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舅舅请。”
    四喜又将密信呈给宇文靖宸,宇文靖宸看到两封密信的字迹也不由心惊,这两封信的字迹乍看之下的确一模一样,无论是落笔时的顿挫还是提笔时的笔锋都别无二致,且从墨水渗透纸张的情况来看,这第二封信落笔时竟也未有过多犹豫,丝毫不像临摹,就像是出自同一人之手一般!
    若非两封信所用纸张不同,而写下这第一封信的人也绝不可能背叛自己,他甚至都要怀疑这第二封密信的真假了。
    他与林丞相打交道这么多年,从不知他府上还有善于临摹技艺的幕僚,从昨夜到今早,如此短的时间不可能是临时找来的,难道是老臣派又招揽了新的奇能异士?
    想到事发后曹尚书只去过丞相府和太和殿,宇文靖宸下意识看向赵承璟,赵承璟睁着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清澈的眸子如春日被阳光晒得晶莹的泉水。
    不,不可能。
    这蠢外甥就算突然开窍,也不可能进步如此神速,这般技巧绝非他这个年纪之人所能掌握,若赵承璟是个自幼便勤学苦读的孩子也便罢,但幼时的赵承璟打鸟遛马都是自己看在眼里的,如此活泼好动之人根本不可能静下心来练习书法。
    前两世,赵承璟的确没这个本事。
    第一世他浪费了大好的时光,到死时写字都歪歪扭扭,第二世他勤学苦练,总算写出一手好字,却连示于人前的机会都没有就毒发身亡。
    这份临摹字迹的本事还是上一世他被囚于狱中时掌握的,每日墨香,烛火,唯有书本相伴,用来潜心学习实在再适合不过。
    “舅舅可看出什么端倪?”
    宇文靖宸淡淡地道,“笔迹确实十分相似。”
    林丞相忽而说道,“可否也令老臣一看?”
    宇文靖宸便将书信递给了一旁的太监,众大臣立刻凑到林丞相身边,便连跪在一旁的曹侍郎都禁不住抻长脖子张望。
    “这……这哪里是十分相似,这分明就是一模一样啊!”
    “这两封信若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我就将这柱子给吃了。”
    “虽说所用纸张不同,可这两封信用的都是上等的宣纸,只要肯花银子倒也是随处就能买到。”
    众大臣议论纷纷,林丞相深深一拜,“老臣看来这两封信也是出自同一人之手,如此案情便也明了了。定是有人想陷害朝中重臣,才先入府刺杀宇文大人,后冒充贼人砍伤曹侍郎,并以密信诱曹侍郎上船,意图让君臣离心。”
    赖成毅闻言连忙道,“还有臣的密信!肯定也是为了陷害臣,让臣和皇上离心!”
    林丞相深深地望了他一眼,“赖将军言之有理。”
    赖成毅松了口气,当即露出笑容,结果一转头就看见宇文靖宸冷冷地盯着他,脸上的笑容霎时冻结了。
    赵承璟当即拍了下桌案,“这贼人着实可恨!岂不知朕与曹侍郎、赖将军感情甚笃,怎会轻易怀疑?刺杀朝廷命官,私调兵马皆是死罪,真是其心可诛!陷害赖将军也便罢,还对兵部侍郎出手,接连陷害朕两名重臣,着实可恨!”
    赖成毅顿时瞪圆眼睛,“怎么陷害臣就罢了?”
    赵承璟展露笑容,“爱卿怎么忘了,你有丹书铁券啊。”
    可他怎么觉得自从有了这个丹书铁券,他就没碰见过什么好事?
    话到此时,曹侍郎也明白了其中的利害,“皇上,此贼人不陷害别人,偏偏陷害臣与赖将军,足见其是奔着兵权而来。许是哪国的使臣作乱想瓦解我大兴兵力以便挥兵来犯,不可不防。”
    林谈之懊恼自己刚刚怀疑小皇帝的计划没能帮上忙,此时连曹侍郎这个“嫌犯”都开始进言,他自不甘落于人后,当即推波助澜,“使臣集会期间,臣曾听闻有他国使臣与我国朝臣私交甚密,且此笔墨更像是出自大兴人之手,许是有内奸故意送出密信与使臣内外勾结,臣以为可以将计就计,将赖将军革职,引内奸现身。”
    赖成毅当即扭头,“为何只将我革职?他曹侍郎就不用革职?”
    林谈之莞尔一笑,“曹侍郎此罪当秋后问斩,自然要等到明年秋季。赖将军虽私自调兵,但有丹书铁券在,应该只要革职就够了。”
    又是丹书铁券!
    赖成毅只想把丹书铁券砸成碎片塞到林谈之的嘴里,看他还怎么胡乱进言!
    赵承璟险些笑出声,林谈之此法怕是不妥,但推波助澜却可谓妙极。
    宇文靖宸本不想管这蠢货,可赖成毅毕竟是他的人,若真被革职自己好不容易拉拢而来的兵权岂不也跟着没了?此次对兵部出手不成,若再损失了赖成毅便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林太傅,既知臣子是被冤枉的,还出此计就不怕令忠臣寒心吗?”
