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其余帐篷围着那几顶天家牙帐,根据身份尊卑,依次排序,俨然都是名公巨卿,以及声名显赫的郡望世家。
    崔珏的帐篷自是在内围重地,而苏梨则跟着徐姨娘他们住在别处。t?
    也有娘子郎君嫌弃家中人话多拘束,难得出门夜猎一次,还要玩得不尽兴。
    他们主动搬离主帐,带着奴仆来到河畔安营扎寨。
    苏梨回帐的途中,撞上的就是这样一顶世家儿女们临时搭建的小帐。
    她闻到烧烤鹿肉的香味,饥肠辘辘,心里好奇,却没有上前打量,只加紧了马腹,盼着脚程快些,能够回帐用膳。
    没等苏梨骑马离开,忽然有一道爽朗男声唤她:“嗳,骑马的那位可是苏家表妹?”
    苏梨勒马停下,惊讶地望向来人。
    是个梳着马尾的少年郎,生得剑眉星目,一袭黑色甲胄上身,英姿勃发。
    他蹲在篝火旁边翻动鹿肉,手背一抹,脸上顿时多了一道黑灰,衬得少年人扬唇露出的皓齿更为白皙。
    “你别怕,是四娘喊我来关照你的。”他想了想,又说,“哦,忘了介绍,我名唤陈恒,家中排行六郎,如今在禁中任左中郎将一职。我和你崔表哥私交也甚密,他妹妹就是我妹妹,你要是想,喊我一句‘六哥’也行。”
    左中郎将,主要负责内廷戍守。最重要的是,陈恒出自琅山陈氏,十足的名门望族。
    苏梨不想开罪他,客气地喊了一句:“三娘见过陈将军。”
    言语规规矩矩,完全不上套。
    陈恒笑了声,也没说什么,只招呼她过来吃肉。
    陈恒素来讨小娘子喜欢,眼下看到苏梨年纪尚小,和他家中小妹差不多年纪,心里起了逗弄的心思。
    他故意把一只鹿腿递过去,问苏梨:“要不要上手烤烤?”
    小姑娘都喜欢新鲜事,他料想苏梨也喜欢。至于会不会被火燎了衣裙……有他在呢,怕甚?只管玩就是了。
    苏梨眨眨眼,婉拒:“不了,我烤肉的技艺不精,也不知该如何涂抹那些香料,毁了陈将军的鹿腿就真的罪该万死了。”
    陈恒想了想,说:“倒也是,你们小娘子家规森严,这些小食有婆子代劳,肯定是不会自己上手了,那你等着,本将军必定给你烤个口味一绝的。”
    苏梨敷衍地道:“自然再好不过,我就等着陈将军的佳肴了。仔细想来,我也有多年没吃过烧肉了……”
    没等苏梨说完捧场的话,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浅淡的轻笑。
    低沉沙哑的笑,一瞬即逝,仿佛是她的幻听。
    苏梨被震得头皮发麻。
    再抬头,不远处的小帐,帘布被风吹开,竟露出了一张秀致的脸。
    清隽的男人头戴玉冠,身披一袭单薄的飞泉绿长衫,跽坐于朱色案几前……
    这人,不正是崔珏吗?!
    苏梨大惊失色。
    崔珏脸上的笑意早已淡去,唯独剩下一双狭长凤眼,静静凝视她,眼尾轻挑,眸色颇为意味深长。
    苏梨愣了片刻,忽然明白过来,崔珏为何发笑……
    她前两天还给他送去亲手炙烤的羊肉,今天又说自己十指不沾阳春水,从来没烤过肉,这不是自打嘴巴吗?
