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县令家的烧火丫头 第175节

    第173章
    孟老尚书见孟观棋不语, 颇有些揶揄道:“怎么?听到有人比你年纪小,比你考得名次高,很惊讶吗?”
    他又叹息一声:“若郑初阳还在, 当年的状元也必定非他莫属,不过十多年后他的儿子帮他实现了这个愿望, 真是虎父无犬子啊~”
    十六岁的天才状元, 难怪郑勉今年不过三十出头就已经是封疆大吏了,假以时日他从地方调入中枢, 入阁不过是早晚的事。
    孟观棋道:“既然祖父也知道郑初阳,那您可认识郑敬文这个人?”
    “郑敬文?”孟老尚书一愣:“莫非也是郑家子弟?”他陷入了思索中, 好一阵才摇了摇头:“未曾听说郑家子弟有这个人,或许不曾出仕?”
    孟观棋道:“他不一定是郑家子弟, 很可能是郑初阳郑复阳的书童或者随从。”
    孟老尚书一愣:“老夫能认识他们家的读书人便不错了,如何认得他们家的下人?”
    看来虽是隔了一科, 但孟老尚书未曾见过郑初阳和郑复阳本人,只听过他们的名声, 所以才会对他们身边的人不了解。
    还是得找袁志刚。
    孟老尚书皱眉:“这个郑敬文是什么人?你找他有何事?”
    孟观棋想了一下,如果孟老尚书所言属实, 那他直接去找袁至刚大概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要想他开口,得让孟老尚书卖个人情才行。
    他把自己的猜想跟孟老尚书解释了一遍,孟老尚书瞳孔大震:“你怀疑这是郑勉所为?”
    孟观棋神色沉重:“如果能证实郑敬文跟郑初阳兄弟有关, 那这事就八九不离十了。”
    孟老尚书沉默了许久, 才缓缓开口道:“你有没有想过, 郑氏乃是世家望族,随随便便就是几百上千的人口,如果郑勉是背后谋害太子的人, 那他犯的就是诛九族的罪,这个罪名太严重了,足以让上千人的性命灰飞烟灭。”
    孟观棋也沉默了,良久才道:“所以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孙儿也不敢轻易下结论,更不敢在殿下面前露口风。”
    孟老尚书道:“这是你在新帝登基前办的头一件大事,可能会直接关系你的远大前程,还可能关系着一个世家的生死存亡,事关重大,祖父亲自与你走一趟,去找袁至刚吧。”
    孟观棋是小辈,官又小,袁至刚按说理都不必理会他,但孟老尚书出马的话,两人还有同朝为官的香火情在,想要打听一点消息,袁志刚想来还是肯卖这个人情的。
    晚上回到家的时候,孟观棋失眠了。
    孟老尚书的话一直在他的耳边盘旋,诛九族,族人上千……也就是说,如果他明日在袁志刚那里得到求证,太子登基后可以直接下旨诛郑氏九族。
    一边是他名利双收,顺利成为新帝的功臣,一边却是上千条人命,这两件事放在了一架天平的两端,他迷茫又痛苦。
    耳边传来黎笑笑熟睡的呼吸声,他悄悄地翻了个身,轻轻地起床走到了院子外面,坐在双杠上望着漆黑的天空发呆。
    今夜的月色很美,很亮,照着院子里的花木影影绰绰。
    万簌俱寂,他陷入了沉思之中。
    太子接连失去了三个孩子,他的痛苦他亲眼所见,当时他也恨不得马上就能找出幕后的凶手碎尸万段,可当凶手的真面目离他只隔了一层薄纱,他却正在丧失掀开的勇气。
    太子失去了孩子痛苦吗?很痛苦,可郑勉失去父亲的时候应该只有一两岁吧,他蛰伏这么久复仇,难道不是因为一直活在失去父亲的痛苦中吗?他十六岁就中了状元,三十出头就当了二品官,他这样的一个人物竟然会因为复仇而葬送自己九族的命!
