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战大人客气了,”宇文景澄牵了牵唇,抬起头时眸光也多了几分冷冽,“只是不知战大人若是找到三皇子,会作何安排?是接回皇宫,还是斩草除根?”
    战云烈望着他的眸子,那一汪春水之下便仿似隐藏着一只蓄势待发的鹰,试图窥探他心中所想。
    “我不知。”
    “为何不知?”
    “我自然觉得当斩草除根,不过……”
    宇文景澄露出些许惊异之色,“皇上难道还要惦念手足之情吗?”
    战云烈不答反问,“听闻宇文公子之前险些命丧黄泉,皆出自贵妃娘娘之手,不知公子可还惦念这手足之情?”
    宇文景澄无言以对,半响才道,“若是以前,我绝不会咽下此仇。”
    “若是现在?”
    “若是现在……”宇文景澄轻笑一声,抬头望过来,“强求是孽。”
    此人果然聪慧无比,反之也难以利用。
    战云烈猜到他不会将三皇子的藏身之处透露给自己,便换了个话题,“三皇子一事已交给林谈之调查,我本欲让他调查此处,但他自己非要与我交换。”
    宇文景澄垂眸不语。
    战云烈盯着他的神色道,“不过此事交予他恐有危险,上次与你一别,我见他心中始终难以平息,便慌骗他去城隍庙调查,希望他烧完这柱香,也能为自己寻回几分宁静。”
    宇文景澄眸光一变,战云烈当即敛起笑容,两人几乎同时起身,桌案上的茶盏都随之打翻在地。
    “那里果然有问题?!”
    “我随你同去!”
    战云烈懒得理他,当即动身下楼,宇文景澄也紧随其后,林谈之走了没多久,又有穆远同行,总不会有性命之忧,但若去晚了,只怕会人去楼空。
    与此同时,林谈之也抵达了战云烈所说的城隍庙,正值年关岁尾,来城隍庙上香的百姓也很多,人来人往的确是个混入其中的好机会。
    林谈之也不是第一次来此处,幼时全家人也曾一起来此上香,只是兄长走后,他便没再来过。
    求神拜佛不如求己,若苍天当真有眼,又怎会让奸佞横行?
    两人随着人群进了庙门,正中央是一鼎冒着青烟的巨大香炉,香炉旁站满了闭眼祈祷的人,除此之外还有些来往的道士,这些道士多是些年轻人,看着二十上下的模样,步履带风,手中虽然拿着拂尘,神色间却不见多少悲悯。
    林谈之看出此处确有些问题,平日路过也不见有如此多的道士,而且幼时来的几次庙中也多少些上了年纪的老道士,根本没有这么多年轻人。
    “我们去后院看看。”
    两人来到后院,道路两旁并排栽着树,树与树之间用锁链相连,锁链上又挂满了铁锁,风吹过铁锁便发出沉重的撞击声。
    “这位公子可是来求姻缘?”一个年轻的道士走到他身旁问道。
    林谈之打量了他一眼,“如何求?”
    “贫道此处有同心锁,只需将相爱之人的名字刻在锁上,再亲手锁在锁链上便可恩爱永不离。”
    林谈之轻笑一声,“若是未能在一起又如何?”
    “若是未能如愿,贫道也可帮忙开锁解除此孽缘。”
    林谈之的目光在这些同心锁上一一掠过,忽而问道,“可有人虽未能在一起,却也不开此锁?”
    “那便是此生有缘无分,只求来世能修得共枕眠吧!”
    林谈之的眸光逐渐沉下来,穆远几次出声他也不曾理睬,他的眸子紧紧地盯着其中一块已经锈迹斑斑的同心锁,尽管经受风雨洗涤,上面的字迹仍旧无比熟悉。
    林言之,赖汀兰。
    第131章 往事如风
    “哥你要去哪?”
    正准备偷偷翻墙的男子吓了一跳,肩上的包袱也掉到了地上,月光下林谈之倚在廊柱上,歪着头望向他。
    弟弟今年虽然只有十六岁,但已连中两元,文韬武略无不精通,属实很难再当成一个孩子来看待。
    事实上,当林谈之在此时叫住他时,他便知道自己已经露馅了。
    林言之抿了抿唇,“我……必须得走。”
    “你可知擅离职守是何罪责?圣上年幼,宇文靖宸更是视我林家为眼中钉,你此时离京便是在送死!”
