相公又怎会想到,以军需辎重相要?t?挟,掌控本侯内宅,再将嫡孙女作为耳目,插-进崔家私宅之中,以图日后多个倚仗……”
    在场的几人都不蠢笨,此次联姻的目的,彼此都心知肚明。
    谢家嫁女,无非是想仕途上更近一步。
    他敢用家中人脉钱财相迫,便?是知道此为崔珏稀缺,可以循循诱之。
    谢相公脸色煞白,想到崔珏此人也有狠戾一面,万一他软硬不吃,起了杀心,那他该如何是好?
    谢相公胆战心惊,偏偏崔珏已经撩袍起身,连茶汤都不欲再饮。
    男人扬唇笑?了声,轻拍两下谢相公的肩膀。
    “本侯最厌受人摆布,上一名?想同崔家联姻的李姓世家,已经全族覆没了……”
    一层寒意瞬间漫上谢清菡的后脊,莫说娇滴滴的小女郎了,就是浸染朝堂多年的谢相公闻言,也不觉发出一身白毛汗。
    这可是崔珏第一次与人“推心置腹”,说出他要?灭李家王朝的真相。
    崔珏不喜欢受人摆布,因宣宁帝强迫崔珏娶妻,方才死?在他的刀下……而谢相公自大狂妄,没能想通这一点,竟触了崔珏逆鳞。
    思及至此,谢相公慌忙下跪认错,冷汗涔涔:“谢氏对?崔家忠心耿耿,唯君侯马首是瞻,此次献女,无非是小女倾慕君侯已久,方才斗胆提亲。惹怒君侯,实在不该,还请君侯切莫怪罪……”
    崔珏也并不想与谢氏撕破脸,虽说谢家兵马不壮,至多是谢氏子弟素负盛名?,但他也没必要?在多事之秋,触怒吴国的文人。
    因此,崔珏轻拿轻放,只道了句:“既如此,那就收一收心,若谢家于朝政有功,本侯自当?嘉奖,无需使用这些‘卖女求荣’的旁门左道。”
    谢相公被训得老脸通红,忙道:“是、是,老臣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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