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偏偏那么多世家被权势迷惑,心甘情愿入套……崔珏额穴微胀。
    陈恒心知,能让崔珏警惕至此,可见吴国局势混乱。
    陈恒忧心忡忡:“重华公主不是喜欢你吗?你娶了李慕瑶,你就是天家女婿,老泰山总不能对女婿下手吧?你傍上皇家,强强联手,我跟着你混,至少咱们陈崔两姓能守个千秋万代。”
    崔珏幽幽看他一眼,目光不善。
    便是盼着天家投鼠忌器,也t?不该把主意打他身上。
    陈恒后脖子一阵阵发凉,他轻咳一声:“当然,我没有要你当倒插门的意思,你别误会。”
    今晚的酒算是喝不下去了。
    陈恒作为耳报神,话带到了,要事已经办完。
    他想到了另外一桩事,今日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竟第一次看到洁身自好的崔珏,会主动护送一名娇俏小娘子回帐,便是从前重华公主要崔珏随行,他也想法子推三阻四拒绝呢。
    这个苏家表妹倒是很有能耐啊。
    陈恒朝他挤眉弄眼:“哦,你和那位苏家表妹是怎么回事?我看你俩的关系匪浅……”
    崔珏不悦地斥责:“慎言。”
    “好吧,是我看走眼了。既你无意,她又是崔家的远亲,我能否结识一下?你知道的,家中二老着急我的婚事,嘴上都生燎泡了,成日催促我赶紧选一房合眼缘的小娘子回去。我家门第显赫,为了藏锋,无需妻族助力,寻个小门小户恰到好处。”
    陈恒难得憨笑一声,“我看那个苏小娘子生得貌美,深交一番倒也无妨……”
    崔珏慢条斯理道:“苏氏生性乖张,鬼话连篇……若她上嫁士族,怕是会令陈家蒙羞。”
    陈恒难得在崔珏口中听到这样重的评价,要知道崔珏克己复礼,待人冷漠,从来不会背后妄议小娘子。
    苏梨到底哪里得罪这座冰山郎君了?惹他生了这样大的火气,连君子之风都抛了个干干净净。
    “有吗?”陈恒笑了声,想到苏梨竟敢对崔珏张牙舞爪,一双明眸灵动可人,兴味更浓,“我倒觉得她挺可爱的。”
    闻言,崔珏难得皱了下眉。
    他心知陈恒在玩笑,不愿同好友聊深,只闷葫芦似的不置一词,继续取卷,批阅牒牍。
    第8章 第八章 长公子破戒
    第八章
    南山并不是一座人烟稀少的荒山。
    乱世年间,有些贫户在乡镇中寻不到活计,又做不了工,与其带着一家老小活生生饿死,不如选择拖家带口,进山谋生。
    山中春播种,夏狩猎,秋制兽裘,冬晒腊肉,有衣有食,足够养活一家老小。
    天家行围的狩猎诸事,是由尚书左仆射崔珏全权负责。
    为了保护宣宁帝,崔珏除了要派出内廷卫尉提前进山清场,提防猛禽野兽忽然出没,袭击世家贵族。
    还要从仓曹拨出一笔款项,给太常寺的官吏。命他们赠予那些居住南山的贫户一笔丰厚补偿,将人暂时迁出深山几日,在外居住。以免庶民言行无状,冲撞到那一批南山狩猎的达官贵人,招致杀身祸事。
    然而,就这么简单的一件小事,竟也出了岔子。
    太常寺的官吏为了中饱私囊,不但克扣了那一笔本该派发到百姓手中的抚恤金,还差遣私兵持枪,以暴戾手段驱赶那些山中贫户。
    反正崔珏要的只是赶人,目的达到就成了。
    百姓无家可归,又缺衣少食,偏偏猎场戒备森严,他们就是想回家取些狩猎的用具都不行,一个个愁得不知说什么好。
    眼见着有几家老人连治病的汤药都喝完了,百姓们只能再次成群结队,闹到南山脚下,恳求官吏们给一条活路。
    贪墨一事东窗事发,就连崔珏都惊动了,太常卿为了保住下属,竟指着乡野刁民,信口雌黄道:“胡说什么?!那笔钱财早就送到尔等手里……定是你们好逸恶劳,天降横财便起了邪心,把钱花光了,又来寻官吏的晦气!来人,把这群贱民轰出去,再敢惊扰圣驾,均以谋逆重罪惩处,斩首示众!”