    刑部尚书也跟着道,“况且赖将军守卫西北,令北苍多年未入关侵犯,如今又是被奸人冤枉,怎可革职?若是令北苍族人起了歹意挥兵来犯,你如何担待得起?”
    林谈之顿时露出恍然大悟的模样,“李大人所言极是!”
    李大人一愣,人生第一次被林谈之赞美总觉得连脚趾都不自在。
    林谈之转身朝赵承璟一拜,“既然宇文大人和李大人都认为赖将军和曹侍郎是冤枉的,又觉臣之计不可取,此事便罢。臣恳请结案,判曹大人无罪,立即释放。”
    李大人这才意识到林谈之在套话,想改口又发现宇文大人也沉默不言,只好闭上嘴。
    赵承璟看向宇文靖宸,恭敬地道,“舅舅可有何异议?”
    宇文靖宸脸色铁青,自断定密信出自同一人后,赖成毅与曹侍郎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自己强行降罪曹侍郎,恐赖成毅兵权难保,他还能有何异议?林柏乔那个老东西好毒的歹计!
    他缓缓摇了下头,赵承璟微笑道,“既都是被奸人所害,朕今日便了结此案,赖将军、曹侍郎皆无罪,今后谁人再敢提及此事诬陷忠臣,朕定不宽恕!”
    “皇上圣明——”
    赵承璟十分满意,“退朝。”
    重臣恭敬行礼,直到赵承璟的身影消失在大殿内,林谈之看向他的背影,心中若有所思。
    “走吧!”林柏乔过来拉住他的手,他似看出儿子心中的疑虑低声说道,“谈之,你自恃聪慧过人,但既择以贤主,便当尽人臣之事。后宫水深火热不似宅邸,小皇帝自幼在宫中长大,其他皇子还在时,也是先帝最为宠爱的皇子,又能在宇文靖宸的掌控之下韬光养晦,其谋略城府未必不及你。”
    林谈之垂眸沉思,“儿子还有一事不解,那密信……”
    林柏乔当即压了压他的手,见四下无人注意才给了他一个眼神,见林谈之露出惊诧之色便缓缓地点了下头,“便是如此。”
    怎会?
    林谈之心中的震惊无以言表,那密信他也看到了,字迹的确一模一样,可问题是送信的人就是他自己,他清楚记得赵承璟对那密信仅是扫了一眼而已。
    小皇帝竟有如此深藏不露之技艺?
    想到昨日他还提出贸然让他审理此案宇文靖宸必不会同意,应先提出三堂会审,宇文靖宸才会退而求其次的言论也都一一应验,更何况今日若无赵承璟未雨绸缪,布下此计,曹侍郎恐难以被无罪释放,赵承璟果真有过人之才,若能辅佐此等贤主,也不枉费自己一身才华。
    第53章 除夕
    宇文府又传来阵阵戏曲声,今天这曲是《摘星楼》。
    宇文靖宸闭着双目随着曲调微微晃头,细碎的雪花飘落在肩头,他也浑然不觉,唯有手指一下下地点着手炉,每碰一下,手上的翡翠戒指便发出清脆的声音,仿佛在应和着戏曲。
    “父亲,落雪了。”
    一把油伞遮在了他头顶,周遭的下人们都垂着头默不作声,敢在宇文大人听戏时果然打扰的也就只有他们府的二小姐了。
    宇文靖宸缓缓睁开眼,保持着这个姿势没有动,半响才道,“这次又失手了。”
    他的声音缓慢悠长,与其说是对话,更像是自言自语。
    “为父早该听你谏言,在船上就把曹侍郎就地正法,也不至白白糟蹋了你这一计。到底是谁模仿你的笔迹写下了第二封密信?我虽认为不可能是赵承璟,可心里又总觉得定与他有关。”
    “父亲乃人上人,预感也绝非空穴来风,不可不防。”
    这话当真说到了宇文靖宸的心坎上,他定了定神,“你说得对,现在太和宫的眼线都被那个战云轩清理了,探听赵承璟的消息也不似原来那般容易。”
    “不过是眼线,父亲想安插难道还不容易?父亲只是无暇顾及那些罢了。”
    宇文靖宸轻笑一声,“御林军尽在我手,地方军队也尽数归心与我,唯有京城的兵力尚在曹尚书父子手中,只要赖成毅在京,逼宫于我而言也不过是一念之间。只是那林柏乔,林柏乔……”
    他说到这便恨得牙痒痒,“若非先皇圣旨还未找到,我定要了他的狗命!还有那林谈之,竟一点都不吸取他大哥身死的教训,还敢处处坏我好事!他果然提出让谢洪瑞与曹侍郎当朝比剑,若非你技高一筹,便又要让他威风一次了。只是可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