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县令家的烧火丫头 第75节

    黎笑笑接过孟观棋递来的东西, 打开一看,登时愣住了:“这是什么?”
    孟观棋道:“你不认字吗?”
    黎笑笑茫然地看着他:“我知道呀,这是我的卖身契, 只是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孟观棋看着她:“你没想过脱籍吗?也没想过我会给你脱籍吗?”
    黎笑笑愣住了,怔怔地看着手里的卖身契:“你, 要给我脱籍?你, 不需要我了吗?”
    黎笑笑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这里的人把“卖身契”当作自己性命攸关的物件, 但她没有这种想法。
    卖身契在她眼里跟劳动合同差不多,她帮县令家干活, 县令家给她发工资,而且她运气非常好, 第一个雇主就是个行事宽厚的县令,夫人刘氏虽然软弱无能了些, 但对下人是极好的。
    加上她个性乐观洒脱,很快就跟府里的人打成一片, 没有打压陷害,没有勾心斗角, 她基本是想干嘛就干嘛, 所以过得如鱼得水。
    但如今孟观棋把她的卖身契还给她,无异于跟她说,要解除跟她的劳动合同, 从此以后她不再是他家里的一员了。
    她又没犯错, 为什么要炒她鱿鱼?
    黎笑笑不服气, 又觉得有些委屈,大眼睛里很快就涌上了一层泪光。
    孟观棋本以为她会高兴得转圈庆祝,没想到她却一副要哭鼻子的模样, 他顿时慌了:“你胡说什么呀?我给你脱籍,你还不高兴吗?多少签了卖身契的下人想赎身主家都不肯放人呢,你怎么还哭上了?”
    从没见过她的眼泪,孟观棋掏出手帕要给她擦眼睛,黎笑笑恨恨地一把抽过他手里的帕子扔到地上,把眼泪逼了回去,凶巴巴道:“我又没有做错事,你为什么要赶我走?”
    赶她走?孟观棋皱眉:“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赶你走了?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黎笑笑道:“既然不是要赶我走,无缘无故的,你为什么要把卖身契还给我?”
    孟观棋认真道:“把卖身契还给你,是不想一直占你的便宜,你这么有本事,又帮了我们家这么多忙,如果还用卖身契来限制你的人身自由,这是不对的。虽然我知道你不在意这个,但我不能因为你不在意而当作不知道这件事。”
    黎笑笑不由得想起庞适临走前跟她说的话,他当时就叮嘱她,在进京前记得给自己赎身。
    她觉得孟观棋这几年间应该不太有机会进京,所以也就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却没想到孟观棋一回来就要给她赎身,放她良籍。
    只是她没有了卖身契,她还能待在孟家吗?
    她是这么想的,也这样问了出来。
    孟观棋理所当然道:“你当然还在我家,不然你要去哪里?卖身契还给了你,你以后就是平民的身份,与我不再是主仆,是雇佣的关系。”
    黎笑笑一怔:“雇佣?”
    孟观棋点头:“你是在我们家最困难的时候过来的,家里几乎跟京城里的故旧没了往来,所以你卖身过来这一年在后院里野蛮生长横冲直撞都没人说你,一是我父亲母亲宽厚待人,二是家里情况不好,没必要再像以往那边端着架子守着以前的规矩过活了。但我乡试在即,若是一举得中,那些没了往来的故旧们估计又会重新恢复走动,再加上我妹妹年纪到了,亲事也誓必会提上日程……家里来往的人多了,到时不用我爹娘提,齐嬷嬷估计也会把家里的规矩重新捡起来,端起官宦人家的规矩做派来,以你这般耿直的性子,肯定很不习惯,但如果你只是个雇工,这些规矩自然要宽松许多……”
    他叹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委婉一些:“虽然你可能不爱听,但下人与主子之间阶层分明,特别是签了卖身契的下人,生死或送人只在主子的一念之间,主子荣耀或许沾不了一分光鲜,但若主子获罪,却必定会受到牵连,被当作货物一般发卖……你想让自己处于那样的境地吗?”
