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县令家的烧火丫头 第74节

    下山之后, 孟观棋并没有急着回家,而是带着几个人在麓州城里逛了一圈,给家里人买了礼物, 又在客栈里休息了一天,第二天一大早才出发往家里赶去。
    赵坚在赶车, 阿生坐在旁边陪他聊天, 孟观棋跟黎笑笑坐在车厢里。
    黎笑笑在摆弄着刚刚从麓州买的两朵鬓花:“原来咱们县里的鬓花在麓州卖得这么好,难怪锦绣阁的掌柜非要跟我道谢, 还给我送了一份大礼。”
    几人在逛街的时候黎笑笑一眼就认出这些鬓花出自锦绣阁,还有几种的款式竟然连泌阳县也没见过, 应该是郭掌柜设计的新款,在麓州卖得特别好。
    听黎笑笑说这是泌阳县都没见过的款式, 孟观棋就给她买了两朵。
    孟观棋看着她在马车的桌子上摆弄那两朵鬓花,忽然开口道:“我帮你戴上吧。”
    黎笑笑愣了一下:“可我现在是男子装扮。”
    孟观棋接过她手里的花, 轻轻地戴在她的发间:“没关系,这里又没有别人。”
    没有镜子, 黎笑笑也不知道好不好看,见孟观棋一脸含笑地看着她, 她眼珠子一转, 把剩下的那朵往他头上插去。
    孟观棋乖乖地任她戴。
    大武本就有男子簪花的习俗,肤白胜雪容色倾城的孟观棋头上戴了花,看着比女子还要美丽。
    黎笑笑想, 好在现在没有镜子, 否则人比人气死人, 她一个女的,长得没有他一个男的一半好看,这合理吗?
    孟观棋戴了一会儿就随手把鬓花拿下来了:“所以现在泌阳县的鬓花在其他州畅销了, 我爹有没有尝试着把鬓花往临安府卖?”
    黎笑笑精神一震:“当然有!大人最近可重视这件事了,鬓花卖得好,郭掌柜就需要收购大量的染料,还要许多心灵手巧的簪娘,现在泌阳县大街小巷子里的大姑娘小媳妇都在学着做鬓花呢,还有很多从百姓在山上采了染料出来卖的,尤其是一种叫做姜黄的染料,听说还是药材,数量少,卖得可贵了。大人说鬓花卖得越多,百姓的日子就越好过,最近他正在想办法跟京城的堂老爷联系,看能不能把鬓花推销到京城去……”
    孟观棋笑道:“此事也是多亏了你,若不是你的极力推销,麓州布庄的掌柜也不会发现我们泌阳县竟然有如此出众的鬓花,更不可能有机会卖到京城去。”
    黎笑笑毫不在意:“我只是随口提了一句而已,也是郭掌柜的鬓花做得好人家才看得上,但我不懂的是郭掌柜现在已经分身乏术了,鬓花都不够交给麓州跟临安府的,大人为什么还要往京城推呢?万一量太大交不了货怎么办?”
    孟观棋微微一笑,闲适地靠在马车上,伸出大长腿:“你帮我捏捏腿我就告诉你。”
    黎笑笑伸手一捏,孟观棋差点原地跳了起来:“停停停,你想捏断我的腿吗?”
    赵坚以为孟观棋叫他,一个拉缰把马车停了下来:“少爷,怎么了?”
    孟观棋疼得脸都红了,咬牙道:“没事,你继续走。”
    黎笑笑捂着嘴笑道:“是你叫我捏的。”
    孟观棋气恼:“是我叫你捏的,但你需要这么用力吗?”
    他不满地控诉她不作为:“而且当贴身侍女的,帮主子捶腿按肩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黎笑笑捏了捏拳头,指节咔咔作响,龇着牙道:“说吧,你想捏哪里捶哪里?”