    太常卿巧舌如簧,几句言辞便如杀威棒,砸得一群平民百姓不敢声张。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屏息闭目,不敢言语。
    唯有一名瘦得皮包骨头的少年攥紧手骨,气愤地上前。
    少年势单力薄,他知道自己不是官差的对手。
    他看了一圈骑着高头大马的倨傲世家子女,知道这些人不把庶族平民的性命放在眼里,一时垂头丧气。
    只是,他回头的瞬间,看到了一名小娘子面露担忧,似是想同他说话,又不敢贸贸然上前。
    少年走投无路,他疾行两步,跪在女孩面前:“求娘子救我祖母一命,祖母已经三天没有药用,眼见着要不行了。我只是想回家取药,拿了便走,决不会叨扰诸位大人物狩猎,求娘子成全。”
    少年父母双亡,唯有祖母和他相依为命。
    太常寺派兵赶人的那天,他正上集市用兽皮换粮,想给祖母换几个鸡蛋、一包黑蔗糖,补一补身体。
    少年不知家中发生的事,没能及时护住祖母。
    等到家的时候,南山已被重兵把守,还将祖孙二人轰出家门。
    少年回不了家宅,身上也没有银钱能够去药铺里采药,只能带着祖母寻一处荒僻的老庙暂时落脚。
    祖母体弱,受不得风寒,即便少年下河捞鱼,山中采摘野菜,竭力照顾,老人家还是因病倒下了……
    他走投无路,只能低声下气去求这些士族娘子郎君,求他们大发慈悲,救他祖母一命。
    苏梨没有作声,她细细打量眼前这个瘦骨嶙峋的少年。
    他瞧着不过十四五岁的样子,眉眼极其青涩,上衣是粗布裁制,多年浆洗,甚至有几道破口,隐隐可见根骨分明的瘦削胸肋……这是长年吃不饱饭的饥民才会有的身体状况。
    苏梨知他没有撒谎。
    可苏梨也没有忘记自己来到建业的目的,她为的是讨好崔珏,成其好事,再带着家人远走高飞。
    她不想横生枝节,与门阀豪族作对。
    只是,苏梨抬头,环顾四周……她竟发现,即便事情闹大了,那群倨傲的五陵少年仍是高坐马背,面对失势百姓的声讨,他们连马都不愿下,如此趾高气昂,视庶族为贱民奴隶。
    一些闻讯而来的世家淑女,眼见着穷酸少年向苏梨求援,竟也幸灾乐祸看好戏,一个个掩唇低笑,面露嘲讽之色。
    众人窃窃私语的声音也很大,他们故意说给苏梨听——瞧瞧,在场这么多达官贵人,这个穷酸小孩谁都不求,竟只求苏梨,还不是她出身小户,身上穷酸清贫气息太浓,倒让贱民也将她视为同类?可不要再和苏梨玩啦!会被旁人一并认为是破落户的!
    苏梨心中莫名生出一团火。
    因她知道,她的确是这些下等贫民的一员,她是鸠占鹊巢的冒牌货,她生来就低贵族一等……
    苏梨没有让愤怒冲昏头脑,她厌恶世家,脸上却依旧要温婉微笑。
    苏梨从身上取下一个钱囊,将一些银钱交到少年手中:“好了,病情越耽搁越重,你先去给你祖母抓药吧!”
    她不能纵少年回家取药,这样一来,便是突破重重防守,进入猎场,明目张胆和太常卿作对。
    苏梨不过是个世家小娘子,又怎敢和达官贵人呛声?她可以解开少年人的燃眉之急,却不会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
    苏梨大庭广众帮助寒门小户,被世家子女讥笑几声,也不往心上去,已是她能赠予少年人的最大善意。
    多的再没有了。
    少年人死死盯着手中的钱财,他眼眶泛红,跪地磕头,对苏梨道:“娘子,小人名唤林隐……今日赠药之恩,来日小人定会赴汤蹈火报答您。”
    苏梨笑着颔首,没再多说。
    最莽撞的那个寒酸少年被苏梨打发了,剩下的贫民也就不成气候,被赶来的禁军们拿刀动杖一轰,各个跪地求饶,作鸟兽状散了。
    等崔珏旁观完这一场闹剧,乱象局势也被太常卿压制住了。
    随行的陈恒松了一口气:“还好没闹出大阵仗,不然陛下又能寻到借口惩治世家了。”
    谁让太常卿范怀德居然胆大包天,敢纵容麾下官吏在这样紧要的国事上捞油水呢?
    可崔珏却没接好友的话,男人神色肃穆,一双剑眉斜飞入鬓,冷目凛冽,隐隐动了真火。
    陈恒见他脸色不对劲,心中起了一个念头,大惊失色:“兰琚,你不会是想严查此事吧?你可别犯糊涂,正是多事之秋,还是忍气吞声为妙。况且世家之中早有‘崔家投效皇权’的风言风语,你再对范家动手,岂不是坐实了打压世家的传言?!休怪兄弟没提醒你,再这样下去,你们崔家立于风头浪尖,你就真只能尚公主了啊!”
    崔珏微抬眼眸,冷声道:“狩礼一事,本就是崔家全权负责。范家心大,贪到我手中,自要给点小惩小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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