    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郑勉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向太子下手的,两个本来没有直接仇恨的人因为一念之差纠缠在了一起,天平已经向太子倾斜,等他揭开真相的一瞬,便是郑氏覆灭之时。
    孟观棋觉得自己像刽子手,他正扬着大刀砍向整个郑氏的人。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眼睛忽然模糊了。
    一双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身下的双杠晃动了一下,一个人已经坐到了他的旁边:“三更半夜不睡觉,在看月亮呢?”
    是黎笑笑,她也起来了。
    孟观棋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没有动,黎笑笑觉得不对劲,仔细趴上前一看,朦胧的月光下,似乎看见了他眼里有水光。
    她吃了一惊:“怎么了?你怎么哭了?”
    孟观棋伸手抱住了她,头埋进了她的肩窝里。
    他浑身都散发着一股浓郁的悲伤,黎笑笑心疼极了:“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你跟我说说,我帮你做。”
    孟观棋摇了摇头,一语不发。
    黎笑笑急了:“你不说我怎么知道怎么帮你呀?是不是跟郑敬文有关?是吧,对吧?”
    孟观棋平静了一下情绪,缓缓把今日跟孟老尚书谈话的内容告诉了她,语气忧伤:“笑笑,你知道祖父为什么要出面吗?因为他觉得这是我在新帝面前建功立业的机会,他愿意推我一把,同时他也明确告诉我,此行可能会让整个郑氏覆灭,让我做好心理准备,让我接受我的功劳是建立在上千条人命之上这个残忍的事实。”
    黎笑笑震惊。
    孟观棋看着她:“这就是政治,祖父亲自教会我的政治。我有要有一颗足够强大足够残忍的心来接受后果。”
    黎笑笑的心瞬间也变得沉甸甸的:“一定要诛九族吗?”
    孟观棋认真地点了点头:“一定会,这是朝廷的律法,尤其是太子登基为新帝后,谋害皇帝,杀害皇嗣,按律当夷九族,就算新帝本人不愿意,也自会有刑部、御史台的人站出来维持皇族尊严与秩序……”
    黎笑笑道:“我知道你很难过,但主谋若真是郑勉,他的死罪是逃不掉的……但是他族里的其他人,我们一起想办法。”
    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想?孟观棋面带希冀地看着她。
    黎笑笑道:“如今还不清楚主谋是不是郑勉呢,你就在这里伤春悲秋的,万一不是他,那你不是白伤心了?走,跟我回去睡觉,等查证了确定是他,咱们再想办法解决这诛九族的事。”
    孟观棋默默地跟在她身后回了房,说来也奇怪,就算潜意识里他觉得此事无解,但听说她可以想办法解决这件事,他仿佛就认定她一定会有办法一样,莫名地安心了许多,再次躺到床上的时候几乎是闭上眼睛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他让阿生驾车,去孟府里接上孟老尚书和他的随从,一起朝雍州驶去。
    雍州离京城只有一个半时辰的路程,因为出发的时间早,马车到达雍州的时候也不过巳正,几人又花了点时间打听,终于打听到了袁老侍郎的住处。
    袁正刚听下人回禀孟老尚书带着孙子上门拜访的时候吃了一惊,两人未致仕前虽然同朝为官,但向来没有什么交情,而且孟老尚书竟然连个拜贴也没有提前送,直接就找到他家口来了,想来是有什么急事吧?
    他连忙让人把孟氏祖孙请了进来:“孟兄真是稀客啊,怎么有空到雍州来?”
    孟老尚书连忙赔罪几句,介绍了孟观棋给他认识,这才说起自己的来意:“实不相瞒,孟某这次来实因受孙子所托,向袁老哥打听一件旧事。”
    竟然还有向他打听往事的时候?袁正刚打趣道:“可是什么作古了的往事要问老夫?”
    孟老尚书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袁兄料事如神,我们此次前来的确是要问一件多年前的旧事。”
    袁正刚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孟观棋向袁正刚行了一礼:“晚辈是想向袁侍郎打听一人,不知袁侍郎可认识郑敬文此人?”