    也怪苏梨接近崔珏的心思太过急切,她等不了太久,只能兵行险着,半真半假地瞎编出一段催人落泪的悲惨身世,意图博得崔珏的同情。
    苏梨做贼心虚地低头,心中后悔不已:怎么偏偏撞上崔珏了?想来是二人八字不合,天生犯冲。
    但在崔珏眼中,苏梨此举,无疑是坐实了她“满口谎话”的恶劣秉性。
    苏梨是品行不端之人,崔珏应该阻止崔舜瑛与她深交,免得二人过从甚密……让苏梨带坏了四妹。
    崔舜瑛贪玩,天色昏黑也不肯回帐吃饭,还差遣了一个下人过来传话,说是要和谢家几位女郎一起夜猎。
    崔舜瑛顺道托付崔珏,稍稍照看一下苏梨。苏姐姐初来乍到,又没有朋友,在猎场人生地不熟,没人护着,恐怕会受欺负。
    陈恒是个热心肠,他自告奋勇护送苏梨回帐。
    到底是外男,为苏梨的名声着想,崔珏淡声拦下了他:“崔家主帐都在同一处,我回帐顺路,可以送苏娘子一程。”
    崔珏的考虑一向周到,陈恒没有再勉强。
    说是护送苏梨,但其实,只是崔珏在前面策马开路,苏梨自己慢吞吞骑马,跟在后头。
    山上火光稀少,光线昏暗。
    下马的瞬间,苏梨没踩住脚蹬,仰头跌了下去。
    要是脑袋着地,定会颈骨折断,尸首分离……
    苏梨吓得够呛,也不想死得这么窝囊。她心脏高悬,呼吸都憋在喉咙里,半天喘不出一口气,慌忙稳住身形。
    苏梨原以为自己定会跌跤,却有一股力道于危机之时,迅速拎住她的后领,将她稳稳当当牵住了。
    苏梨悬在空中的一瞬间,她的脑袋发昏,隐隐嗅到了山风渡来的草木味。
    那一股疏离淡雅的兰草香气徐徐飘逸,充盈鼻腔。
    兰花的冷香自她后颈漫来,惊得人汗毛倒竖。
    苏梨即便再看不清事物,也知崔珏此刻,定在她的身后。
    崔珏没有用指骨碰到她,只是用修长指尖轻轻挂住了她的衣领,像是拎着小猫后颈肉那般,拉她一把,助她站稳。
    虽然苏梨被崔珏拉得有些狼狈,但好歹长公子大发善心,没有让她摔跤。
    等那股力道卸下,苏梨总算站稳。
    崔珏行善后,与她拉开距离,一句话都没说。
    苏梨平复心跳,急急追上,柔声道谢:“多谢长公子相助。”
    崔珏倒是漠然,连看都不看她一眼:“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崔珏没有再与她寒暄,男人翻身上马,一路策马迎风,奔回了住处。
    待下马的时候,崔珏猝不及防想起方才指尖残留的热意。
    女孩的衣袍柔软,衣布也被体温烘得温热,即便崔珏出手再小心谨慎,指腹也沾了一丝苏梨衣上的熏香。
    馥郁的桂花气息。
    极甜、极浓郁,有些热闹。
    崔珏目光微沉。
    他不喜这种馨香。
    回帐之后,崔珏将手浸入清水,仔细清洗数十次。
    将所有苏梨留下的气息,统统洗去了。
    -
    深夜时分。
    帐篷里,崔珏披衣跽坐,批改朝政文书。
    没等他再抽出一卷文书,一股膻腥的羊肉味便从帘缝里钻入。
    崔珏凤眸倏地冰冷,头都不抬,寒声道:“若你胆敢在帐中食肉,我定会让你竖着进,横着出。”
    此言一出,陈恒想到崔珏在边关战场,一剑破空挥出,眨眼间戮下两颗胡人将领头颅的壮举,不免心惊肉跳,“啧,兰琚,你能不能有点人情味?你大半夜不吃夜宵,你不饿吗?我今晚有要事找你喝酒,这是下酒菜好不好……”
    崔珏没搭理他。
    但陈恒胆肥,已经撩帘进来,把一碟剔下的羊腿肉,小心翼翼摆上毡毯。
    他倒满一杯酒,挪至案几上,知道崔珏不喝,也不强求,一个人自斟自饮也很开心。
    陈恒:“山阳郑氏的事,可曾听说?”
    崔珏放下文书,“留心隔墙有耳。”
    说完,他指尖微动,一股磅礴的内力扫出,黄澄澄的烛花被劲力催动,颤出火光。
    此为巡视暗号,帐外守卫的卫知言得令,调动暗卫四下巡察,肃清方圆数里蛰伏在外的耳目线人。
    崔珏心知帐外安全,这才不紧不慢地道了句:“世家人心不齐,早晚有分崩离析的一日。居安思危,方能有备无患,琅山陈氏要早做打算。”
    这是敲打陈恒尽早部署的意思。
    陈恒所说的山阳郑氏,是盘踞凉州一带的北方大族。
    山阳郑氏不亲皇权,独占凉州地盘,不但私吞每年那笔上缴朝廷的地方税赋,还建造坞堡,招兵买马,设立数万私兵,私造平民百姓所用的照身贴,无身贴者不得入境,俨然有“割据一方,占山为王”的架势。
    李氏王朝苦郑氏久矣,多年苦心经营,终于说动临近凉州边境的门阀豪族张氏,一同声讨忤逆皇帝的乱臣贼子。
    宣宁帝借世家之力派出暗线,分化那些和山阳郑氏结盟的党羽,又联合北地阀阅发动讨伐战争,终是吃下了凉州这块肥硕的地盘,开启了王朝集权的第一步。
    宣宁帝聪慧,他知道如今皇家还受世家掌控,即便君权渐重,他也不敢卸磨杀驴,而是打一杆子给一颗甜枣,授与张氏长子凉州刺史一职,将凉州暂时划分进张家人的地盘。
    拉着皇家这面大旗,便能私吞国域,对谁而言都是无法抵抗的诱惑,门阀豪族野心勃勃,又生出内斗之意,暗地里硝烟弥漫。
    殊不知宣宁帝故意挑事,本就是存着“坐山观虎斗”的心思。
    党同伐异的小伎俩,屡见不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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