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小冤家突然让她清减下,翠浓愣了愣。
    不是你嫌我瘦了,背着你的时候会硌得慌?这冤家可是每回让她背着招摇过市扮荒唐少爷的时候都念叨两句的。
    我那时候不懂事,以后不会了,胖了会不健康的,减减吧,这些日子光陪媳妇儿了,害你一个人闷着,过阵子带你一起出城玩儿啊!
    许来说得俏皮,翠浓却是红了眼眶。
    小冤家还是春意楼最好的恩客,她的救世主!没重色轻友!
    减减减,一定练得壮壮的那个,让你过两天来也不是来陪我,给你找本书,抽个小空子来取下就行。
    她是觉着小冤家动了真心了,又吊在了一棵树上,还是棵有大人物惦记的树,她怕冤家斗不过,总得有些手段留住佳人芳心的好。
    而青楼女子懂的留人的法子,也就这房中术了。冤家又是个白纸,更得需要教,她以前说得模糊,要往好了伺候,还得详尽些。
    只是这女女细腻之法,怕是都在小书库压箱底了,她得费些时间翻找。
    许来不疑有他,只以为她又找了什么新奇的故事话本,点头应了,挥了挥手让她回房,就急转身下了楼,还不忘扬声又叮嘱了句清减下身子等着出城玩儿。
    话别了翠浓,回家的路上,许来一路都在反思方才的醒悟。
    她是了解了媳妇儿的性子,知道媳妇儿内敛,有什么心思总也不直说,所以她努力读着,也自认读懂了许多;也知道媳妇儿骨子里是个没有安全感的人,容易想多了,她需要自己简简单单,让媳妇儿一眼就看透。
    只是她忘了自己还是笨拙了些,会无意间漏掉媳妇儿的某些心思,而且,她也把媳妇儿的不安感想得太简单。
    爹说过,喜欢就要说出口,就算你做很多事,她能看到你的情谊,你也要再说给她听,因为有些人,她的内心深处存着跳动的不安,既渴望你的宠溺,又需要你的言语给她安心。
    娘就是这样的人,而爹就是用这样的方式,改变了娘。
    许来有些自责,自责自己的幼稚简单,总归没爹做的那般好,没有那样细致的呵护,去抚平媳妇儿内心的脆弱。
    是的,媳妇儿是脆弱的,不管她多么有本事,多会做事,能解决所有的麻烦,她都是脆弱的。
    而自己,竟然因为她太强大,因为她对自己的细致周到,对自己的保护,理所应当的做了个懦夫,除了嘘寒问暖,她又做过什么?
    只有自以为是的觉得做到简单干净就能呵护好她的心。
    那是她的媳妇儿,不是别人,她对她的好怎么能这么粗糙这么简单?
    不能!
    许来思索着,疾步回到院中时,沈卿之已在凉亭坐了半个时辰。
    小混蛋出门时她问她去哪儿,这人一脸为难的说不出,她突然就觉得自己管得太宽了,小混蛋今日同她待了一整天,晚上只是说出去一个时辰,她就要仔细问清楚,像是要把她束在自己身边一样。
    小混蛋以往未同她在一起时都是极度自由的人,她若这般束缚,小混蛋该是不习惯了,说不准还会厌烦。
    她没有再追问,只道了句路上小心,笑着送她出了门。
    可她自己,还因着白日里的事心情低落,内心里跳动空阔,没有小混蛋在身边,她只能一如往常的等在院中。
    哪怕她等不到那句承诺,只一个尽快送到的拥抱,也是足够抚慰的。
    许来跑到她身前时,她站了起来,微笑着上前,半举起手,却是没能得一个拥抱。
    小混蛋只是看了眼她身后石凳上只放了一个的坐垫,没有言语,抬手捉了她半举的一只手,细细摩挲。
    许来摩挲的很认真,低头看着那只手,细细的端详了半晌。
    媳妇儿的手很是柔嫩,指尖泛着淡粉色的莹润,软软的,可能是在院中等她久了,触手有些凉。
    她一会儿就要让这只微凉的手感觉到她心里的暖。
    许来从这细致的触摸中感觉到了媳妇儿的柔情,更感觉到了她的脆弱,无声无息,藏在微凉的触感里,轻微的跳跃。
    沈卿之的手指在颤抖,是因着许来的沉默。她看不出她在想什么,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没了粘腻的拥抱和永不满足的索吻。
    许来的沉默让她的心突的一跳,极速的坠落。明明没有什么事情发生,她还是空了整颗心。
    没有安全感的人,往往那种不安,总是来得莫名其妙,一片落叶,一朝烟霞,便能扰了心神。
    是在外遇到不开心的事了吗?半晌,沈卿之见许来还不抬头,也不说一句话,终是低声打断了她的端详。
