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他每日依旧去镖局处理事务,神色如常,只是吩咐赵奎等人更加谨言慎行,同时加派了暗哨,留意镇内外一切可疑动向。
    秦小满虽不太明白外面具体发生了何事,但从沈拓比平日更显冷峻的侧脸和家中悄然增加的护卫力量中,也感知到了局势的严峻。
    之前那批蚕丝托聚源绸缎庄方掌柜的福,卖了个好价钱。
    原本秦小满盘算着,若时令赶得及,或许还能再养一季秋蚕。
    但沈拓从郢州遇险归来后,秦小满一想到沈拓臂上那道狰狞的伤疤,就心有余悸,便彻底歇了这心思。
    “不急在这一时,”秦小满对沈拓说,语气温柔却坚定,“等明年开春,天暖和了,路也好走了,再安安稳稳地养春蚕。”
    沈拓明白他的担忧和体贴,心中暖融,自是依他。
    于是,原本摆放蚕架的东厢房暂时空置下来,只等来年。
    两人便守着这小院,日子过得简单而宁静。沈拓开始着手规划镖局来年的路线,并严格操练镖师,提升他们的武艺。
    闲暇之余,秦小满和狗儿也会跟着他认字。
    就在这种看似平淡的日常中,时间悄然滑入了秋末。
    院中老槐树的叶子几乎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北方的消息断断续续传来,比天气更冷的是人心——持续数月的旱灾根本未见好转。
    第七十二章
    这个冬天,对无数流离失所的灾民而言,将是生死考验。
    清河镇虽暂时安稳,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并未因县衙书办的离去而消散,反而像这秋末的阴云,沉甸甸地压着。
    镇上悄然增设了巡防的乡勇,盘查也严格了些,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滞闷。
    这日午后,天色阴沉,似有雨意。
    秦小满坐在窗边缝制冬衣,狗儿在他身旁的沙盘上,照着沈拓教的字,一笔一画认真地写着。屋内炭盆烧得暖融融的,偶尔爆起一两声轻微的噼啪响。
    沈拓从镖局回来,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
    他脱下带着湿气的外袍,先在炭盆边烤了烤手,才走到秦小满身边。
    “眼看要下雨了,这天说冷就冷。”沈拓看着窗外,眉头微蹙。
    他想起驿道上看到的那些拖家带口,衣衫单薄的流民,这样的天气对他们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
    秦小满放下针线,起身给他倒了杯热茶:“喝口热的暖暖身子,北边……是不是更难了?”
    沈拓接过茶杯,指尖感受到瓷壁传来的温暖,他嗯了一声,没有多说那些惨状。
    但秦小满从他凝重的神色和近日镇上隐隐加强的戒备中,也能猜出几分。
    “我们……能不能做点什么?”秦小满犹豫着开口。
    沈拓将人轻轻揽入怀中,下巴蹭了蹭他的发顶。他知道小满心软,见不得人间疾苦,这份善良在乱世中尤为珍贵,也尤为珍贵和脆弱。
    “咱们杯水车薪,还容易引发争抢。镇长那边已在设法筹集过冬的物资,别太担心。”
    这不是施舍几个馒头那么简单,而是涉及大量流民安置的复杂问题,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混乱。
    秦小满明白了他的意思,点了点头。
    他的怀抱宽阔温暖,带着令人安心的气息。秦小满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那份因外界寒意而生的不安渐渐被驱散。
    狗儿早就机灵地端着沙盘溜去了隔壁房间,留给两人独处的空间。
    炭盆里的火苗静静跳跃,映照着相拥的身影,将寒意隔绝在外。这一刻的温情,无关风月,更像是两只在寒风中相互依偎的鸟儿,给予彼此最实在的暖意。
    然而,这份温情并未持续太久。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赵奎略显焦急的声音。
    “头儿!头儿在吗?”
    沈拓松开秦小满,示意他安心,转身走出房门:“何事?”
    赵奎压低了声音,语速很快:“刚接到郢州那边的弟兄传来消息,说……说朝廷派了钦差大臣下来巡查北境灾情!据说已经到了郢州府城!”
    沈拓眸光一凝:“钦差?可知是哪位大人?”
    “打听得不是很确切,但风声说,好像是……都察院的一位姓林的左副都御史!”赵奎道,“而且,同一天,府城传出消息,那位赵同知……被停职反省了!就在钦差到达后不久!”
    沈拓心中剧震!