    孟观棋耳朵抖了抖,面色如常:“没什么,我就是随口那么一说……”
    他把腿收了回来,在心里叹了口气,抖了抖衣襟:“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我爹是想走走三叔祖的路子,看能不能把泌阳县的鬓花列入贡品。”
    黎笑笑动容:“贡品?”
    孟观棋道:“没错,同样的一朵鬓花,在泌阳县卖二十文一朵,到了麓州城能卖三十五到四十文,到了京城就能卖五十到六十文,但如果它成了贡品,给皇家的价钱或许堪堪二十文,但在外面就能卖一百文,一百二十文,甚至一百五十文,而且产量也绝对不是现在的三五千朵一月,甚至可能是三五万朵,这就是贡品的威力。”
    他微微一笑:“所以许多生产贡品的皇商宁愿不要内务府一分钱,甚至还要倒贴钱,也想自家的商品能成为贡品,因为这意味着不可想象的财富。”
    黎笑笑坐直了身体:“如果鬓花真成了供品,那泌阳县的百姓是不是就不用饿肚子了?”
    孟观棋看着她:“你觉得呢?”
    黎笑笑喃喃道:“如果真像你说的那般,锦绣阁每个月都有接不完的订单,那肯定需要很多很多的簪娘,很多很多的染料……女孩们就能靠手艺赚钱了,男人们也可以靠卖染料赚钱,不必苦苦守着那贫瘠的土地,交税也能用银钱替代了……”
    孟观棋接口道:“这只是其中一个方面,如果鬓花真成了贡品,誓必会引来大量的商贩,他们的衣、食、住、行都能给泌阳县的客栈、酒楼、小摊带来不菲的收入,也能增加县衙的税收……而且如果产量太大,泌阳县的人手不足,还会引来外来务工的人口,只要有人在,就一定会给泌阳县带来赚钱的机会,百姓们只要肯出力,就不会像现在这般填不饱肚子了。”
    黎笑笑急道:“既然有那么多好处,那咱们快点去办啊——”她看着孟观棋的反应,愣了一下:“这是不是很难?”
    孟观棋目光深深:“很难,非常难。”
    这就是黎笑笑的知识盲区了,她一脸茫然地看着孟观棋。
    孟观棋道:“每年贡品的数量都是有限的,如果我们挤上去,就誓必有人要下来,这么庞大的利益面前,有谁会轻易让步呢?而且我们鬓花做得好,别人难道就没有优秀的簪娘?只怕更花团锦簇的鬓花都能做出来,而且这是上贡的东西,没有人脉,如何能递到皇家的面前?”
    黎笑笑眼睛一亮:“我们有人脉呀,太子殿下,我们可以去找太子殿下,找他说说情,他都是太子了,总不会连这点权力都没有吧?”
    孟观棋警告地看了她一眼,轻声道:“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了,忘掉太子吧。”
    黎笑笑一怔:“为什么?”
    孟观棋道:“皇家赏赐了我们这么多东西,跟我们已经两清了,我们万万不能再抱着对太子有恩的念头企图从他身上得到什么,这是大忌,知道了吗?”
    黎笑笑郁闷地哦了一声,低头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毕竟人家已经给了那么多钱了,如果还要蹭上去要好处,就有些过分了。
    孟观棋看了帘子外赶车的赵坚还有坐在旁边的阿生一眼,低声道:“我不让你再想着太子帮忙还有一个原因,太子的处境远没有我们以为的好……他现在也是步履维艰,我们不能在这种时候还去麻烦他……”
    黎笑笑一愣:“他不是已经回京城了吗?怎么还会步履维艰?”
    孟观棋低声道:“京城的腥风血雨并不亚于真刀真枪的刺杀,而且那些大人物们都长了几百个心眼子,有时候不经意的一句话就能改变整个朝局……太子虽然平安回了京,陛下也派了禁军去天津卫迎接,还下旨令刑部和大理寺严查刺杀太子的凶手,太子当时看着是占了上风,但不过短短半月满京城都在盛传太子身上有真龙之气,在麓州的破庙里才能引雷诛杀十个死士。太子死里逃生才赢得的上好局面被这一句话摧毁得一干二净,最后还要进宫向陛下请罪。陛下最后虽然表面上相信了这只是祥瑞之说,也安慰太子好生养伤不要思虑太多,但转身却让刑部和大理寺去忙别的事了,调查凶手的事交给了一个刑部员外郎负责,至今未有任何进展……”
    黎笑笑猛地睁大眼睛,失声道:“什么?!简直岂有此理!”