    林谈之走过去不由分说地用绳子将林言之的手捆住,林言之焦急地道,“我们已经选好了逃跑路线,路上有人接应,我们暗中出走不会引起宇文靖宸的注意,等他和赖家发现时,我与兰儿早已逃离了京城。书房有我留下了辞呈,父亲只要将其上交给皇上,便不会责难林家。”
    林谈之不为所动,“宇文靖宸若是诚心害你,怎可能让父亲顺利递上辞呈?如今所有奏折都要送到宇文靖宸处,只要他说没看到,你便是逃官,到时你和兰姐都会成为朝廷的通缉犯,每日东躲西藏便是你想要的幸福?”
    他将绳索在林言之手上打了个结,“父亲已年过六旬,在朝中举步维艰,若是他们揪着你逃官的错处降罪于父亲又该如何?你当真要为了自己的幸福闹得家破人亡吗?你便再等一等,等圣上能独当一面,等扳倒宇文靖宸,便再没有人阻止你和兰姐了。”
    “等不到那个时候了。”林言之的声音沉下来。
    他垂下头,神色痛苦挣扎,便似一个打了无数次败仗已失去一切的将军。
    “什么?”
    林谈之还从未见过他这样,记忆中的兄长是十分聪慧坚强的人,无论碰到何种困境,他总能游刃有余。可仔细想想,近来对方身上总是笼罩着阴云。
    林言之颓然地坐在廊椅上,“赖桓要将兰儿嫁给呼延迟。”
    林谈之呼吸一滞,随即道,“怎么可能?西北护卫军与北苍一直摩擦不断,赖桓身为西北护卫军的大将军,怎会把亲生女儿嫁给敌人?”
    “正是因为连年征战,才想用兰儿换一份太平。”林言之垂着头,沉痛地道,“宇文靖宸想与北苍合作,呼延迟也有此意,可两方打了这么多年的仗总要给双方士卒一个交代。去年兰儿随军去西北时,刚好被呼延迟看中,提出要与兰儿联姻,如今奏折已经递到宇文府了。”
    林谈之也不觉后退了一步,兰姐那般温柔善良心怀大义的女子怎能去北苍联姻?
    “呼延迟比兰儿足足大了十三岁,又已有妻室,他的长子都没比兰儿小上多少,兰儿嫁过去只能做小不说,若有一日呼延迟过世,她还要继续嫁给其长子,我怎忍心看她遭受如此折磨?”
    林言之将脸埋在掌心中,肩膀一下下地颤抖着,林谈之竟也不知该说些什么,赖汀兰要嫁去北苍的消息给了他极大的震撼。
    赖汀兰和林言之的感情不被家人看好,故而两人每次约会兄长都要以带自己出去玩为借口,所以他几乎是看着这两人走到今日的,看着他们浓情蜜意,眼中只有彼此。
    兰姐对他也极好,总是给他带各式各样的小点心,还帮他缝补玩闹时不小心弄坏的衣服。
    他便是这样看着兄长和兰姐的背影长大,有时候他会觉得很羡慕,羡慕他们之间的感情,羡慕他们彼此对对方无微不至的关怀,尽管他只是在一旁远远地看着也会不自觉地会心一笑。
    作为这份感情的见证者,他甚至也想不通,怎么就会变成这样。
    林言之从未如此挫败过,他是年轻一代臣子中最被看好的一个,16岁时写下的《论国策》便得到了先皇的大力称赞,甚至采纳了其中的建议进行推广。
    在京中,也是文人墨客追捧的对象,他声名远扬,仿佛全天下都没有他解决不了的难题。
    “我怎不知如此一走了之是不孝,不忠,我本也想过与兰儿划清界限,可兰儿哭着跑来求我带她走,否则她就会被赖桓带去西北,此生再无法踏足中原。”
    林谈之看着早已泪流满面的兄长,沉声问道,“你们可有提前计划好?”
    林言之一愣,随即连忙道,“事发突然,但兰儿已提前打探好,赖桓带回的军队驻扎在北,宇文靖宸这几日也不在府中,我们离开京城一路向西,西城的太守不是宇文靖宸的人,不会为难我们。”
    “银两和干粮……”
    “我皆已备好!马车也已在西门外,今夜赖桓和赖成毅会出城,正是我们离京的绝佳时机!”
    林谈之看着他眼中的期盼,心却揪紧了,他不愿看到兄长如此挫败的模样,也不忍看到兰姐下半生的幸福毁于一旦,尽管知道此行绝不会如此顺利,知道这一别便再难相见,可他还是于心不忍。
    他压住哽咽的声音,“我随你同去,与兰姐告别。”
    “不,”林言之拦住了他,“你留在家中,好生照顾父亲。今后我不能再在膝下尽孝,你要连着我那一份,切不可冒险。”
    林谈之的喉结上下动了动,随即轻轻颔首。
    林言之终于露出笑容,他拍了拍林谈之的肩膀,“谈之,你永远是我最重要的弟弟。待我与兰儿将一切安顿好,写信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