    见她愣愣的没有反应,他又加了一句:“一旦齐嬷嬷把府里的规矩立起来,头一个就是门禁,家里的丫头小厮是不能随便出门的——”
    话还没说活,黎笑笑已经把他手里的卖身契抢过来了,还一把就藏到了怀里,拉着他的手就往外走:“走走走,你跟我去衙门改籍……”
    孟观棋拉住她:“等等,你还要答应我一件事。”
    黎笑笑道:“什么事?”
    孟观棋紧张地看着她:“户籍改过来后,你不会掉头就离开吧?”
    黎笑笑一愣:“掉头离开?我要去哪里?”
    孟观棋认真地看着她:“你哪里都不需要去,一切都还跟以前一样,你要跟着我一起去临安府参加乡试,未来还要去京城参加会试,你都陪在我身边保护我,好不好?”
    未来要去京城?黎笑笑眼睛一亮:“庞适之前来过,说我们会在京城见面的,我也可以去吗?”
    孟观棋道:“当然能去,你再等一等我,最晚两年,我就能带你去京城,我不但能带你去京城,还能带你去其他地方游学。”他考完乡试后,回万山书院读两年书,按规矩,第三年就可以开始游学,他可以定好想去的地方,一路游学到京城,然后参加会试。
    这也是举子们几乎都会选择的路。
    书院里的知识已经学够了,先生们也会鼓励举子们多多游学,四处采风,深入了解民生增长见识,也能加深他们对书中释义的理解,写出来的文章会更加练达通透。
    黎笑笑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麓州了,她本来就是个坐不住的人,听说能到处去游学,眼里也不由得浮现向往之色:“好,那我跟你一起去。”
    孟观棋就不动声色地从怀里拿出另一张纸来,还递给她一枝笔:“那你把这个契约也签了,咱们一起拿到衙门去登记。”
    黎笑笑接过一看,是一份雇佣的契约,上面的雇主写着孟观棋的名字,受雇佣的一处留着空白,孟观棋指空白处道:“你在这里签个名,我们一起去衙门。”
    黎笑笑却还看着新契约没有动手,孟观棋手心里不禁冒出汗来,她不会看到签约时限太长,反悔了吧?
    黎笑笑咦了一声,指着一处道:“这里写着月俸二两白银?我要涨薪了吗?”
    孟观棋松了一口气:“当然,一个月二两白银,四季衣裳鞋袜,年节礼都不会少,跟在咱们府里是一样的例,毛妈妈她们有什么,你也有什么。”
    黎笑笑喜笑颜开,拿着笔在空白处签上自己的名字:“我就说我今年是打翻了财神爷的油缸了,真是财源滚滚来,花都花不完啊~”
    孟观棋看她签好名,不动声色地把契约拿了回来,小心地折了几下放入自己怀里:“走吧,咱们快点去,免得我爹出门了。”
    两人一起去前衙找孟县令,孟县令拿起黎笑笑的卖身契挡在身前,目光却透过纸张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黎笑笑,小姑娘脸色微黑,但眼神明亮,精气神十足,又看了一眼肤白胜雪却一脸紧张地盯着黎笑笑的孟观棋,心里叹了一口气。
    儿子长大了,要操心的问题也多了,这审美是不是有点歪了?
    但孟县令装聋作哑,什么都没说,把黎笑笑的卖身契交给手下的书吏,让他做销籍处理,又重新给她办理户籍。
    县太爷亲手交办的事务,书吏只花了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已经做好了销籍,并为黎笑笑开出了新的户籍,盖上了县衙的大印。
    孟县令把籍书递给黎笑笑:“从今天起,你也是泌阳县的百姓了,会不会后悔?”
    黎笑笑奇道:“不会后悔呀~”这相当于她的身份证了,她拿到官方正式的身份证了,高兴还来不及,为什么要后悔呀?