    这可是一国太子,差点死在刺客手中,历尽千难万险回到京中,竟然被轻飘飘的一句传言给毁了?
    而且说来惭愧,那个雷是她还是她引的,这件事的导火索是她。
    孟观棋目光闪烁,声音更低了:“天家无父子,在皇权面前,亲子之情是敌不过猜忌的,尤其是皇上已年近五旬,而历代圣祖爷的平均寿数也不过五十岁,这时候传出这种话来本就是为了离间他们父子,皇上跟太子都看得清楚,但还是不得不牵入其中……”
    黎笑笑听得冷汗都快出来了,天家父子的关系竟然这么脆弱吗?亲生儿子的命还比不过区区一句传言?
    孟观棋道:“所以我们没事还是不要麻烦太子殿下了,咱们救过他的命,很容易就被人划成太子阵营,但我们家在孟家地位尴尬,如果真惹了麻烦,我觉得孟家并不会出面保我们……”
    他看着黎笑笑单纯的脸,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他还有个猜测,能把圣心把握得这么准的,只怕是圣上的枕边人,无论这个人是谁,他们都得罪不起,还是离得远些好。
    黎笑笑忽然握着他的手叹气:“你考上进士后还是找个机会外放去做官吧,京城太危险了……我宁愿你找个像泌阳县一样穷的地方当县令,也不想你卷入皇权更迭的无尽猜疑中……”
    孟观棋修长的手掌回握住她的手,郑重承诺:“你放心,我会很小心的。”
    黎笑笑忽然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小白菜好像长大了,不能再这样手握手了,她尴尬地一笑,连忙放开手。
    孟观棋顺势就放开了她,仿佛刚才的一幕从未发生。
    实际上他的背心已经因为刚才的举动微微汗湿了。
    他装作没事一样背靠马车,闭上了眼睛。
    黎笑笑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对了,你不是一直在山上读书吗?京城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孟观棋没睁眼:“不要小看了我们顾山长,他既是世家子,也是堂堂的传胪出身,消息再灵通不过了。”
    能在麓州开一个天下有名的书院,消息怎么可能闭塞?而且顾山长也只是挑了能说的让他们这些学子们知道,不能说的内幕只怕还有更多。
    马车悠悠前行,路过惊雷寺的时候,赵坚不自觉地放缓了车速,黎笑笑问:“这寺庙取名惊雷,香火实在鼎盛,公子要进去看看吗?”
    她把惊雷寺的由来当作玩笑话一般告诉了孟观棋,以为孟观棋肯定想进去看看的。
    结果孟观棋把帘子掀开,远远地看了一眼,目光深邃:“不了,我们走吧,我们不凑这个热闹。”
    阿生倒是很想回去看一看,他实在是没办法想象年前那个破成那样的庙,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就建成了现在这等规模。
    只可惜孟观棋不下车。
    孟观棋把车帘挂起来,马车缓缓经过人声鼎沸的惊雷寺,见竟然有马车路过寺庙而不入,香客们不由得惊讶回头,对着他的马车议论纷纷。
    孟观棋心底一沉,惊雷寺的香客会不会太多了点?
    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离麓州城一百多里,竟然也能吸引这么多人来,他们是自发过来的,还是有谁在后面鼓吹,让他们过来的?
    若是自发过来的,又何以对过其门而不入的他指指点点?