    郑敬文?袁正刚眉头微微一皱:“他是以前做官的还是犯了事的?”
    作为一个刑部侍郎,手底下审过的犯人多如过江之鲫,孟观棋只给他说了个名字,也难怪袁侍郎想不起来。
    孟观棋轻声道:“晚辈曾听闻前辈是建安二年的进士,不知可认识当年的天下第一举人郑初阳?他的身边,是否有一个叫做郑敬文的人?”
    郑初阳?袁正刚的脸色大变,脸上闪过一丝愤怒之色,厉声对孟老尚书道:“孟兄带着你的孙子来是向我打探建安二年的往事?虽说先帝已逝,但马上就来翻旧账是否不妥?”
    果然!袁正刚对于他们打听这件事非常忌讳,甚至连孟老尚书都一起骂了,而且马上就站起身来作出送客之状,若孟观棋真的一人前来,只怕连门都进不来。
    孟观棋忙道:“前辈请息怒,晚辈奉太子之命来查当年旧案,只是在查案过程中意外发现有一名叫做郑敬文的人似乎与郑初阳有关,因建安二年的进士多数已致仕归家,因此才找到了前辈这里,还请前辈恕罪,晚辈绝无冒犯之意。”
    袁正刚皱眉:“太子还没登基,他查这桩案子干嘛?小子,别以为老夫不在朝堂了你就可以糊弄我?你今天若没有一个正当的理由,别想从老夫嘴里打听到一个字。”
    孟观棋连忙道:“不敢,晚辈所言句句属实,前辈可曾听闻年初春闱遇上的那场寒潮是太子力排众议,捐出十万斤炭助举子熬过寒冷的天气?”
    这种大事袁正刚怎么可能没有听说过?他脸色稍缓,太子正是因为这一举动感动了天下读书人,所以不知多少人盼着他登基为帝:“老夫是有耳闻,可这跟你问建安二年之事有何关联?”
    孟观棋不得说谎:“其实太子对当年之事也是一知半解,还因给举子捐炭一事大大开罪于先帝,被斥责了一通,因此心里存疑惑,一直想查清楚当年之事……”
    袁正刚长叹了一声:“他这是想给当年惨死的举人们一个说法吗?此举对百姓来说是正义,但对于先帝来说,却是大大的不敬啊,太子真的决定要这样做了?”
    孟观棋低下了头。
    袁正刚只当他是默认了。
    他沉默了许久,脸上出现回忆之色:“郑初阳与老夫是同一届的举人,他盛名在外,老夫在他面前连个小弟都算不上,如果他还在,今日的首辅是谁还不好说呢!你说得没有错,他身边的确有一个极其聪慧伶俐的书童,叫敬文的,他只比郑初阳小了两岁,跟在他身边读书,竟读得不输给秀才,若不是因为他是下人的身份,参加科举也能考个功名回去……”
    孟老尚书跟孟观棋对视了一眼,孟观棋的心直直地坠入了深渊之中。
    竟然是真的,郑敬文竟然真的是郑初阳的书童。
    袁至刚此时的脸上突然出现了痛苦的神色,仿佛当年那场惨案再一次出现在眼前:“当年春闱的第一场结束后,敬文背着郑初阳的尸首走遍了京城所有的医馆,头上磕得鲜血淋漓,声声泣血,求大夫救郑初阳一命,可是郑初阳当时已经离世一天一夜,就算是华佗再世也再无法子……每一个被他哭求的大夫都哭了,让他接受现实,但他还是不愿意放弃,走完了所有的医馆,整个人摇摇欲坠……他的哭声甚至惊动了当时的淳亲王,他偷偷派了太医跑在郑敬文的身后想帮忙施救,但也无力回天,最终是郑氏的人赶到了,把他们接走了,从此以后,再也没人见过郑敬文,有传闻说他殉主了,如果你们曾听过他当年的哭声,也会像我一样相信的。”
    孟观棋的眼前仿佛重现了当年那一幕,一个身体柔弱的书童,背着这辈子最敬重的主人,一路哭着求大夫救公子一命,最后消失在茫茫的雪景之中……画面一转,建安三年,一个主动去势了的柔弱少年拿着一个小包袱,排着队,进入了幽暗又寂寥的宫廷长巷之中,这一去便再也没有回头。
    孟观棋的眼睛通红。
    袁至刚愕然,继而抚着胡子笑了:“孟兄啊,你这孙子倒是至情至性。”
    孟老尚书摇了摇头:“太过重情不是什么好事,索性他年纪还小,再多历练历练吧……”
    袁至刚又打趣了几句,忽然道:“对了,我还以为敬文真的殉主了,你是在哪里见到他的?如今郑初阳的儿子郑勉已是二品封疆大吏,若知道他还在世,必定会迎回家中供养起来吧?”