    许来依旧没有回话,而是执着那只摩挲了半晌的手覆到自己脸上,抬头朝沈卿之看了过去。
    手心传来柔软温热的触感,沈卿之眸子跳了跳,有些泛了凉意的心也跟着暖了三分。
    怎的了?能说说吗?她一边抬了拇指抚摸面前的脸,一边柔声的问。
    媳妇儿,许来终于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的颤抖,是哽咽了,对不起。
    对不起,是我在我们的感情里太理所当然,只享受着你给我的温柔,给我的迁就和保护。你总能细致的发现我的想法,为我考虑,让我很舒心,我却仗着你对我的好,得寸进尺的要更多,只沉浸在你的柔情里,对你的需要不闻不问,还自以为是的觉得已经全都给你了。
    许来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是她无法组织好自己的语言,不知道该怎样表达。心里想得很全,一开口就会乱套,她知道自己的毛病。
    她不说,沈卿之就因着她突然的道歉颤抖了手,一颗心才温暖了三分又全数凉了。
    为何?她有种错觉,眼前这景象,似是道别。
    小混蛋眼里盛着满满的歉意,她怕她下一刻就说:对不起,我理解错了自己对你的喜欢,其实那不是爱。
    她想得悲情,对许来突如其来的反差回答没能听入耳。
    什么?
    许来见她失神,将覆在脸上的手压的紧了紧,看着她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我说,媳妇儿,我不会再嫁,更不会再娶,我只想要你一个人,也只想是你一个人的。
    脸上传来指尖的微颤,是方才冰凉的颤抖所没有的温度。
    许来知道,自己琢磨对了,媳妇儿过午时候的不开心确实是因为这个。
    沈卿之本来以为小混蛋不会懂她过午那太过隐晦的话中之意,也没再期盼会听到想听的话,却没想到承诺来得这般快,又如此毫无征兆。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回些什么。
    感动?她现在还在从悲情到喜悦的转换中,还没来得及感动。
    媳妇儿,对不起,我太笨了,过午你说的时候我没明白过来。许来终是上前一步,垂着的另一只手揽住了沈卿之的腰身,将她圈到了身前。
    是我说的太隐晦。沈卿之低头看着两人相贴的衣衫,答的有些飘渺。
    她竟然,这般在意小混蛋的拥抱了,只这轻轻一揽,她就暖了身心。
    如此依赖,不知是好是坏。
    不是!许来见她低头,握在脸上的手拉了拉,强迫沈卿之抬头看她,不是你说的不明白,是我太笨,没听出来,是我做的不够好!
    许来说话时腮边都在用力,沈卿之被手心传来的坚决唤醒,抬头看去,是许来无比认真的眸子。
    她张口想说确实是她说的太隐晦了,若是旁人也不会懂的。可许来没等她说出口。
    媳妇儿,你先听我说,迟露跟我说过你小时候的一些遭遇你先别生气,她没恶意的,只是想让我对你好些。我很感谢她,她说的那些事,让我更了解你,媳妇儿,我娘说过,在不安和动荡里长大的孩子,防备心很强,会很敏感,长大了以后越是变得很厉害,心越是脆弱,有许多许多的不安,需要许多许多的爱才能有安全感。娘说的是她自己,跟爹说的,可她不想爹告诉我,爹说,她是怕我看到世界太多的不好,丢了对生活的热忱。媳妇儿,你不告诉我你的事,也是这样想的对不对?
    许来说到此处,顿了顿,看到媳妇儿点头,又继续了,娘和你一样,她原来的家是云州有名的商贾,家里有许多的兄弟姐妹,姥姥在娘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娘是跟着大姥姥长大的,因为不是亲生的,家里孩子又多,她长大的也很艰难。爹说,她刚嫁过来的时候,做事说话都很谨慎小心,生怕哪儿没注意,惹爷爷奶奶不高兴,也怕做了什么惹爹不快。可我记事起看到的娘,跟爹嘴里说的不一样,爹说,那是因为他给了娘最忠情的温暖,许多许多的宠爱。媳妇儿,没有安全感的人需要很多很多的宠爱,要做,也要常常说,我明明早就从迟露那里知道了你的不安,却没有做到爹说的那样,是我做的不够好,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