    孟县令又道:“你祖籍冀州,水患已经过去了,如今成了自由身,有没有想过回去看看?”
    黎笑笑垂眸,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冀州,她从末日穿越过来掉落的地方。
    掉落在黄石岭镇牛头坳村的时候正好赶上滔天的洪水,她被一个叫做小燕的小姑娘救下,两人在洪水中抱住了一棵大树,从小燕的嘴里打听到了关于这个世界的一些消息,最后伤重昏迷过去,再次醒来,小燕已经不知何时被洪水冲走了。
    她冒认了小燕的户籍,随着流民一起流浪到了泌阳县,卖身进入了县令家。
    没想到一年多过去,她又从孟县令的嘴里听到了这个地方。
    她抬起头:“大人,你知道冀州水患之后,黄石岭镇还剩下多少人吗?”
    孟县令叹息一声:“黄石岭镇是受灾最严重的地方,山崩地裂,十室九空,逃出来的人百不存一……是本县冒昧了,不该提起这伤心事的。”
    黎笑笑微微变色:“山崩地裂?不是发洪水吗?难道还地震了?”
    孟县令道:“朝廷的祇报上说,的确是山崩地裂,黄石岭镇内最高的一处山峰在洪流中变成了平地,原来的平地变成了深谷,深谷中央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窟窿,洪水尽皆流入其中消失不见,水不见满亦不见溢出,钦差大人曾亲自前往观望过,据说只看一眼便不敢再挪动脚步,仿佛是一处深不可测的黑洞一般令人畏惧。至于是如何形成这一现象的,无人能解释得清楚。”
    黎笑笑脸色刷地一下就变白了,又没有发生地震,普通的洪水怎么可能把高山夷为平地,平地变成深谷?想要达到这种效果,需要非常巨大的能量场才可以办到。
    想到自己出现在黄石岭镇的牛头坳村,偏偏这个黑洞就出现在附近,难道这个黑洞跟时空隧道有关系?
    黎笑笑不由得打了个冷战,黄石岭镇,打死她也不会再去的!
    万一那个黑洞感应到她的存在,感应到她的能量场不属于这个世界,再把她吸回去可怎么办?
    她这辈子活到了十六岁,只有穿过来这一年多才终于过上了人过的日子,也快实现自己混吃等死的目标理想,找的工作简单又窝心,主子性情宽厚脾气好,她偶尔的见义勇为都能给他们感动得给钱给物给户籍,若是被吸回去了,以她现在懒散不思进取的状态,估计活不过三天。
    她不由得退后了一步,仿佛下一刻就要转身逃跑。
    孟观棋一直在观察她,见她脸色惨白,额上还冒了冷汗,以为她应激了,连忙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低声安慰她:“笑笑别怕,都过去了。”
    看了个正着的孟县令:……
    他闭上眼睛,当看不见,挥了挥手:“下去吧。”
    孟观棋连忙把黎笑笑拉回家,一脸关切地看着她:“笑笑,你怎么了?”
    黎笑笑擦了擦额头的汗,很认真地对孟观棋道:“我不想去冀州,我怕那里。”
    孟观棋以为她是不想再面对之前的惨境,连忙道:“没事,不想去就不去了,我爹只是随口一问而已,咱们离冀州几百里,没事也不会去到那里,你放心好了……”
    那场洪水给她带来的伤害肯定是被她深埋在心底不敢触及,所以在孟县令忽然提起的时候她的反应才会这么大。
    黎笑笑看着他:“我会好好保护你的,你要去游学,去别的地方都可以,但我不去冀州。”
    孟观棋能清楚地看见她眼底的那一丝恐惧,登时心疼得不得了,握紧了掌心里的手:“好,我们不去那里,就算经过,我们也绕着走。”
    黎笑笑松了口气,这才发现他又握着她的手。
    他的手真白啊,指节修长又白皙,衬得她的皮肤黑黑的,看上去不是那么美妙。
    黎笑笑想了想,觉得她可能要给他普及一下男女有别的事了。
    在她心里,她今年十六岁,他十五岁,两人都还是小孩子,这样拉拉小手好像没什么,但这是古时候,在别人眼里她已经成年了,孟观棋也不小了,两个人是不可以随便拉手的。
    孟观棋好像一直很喜欢拉她的手,这应该是养成不好的习惯了。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一脸认真地对他道:“崽崽,你已经十五岁了,长大了,不好再跟小时候一样一直握我的手了。”
    孟观棋一怔,一丝红晕迅速染上了他的耳尖,随即反驳道:“胡说八道,你什么时候见过我小时候的样子了?你明明是去年才来我们家的!我去年就十四岁了。”
    黎笑笑笑了笑:“我刚来的时候见到你,你这里。”她指了指他的脸颊:“还有肥肉肉呢,今年长大了才没有了,在我眼里可不跟个孩子一样?”
