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他肤色很白,五官似乎还有些稚嫩,拼凑在一起略显寡淡,神色也没什么变化,看到自己便深深一拜,“草民见过大学士。”
    这不就是个小孩吗?
    林谈之总觉得眼前之人还没长开,“听说你今年刚刚十七,便已是解元?”
    柳长风荣辱不惊,仍旧是那个声调,“草民听说大学士也是十七岁便连中三元,官拜三品,草民才只是解元,有何稀奇?”
    林谈之吸了口气,他好像知道赵承璟为何中意此人了。
    无论是战云烈还是他,亦或是眼前这个柳长风,都是牙尖嘴利,感觉赵承璟似乎颇喜欢这些恃才放旷之人。
    他没有立刻拿出密信,还想再试探一番。
    “你既入京赶考,可有心仪之职?”
    “草民并无心仪之职,也不想入朝为官。草民想做一仗剑而行的侠客,但家母管教甚严,不准草民习武,只准草民科考,故而进京。”
    林谈之:“……”
    “你若是中了进士,有何打算?”
    “孝敬家母,颐养天年。”
    “若是落榜呢?”
    “孝敬家母,颐养天年。”
    林谈之眉头紧锁,此人说话好似念经说咒,好生不痛快。
    “你小小年纪,怎么毫无抱负?”
    柳长风还是那副模样,“有抱负者,恐难长命。”
    林谈之更加不悦,虽说自己也总是念叨着辞官种田,但他只是对世事失望而已,这柳长风小小年纪却已如此心境,怎堪大用?他甚至觉得将密信交于此人极不安全。
    他几欲转身就走,可又想起父亲之前说过的话——「谈之,你自恃聪慧过人,但既择以贤主,便当尽人臣之事」
    于是他从怀中掏出赵承璟写的密信,“此乃当今圣上亲笔所书,让我秘交于你。”
    柳长风脸上总算有了些异样神色,林谈之见他抬手就要接,当即不悦地把手收了回来。
    柳长风这才反应过来,规规矩矩地跪下,“草民柳长风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谈之这才将信交于他,“皇上让我暗中将此密信交于你是对你的信任,你当感念圣恩,若是让我发现你有不臣之心,定不轻饶!”
    柳长风打开信封读得仔细,但他面上没什么表情,林谈之也只能从信的背面看出有许多字,猜不到赵承璟与他交代了什么。
    柳长风看完问道,“大学士要不要看?”
    林谈之立刻撇开头,“皇上给你的密信,我当然不看。”
    柳长风便点燃烛台把信烧了,随后朝他一拜,“皇上所言兹事体大,烦请大学士转告圣上,草民会仔细考虑,但草民家中尚有老母需要供养,恐难为陛下效命。”
    林谈之眼睛瞪得圆圆的,最后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他就说,此等黄毛小儿能做什么?
    林谈之如实将此话转述给赵承璟,赵承璟听闻却只是笑了笑。
    “皇上,此人不仅胸无大志,且贪生怕死,目中无人,便是有些学识也不易担当大任。”
    赵承璟摇了摇头,“你并不了解他,此人最不惜性命,朕这封密信便是怕他贸然行事丢了性命,才特意规劝。”
    林谈之难以理解,居然费尽心思找这么个小孩规劝,他还不如去规劝齐文济,至少文济兄为人恭谨,很好说话。
    他不禁看向战云烈,希望对方能劝一劝。
    哪知战云烈阴阳怪气地说,“皇上既中意此人,太傅何须多言?”
    林谈之走时,战云烈也一刻不愿多呆似的跟着他走了,两人各怀心思沉默走了半路,又忽然同时开口。
    “那柳长风……”
    “那柳长风……”
    战云烈先问完,“是个怎样的人?”
    “提起这人我就一肚子火,长得就像个小孩。”
    哦,年轻啊。
    “说话就像念经。”
    嗯,情绪稳定。
    “胸无大志,还牙尖嘴利!”
    还很有个性。
    “赵承璟就喜欢这样的人物。”战云烈幽幽地说。
    林谈之步子一顿,“你也这么觉得?”
    “呵,自然,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他。”战云烈自嘲道。
    林谈之未察觉到他话中之意,还念叨着,“我总觉得此人入朝为官极为不妥,尤其是现在朝中局势复杂……”
    战云烈压根没听,他心里闷闷的看什么都不舒服,赵承璟尚没有主动叫过他的名字,结果现在什么谈之、长风的都叫过了,之前以为赵承璟冒着性命之忧到狱中探望自己已是无上荣宠,可如今赵承璟同样冒着性命之忧给那个柳长风传递密信。
    而且密信的内容他甚至从未与自己提及!