    这不合常理。
    背后似乎有一只手一直在搅动风云。
    孟观棋的直觉,惊雷寺越有名,香火越旺盛,对太子就越不利。皇帝能因为一句流言就停下了对刺杀太子凶手的追查,得知这个寺庙香火如此鼎盛,百姓奉若神明,想到太子身上有真龙之气这个传言,他真的会不介意吗?
    看来太子的处境远比他想象的艰难啊。
    这是最无能为力的事,如果皇权的竞争者是太子的其他兄弟,太子尚能想到应对的办法,但如果这个人是皇帝本人呢?太子要如何跟站在权力顶峰的人对峙?
    孟观棋微微叹了口气,决定把这些事通通抛到脑后,他一个小小的秀才,就算能看清如今的时局,也不是他能改变分毫的,还是认真参加乡试要紧。
    孟观棋离家半年多归来,家里自然是欢声笑语一片,但刘氏知道孟观棋一个月后将要打一场大仗,并不敢过多耽误儿子的时间,所以孟观棋回家后又立刻扎进了书房里。
    孟县令花了两天的时间给孟观棋出了一份考题,孟观棋交了答卷后他沉思了良久,唇边露出一丝笑容:“不枉为父厚着脸皮把你送入万山书院,你的基础比起半年前来又扎实了许多,只要能按照这样的水平发挥,乡试不是问题。”
    儿子未去万山书院读书之前就已经有举人的实力,不过孟县令觉得他的排名可能会靠后,但半年的时间过去,没想到孟观棋的进步竟然如此之大,可以试着争一争前面的名次了。
    孟县令虽然对于前排没什么野心,但儿子排名能靠前,他也是很高兴的。
    孟观棋看着父亲心情很好的样子,把心中酝酿了很久的话说了出来:“爹,我有件事想跟您商量一下。”
    孟县令心情很好,温和道:“什么事?你说。”
    孟观棋道:“我想为笑笑脱籍,让她恢复平民的身份。”
    孟县令一怔,惊讶地看着孟观棋。
    孟观棋道:“我记得笑笑卖身进我们家的时候只花了十八两银子,但这一年,她两次三番救我于水火之中,也救我们全家于水火之中,因为无意间救下太子,宫里给的赏赐也大部分归了我们家所有……她个性洒脱率真又不拘小节,从不计较个人得失,但我常常愧疚,为何能心安理得地一直占她的便宜?只因为她的不计较好说话吗?”
    他一脸严肃地看着孟县令。
    孟县令若有所思:“这只是件小事,等你乡试完了再提也是一样的,为何一定要在这时候提出来?”
    孟观棋还未想好怎么回答,孟县令已经揭穿了他:“你是怕我拒绝?所以在乡试前提出来,我顾忌你的心情,肯定不敢拒绝你怕影响了你的情绪?”
    孟观棋紧张地看着他:“爹!”
    孟县令摇头笑道:“在你眼里,爹就这么无耻吗?其实就算你不提,我跟你娘也早就打算放她良籍了,在你离家的这半年多,她种出了高产的粮食,尽数换给了乡亲们当种子,收来的稻谷又全都搬回了家里怕再遇灾害无粮可食,再加上向麓州的布庄推销咱们的鬓花,虽说是无意之举,但确确实实为泌阳县的百姓们挣出了一条新的路。你说得不错,我们家如何能心安理得地一直占她的便宜?我们本想着等你乡试结束后就跟她说,没想到你竟然跟我们想到一处去了,还提前说了出来……”
    孟观棋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原来爹娘也有这样的想法,他还担心他们不同意呢,但他坚持:“我想这几天就给她办。”
    孟县令一怔:“为何如此着急?”
    孟观棋抿着唇不语,一脸执拗地看着孟县令。
    孟县令很熟悉儿子的这个表情,从小到大,他只要认定了什么事又不想说出理由,就会用这种目光执拗地看着孟县令或者刘氏,直到他们心软为止。
    孟县令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起来,其中还夹杂了些许震惊和不可思议,但他没说什么:“既是如此,那你先跟她说好,让她找个时间到衙门销籍吧。”
    第98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