    孟观棋不满道:“你也才比我大一岁,又不是大十一岁,怎么说话一直老气横秋的?”
    黎笑笑叹道:“我是经历过巨变的人,心态比较老……”
    两人拌了几句嘴,黎笑笑的心情好多了,孟观棋从荷包里掏出一锭银子交给她:“你已经恢复了良民身份,回内院里叫毛妈妈整两桌子菜庆祝一下吧,过两天我们就要出发前往临安府准备乡试了,回来又要一个多月后了……”
    黎笑笑生平第一次拒绝了他的赏钱,拍拍胸脯:“我现在有的是钱!不用你给了,我这就去叫毛妈妈准备九大簋,请全家一起吃!”
    孟观棋看着她蹦蹦跳跳消失在内院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想起她的不解风情,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看来他还要更努力才行。
    黎笑笑给了毛妈妈十两银子,让她准备九大簋:“够不够呀?家里现在人多了,要整个三桌菜才够咯~”
    皇帝的赏钱过来后,刘氏终于给家里添人了,而且她不在泌阳县里找,而是托的临安府的牙行,一口气买了六男六女十二人,终于解决了家里人口不足的窘迫,加上原来的十几人,家里现在有近三十人了,整三桌菜正好。
    毛妈妈心情复杂地摸了摸黎笑笑的脑袋:“十两银子不要说九大簋,菜色普通点的十八大簋都能做出来了,你呀,花钱还是大手大脚没个节制——”
    想劝劝她钱还是要省着点花,但又觉得她是个有大本事的人,赚钱比她们容易得多,嘴里的话又咽了下去。
    罢了,她这些老经验就不一定是对的,没见黎笑笑从不留隔夜粮,但手里的钱却越来越多吗?
    她很欣慰:“去年你刚来的时候,黑瘦黑瘦的,说话没个遮拦,我还觉得你这傻丫头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能在后厨做个帮手安安稳稳过日子就不错了,没想到你今年都能赎身了。”
    她把黎笑笑一根不听话的头发夹回耳朵后面:“笑笑,你是遇到了好主子,像你这样有本事的下人,一般的人家可不舍得放人,任你给多少钱都不肯放的,还要逼你做很多你不想做的事,记住了,卖身的事一辈子有一次就够了,以后绝对不要再卖身了。”
    黎笑笑郑重点头:“我不需要卖身了,公子说,我还跟从前一样在他身边当差。”
    毛妈妈是黎笑笑来到这个世界第一个对她好的人,嘴上虽然凶巴巴的,但从来都是雷声大雨点小,她做错事会拎着她的耳朵教训,但下手从来都是轻飘飘的,还教会她很多为人处事的道理,可以说没有毛妈妈这么护犊子的性格,她也不可能还能保持自己率真的个性。
    这个家里,每一个人都对自己很好很好。
    她孑然一身,无牵无挂,虽然恢复了自由之身,但她暂时没有想过要离开这里,只要孟观棋还需要她一天,她就还跟在他身边保护他。
    至于未来的事,她要以后再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