    明明提出趁着此次春闱拉拢人才的人是自己,可赵承璟当真对某个人感兴趣后他又心中不悦,他甚至觉得这会不会是报应他之前总是对赵承璟不理不睬的。
    “我甚至觉得此人会给皇上带去危险……”
    战云烈回过神来,“为何?”
    “预感,此人太不稳定,只怕会临阵倒戈。”
    战云烈还欲再说什么,忽然瞥见不远处是树丛中有一道身影,林谈之也看到了,尽管那人已尽力将身体向树后藏,可那层层叠叠的裙摆还是暴露了她的位置。
    林谈之的眸子沉了沉。
    战云烈低声道,“你不会觉得这样不妥?”
    林谈之没说话。
    “罢了,至少她还是念着你的,我走了。”
    战云烈转身离开,他现在也没有精力去管林谈之,林谈之是个知道分寸的人,只是每每对赖汀兰降低底线。
    他想到林谈之说柳长风可能会给赵承璟带去危险,便出宫亲自去探一探,只是还不待他寻到机会,林谈之第二日便来报,说柳长风拒绝了宇文府的招揽。
    每年春闱之前,都会有臣子趁机招揽一些幕僚,学子们如若对进殿试没有把握,可先到这些大臣府上做幕僚,若是进了殿试,大臣们也很乐意让他们入朝为官,也算多了一个人脉,若是没中,也可继续在府中当幕僚混份差事,准备来年的科考,对于学子来说也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这其中最为声势浩大的就是宇文府了,宇文靖宸每年都会命人在门口搭棚招揽学子,每每人满为患。
    因为大家都知道如若能得到宇文靖宸的赏识,即便不通过科考也能入朝为官,甚至能飞黄腾达。
    但宇文府也不是什么人都收的,若想进宇文府当幕僚,首先必须是各地乡试的解元,其次便是要有一技之长,或是精通文章,或是精于谋略兵法,总之须有过人之处。
    这规矩连续几年不曾改变,一般各地解元入京后都会先来宇文府拜会,便是中了进士离开宇文府,今后入朝为官也需仰仗。
    柳长风也去了,他在队尾排了一上午,与其他学子紧张的模样相比他好像都要睡着了,还是家丁推了他一下他才醒过来。
    管家见此人年纪轻轻又如此散漫,心中已有决断,只是走个过场问道,“你有何本领?”
    “小生除了不会武,其他均有所长。”
    “呵,小兄弟可有听说过什么都会便是什么都不行?”
    柳长风顿了一下又道,“那小生精于背诵。”
    队伍中传来一阵笑声,管家也笑道,“背诵有何之难?你问问这里的人,哪个不是熟读四书五经倒背如流?若这也称得上是一门本事,那我宇文府的幕僚怕不是要比文武百官都要多了。”
    “这位兄台还是快回去读书吧!备不住靠着背诵的本事还能当个进士呢,哈哈哈!”
    只有一个负责面试的宇文府幕僚说道,“这位兄台想背诵什么?可否由我等来指定?”
    “不可不可,”柳长风摇着头,“若是阁下指定的书目小生并未看过该如何?”
    队伍中的笑声更大了,那幕僚也面露尴尬之色,他本是想帮此人挽回颜面,哪知对方竟如此蠢笨。
    “那你想背什么?”
    “小生想背这第一题《诗经》有云‘岂不知稼穑之艰难’,今人耽于功名俸禄,弃耕作而逐浮利,田野渐芜,仓廩日虚,岂不知春种秋收,乃立国养民之本……”
    一开始队伍中的人并不知其所云,连监考的幕僚也眉头紧锁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可随着他越说越多,考官的神色都变了,管家也开始翻看自己之前的记录,更是惊得合不上嘴。
    因为柳长风所背诵的内容竟是从今日上午第一个面试的学子开始所有人回答的内容!
    要知道这一上午至少已经面了二三十个,且这些人的题目皆是自己准备,有些人朗诵了自己写的文章、诗句,有些人展示了自己的兵法见解,那些都并非出自书本,而是学子自创的内容,柳长风绝不可能提前准备,只是在队伍中听了一遍,时隔一个上午竟还能背得如此流利、一字不差!
    他越背越快,考官翻看的速度甚至已经跟不上他背的速度,如此过目不忘之才简直惊为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