    孟观棋低声道:“他已经死了。”
    袁至刚愕然,死了?什么时候死的?
    孟观棋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他站起来朝袁至刚深深地行了一礼,快步走出了袁宅。
    第174章
    祖孙二人坐上马车离开袁宅, 一路上静默无言。
    快要到京门口的时候,孟老尚书终于开口了:“如今已经证实了郑敬文的身份,你准备好接下去怎么做了吗?”
    孟观棋已经冷静下来了, 他抬起头,面无表情道:“既然已经证实郑敬文就是郑初阳当年的书童, 接下来自然该抓捕郑勉了。”
    孟老尚书道:“对方是二品大员, 又在山西主官,事关全族性命, 只怕早有准备,你轻易拿不下他。”
    孟观棋轻声道:“祖父有什么意见吗?”
    孟老尚书道:“既然你已经查出郑敬文的身份了, 便可以向太子交差了,若你能狠得下心, 自然可以向他请命,命你为钦差, 去山西捉拿郑勉;若你狠不下这个心,你大可把结果告知太子, 让他自行找人去捉拿郑勉,你不听, 不看, 心里也不会这么难受了。”
    孟观棋低下了头。
    孟老尚书拍拍他的肩膀:“无论是你亲往还是太子派其他人前往,你的功劳都是少不了的,只是身为一个政客, 你要明辨是非, 万万不可让感情左右了你的判断, 这是极危险的。你的一时心软,轻则让你断送前程,重则连累家小, 这件案子是你仕途生涯中的第一案,没有绝对的坏人,甚至还有让你起了恻隐之心左右了你的判断的人,你要学会驾驭内心的情绪,不要让它淹没了你的理智,更不让能它凌驾在律法之上……”
    这是孟老尚书第一次这般正式地跟他谈话,也是第一次发自肺腑地教导他为官之道,这是从来都没有过的,也是孟观棋想象不到的。
    孟老尚书看见他眼里的惊讶之色,颇有些讽刺地笑了笑:“你的两个堂兄心性不坚,今科秋闱必落无疑,咱们孟家未来这几十年,还得靠你这一房来维持孟氏的荣耀……”
    孟观棋自己得圣宠就算了,关键是他还有一个比他更得宠的夫人,而且黎笑笑不仅得宠于太子和太子妃,她跟阿泽的感情更是亲如姐弟,也就是说未来两代帝王均已早早被她收入囊中,试问还有谁能与她相比?
    孟老尚书想起当时自己听到黎笑笑的身份时作出的反应,不禁自嘲地笑了笑,他竟然还没有孟茂那个纨绔看得清楚。
    如今他态度已变,有机会自然要把自己的为官心得好好地教给孟观棋,孟家将来还要靠他支棱起来呢。
    初入官场第一个要案便是夷九族的大案,孟老尚书当然怕孟观棋受不了,这些事虽然他以后是必然要经历的,但一上来就是近千条人命,一般人都会承受不住,所以他让孟观棋自己选择。
    功劳肯定是已经稳拿手中了,只是他若是不忍心,便不必亲自去经历抓捕案犯的事。
    孟观棋道:“我要回去跟笑笑商量一下接下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