    左副都御史林大人!那是朝中有名的铁面人物,素有“林青天”之称,向来不徇私情。
    王敬尧通判的奏章竟真的直抵天听,而且朝廷反应如此迅速,直接派下了钦差,并第一时间控制了赵世荣!
    这无疑是雷霆手段!
    “消息可靠吗?”沈拓沉声问,需要最后确认。
    “八九不离十!”赵奎肯定道,“府城已经传遍了,人心惶惶。咱们在郢州的弟兄亲眼看到赵府被贴了封条,有兵丁把守!”
    沈拓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他知道,真正的风暴开始了。
    王敬尧这一步险棋,看来是走对了。但这并不意味着危险解除,反而可能因为赵世荣的倒台,使得其残余势力狗急跳墙。
    “告诉弟兄们,近日更要加倍小心!”沈拓吩咐道,“尤其是家眷,没有要紧事,尽量不要外出。另外,让我们的人,密切留意镇上是否有陌生面孔。”
    “明白!”赵奎领命,匆匆而去。
    沈拓回到屋内,秦小满正担忧地望着他:“出什么事了?”
    沈拓走到他面前,没有隐瞒,将钦差到来和赵世荣被停职的消息简单告诉了他。他知道,有些事,让小满知情,反而能让他更有防备。
    秦小满听完,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他虽然不太明白朝廷官职,但“钦差”、“停职”这些词意味着的巨大变故,他还是懂的。
    “那……那我们安全了吗?”他下意识地问。
    “未必。”
    沈拓摇头,眼神锐利:“树倒猢狲散,但有些猢狲临死前,反而会更疯狂。赵世荣在郢州经营多年,党羽众多,难保没有人想替他报仇,或是销毁证据。我们作为扳倒他们的关键一环,很可能成为目标。”
    秦小满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第七十三章
    沈拓看出他的恐惧,放缓了语气,握住他的手:“别怕,我只是让你心中有数。如今钦差已到,局势已在朝廷掌控之中,他们不敢再像之前那样明目张胆。我们只需更加谨慎,熬过这段时间就好。”
    他顿了顿,看着秦小满依旧苍白的脸,心中一动,忽然道:“小满,我教你些防身的招式吧。”
    “啊?”秦小满一愣,没反应过来。
    “很简单,遇到危险时,如何挣脱,如何击打要害,如何争取时间呼救。”沈拓语气认真,“不求你能对敌,只求在万一的情况下,能有一线生机。”
    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时时刻刻护在小满身边。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让小满自己掌握一点基本的自保能力,比任何安慰都来得实在。
    秦小满看着沈拓坚定的眼神,明白了他的用意,一股暖流夹杂着酸涩涌上心头。
    他用力点了点头:“好,我学。”
    接下来的日子,小院里多了一项日常。
    沈拓利用早晚时间,在院中空地上,开始一招一式地教秦小满最简单的防身技巧。如何被人从后面抱住时挣脱,如何被抓住手腕时反制,如何用肘击、膝撞攻击歹徒的薄弱部位。
    秦小满身体孱弱,力量不足,但这些技巧更注重巧劲和时机。
    他学得极其认真,尽管一开始动作笨拙,常常累得气喘吁吁,却从不叫苦。沈拓则耐心十足,一遍遍示范,手把手地纠正他的动作,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
    “手腕要这样转,对,利用巧劲……”
    “别怕,用力踢这里,对……”
    “很好,就是这样,记住这个感觉……”
    教学的过程中,难免有身体的亲密接触。沈拓从背后环住他,指导他如何挣脱;握住他的手腕,教他反关节的技巧。
    起初秦小满还有些羞涩,但在沈拓纯粹而专注的态度影响下,也渐渐放松下来,全心投入到学习之中。
    夕阳的余晖下,两人在院中腾挪的身影,竟有一种别样的和谐。
    狗儿蹲在屋檐下,看得津津有味,有时也跟着比划两下。
    这日晚间,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寒意更重。两人洗漱后早早躺下,雨点敲打着窗棂,发出细密的声响。
    黑暗中,秦小满忽然轻声开口:“沈大哥,今天学的那个挣脱的动作,我好像找到点感觉了。”
    “嗯,你学得很快。”
    沈拓侧过身,在黑暗中精准地找到秦小满的手,他的手心温暖干燥,带着习武之人的粗糙,却让秦小满无比安心。
    “等我再熟练些,是不是就不用总是让你那么担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