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杜越桥就是她心里的寒兰。
    不敢承认的爱意,让她产生了疯狂的想法,疯狂地想要占有杜越桥,想要杜越桥陪她一起去死。
    她孤独太久了,好不容易有个人愿意来陪她,好不容易对一个人动心,她怎么会轻易放手呢?
    她要和她生同衾死同穴!
    哪怕到了黄泉,也不可能让杜越桥从她手中逃脱!哪怕到了奈何桥,也要摔烂孟婆的碗,让杜越桥永生永世记着她,不能遗忘一分、一毫!
    爱并不无私,也不伟大;爱是占有、是偏执、是扭曲。
    于是她突然停下来,指着那株寒兰花,对杜越桥说:“你去给为师摘朵花来。”
    可杜越桥给她的答案是——
    移花。
    她问杜越桥为什么要移花。
    杜越桥说,如果选择移花,那么不论花儿到了哪里,都有一丝活下去的可能,能让师尊长长久久地看着它。
    她的答案不在楚剑衣的意料之中,也点醒了楚剑衣。
    是啊,如果留着花儿的根系,为她独自的生存提供条件,那么她走到哪里,都有一丝活下去的可能。
    何况杜越桥不是娇嫩的花朵,而是更为坚韧的小草呢。
    更何况,她之前所做的一切,包括默许楚然姊妹去欺负杜越桥,根本就是在培养杜越桥的能力啊。
    她要改变杜越桥吃苦不吭声的性子,让杜越桥知道忍让解决不了矛盾,只会换来更严重的欺辱。
    反抗、争夺,只有不择手段的反抗与争夺,才能让一个人真正拥有活下去的本领。
    她早就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打磨杜越桥、锻炼杜越桥,让杜越桥从一块圆溜温吞的鹅卵石,变成有棱有角的锋利石块,让杜越桥可以龇牙咧嘴地吓退敌人,不再遭到欺负。
    可是她的心,总是那么容易软下去。
    只要杜越桥一掉眼泪,用脸蹭着她的手,像受尽委屈的小狗那样呜咽,说一句:“师尊,她们欺负我啊。”
    楚剑衣的心理防线就彻底绷不住了。
    她要改变策略,用更温和的方法,去教会杜越桥如何反击。
    但是杜越桥不争气啊,一点点都不争气。
    杜越桥只会乖巧地站在礁石上,千盼万盼等她回家;只会淘米炆粥、洗衣做饭,用完全无害的模样去讨好她——
    她的心软,再次把杜越桥养成了乖顺温良的小白兔!
    可外面的世界尽是狼虎熊蛇,它们张着獠牙、吐着信子,眼睛在饿极了的情况下变得猩红。
    它们好饿好饿,简直饿昏了眼,当一只落单的全然无害的小白兔闯入视线时,它们怎么会放过到嘴边的食物呢?
    楚剑衣只能再次改变方法,她要让杜越桥对她彻底死心,放下对她的依赖,自立自强,自力更生。
    所以她选在杜越桥生日的第二天,在杜越桥最是兴奋喜悦的时候,及时而绝情地打了她当头一棒。
    为什么不选在杜越桥生日当天?
    因为她的十岁、十一岁、十八岁生辰都伴着祸事,她不想让杜越桥也像她一样,在本该最快乐的时候,受到最沉重的打击,那样太残忍。
    然而万万没想到,杜越桥竟然会把解情毒的事情全部抖出来,撕咬着她的唇,说出那句:
    “师尊,你也喜欢我吧,是跟爱。欲相关的喜欢。”
    ……是又怎么样!
    楚剑衣眸色一沉,骤然捏紧了手中的寒兰叶。
    对,她的心意被戳穿了,她确实喜欢她!
    甚至自己都不知道从哪一刻开始喜欢上的!
    甚至是那句话说出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喜欢她!
    因为喜欢,才会在意她是不是真有小情人;因为喜欢,才会编出旧情人的幌子,诱她为她吃醋;因为喜欢,才会渴望搂抱住她,甚至不惜说自己宫寒;因为喜欢,才会情愿进入她的春。梦,为她解情毒。
    可那又怎样!
    她喜欢杜越桥——这不是杜越桥强吻她的理由!
    在她和杜越桥的关系中,永远只能是她占主导地位,只能由她强迫、引诱杜越桥,甚至是做。爱的体位,也只能是她在上面!
    杜越桥没资格反客为主!更不能罔顾她的意愿、强迫她。
    楚剑衣气得无以复加。
    可是。
    可是楚剑衣偏生又感到一种安心,安心于杜越桥的伪装把她都骗过去了,安心于杜越桥不是表面看上去那样软弱——杜越桥不是小狗崽子,而是狡猾的狼崽子。
    奶乖软萌的狗崽子,在外面的世界是活不下去的,但狼崽子可以。
    楚剑衣很庆幸,杜越桥是头善于伪装的狼崽子,那样她才会放心杜越桥在外闯荡。
    ——其实也没有多放心。
    “沙沙”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有人来报:“少主,这是她的动向。”
    密探将写着杜越桥动向的信函放在桌案上,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帐篷,隐入黑暗之中。
    楚剑衣拾起那封信函,没有打开,而是随手一扔,甩到旁边那小堆信件的上面。
    她正在气头上呢,没心思关心杜越桥过得怎么样,知道那人平安就行了。
    记录杜越桥行迹的密信,一日一封地呈来。
    离开的第十五天,杜越桥仍然窝在海边小镇的客栈里,吃喝全由小二送进去,没见着人出来过几回,很是颓废窝囊。
    第二十七天,小镇下了场寒雨,杜越桥敞开了窗子,坐在窗户旁边发了几个时辰的呆,密探看到她头发乱蓬蓬的,不知道几天没梳过了。
    第四十二天,她的钱花光了,也没从行李里翻到楚剑衣塞的钱囊,穷困潦倒,被店老板赶出了客栈。
    第八十五天,她终于肯跟人说话了,扶了位老奶奶走过湿腻的青石板路。
    ……
    第六百三十七天,杜越桥离开潇湘,往北边的城镇去了。
    “两年了。”
    楚剑衣语气很平淡,她已经很少去看杜越桥的行迹,更多的心思都用在镇守南海上,“归元宗的法阵还没有研究出来么?”
    “禀报少主,已经向归元宗催过多回了,但他们每次的答复都是让咱们静候,真是叫人窝火!”
    说话的人是楚然。
    两年过去,小姑娘出落得身姿英挺,一柄飞霄画戟持在身侧,给她增添了几分不好惹的气质。
    楚剑衣皱眉道:“一拖再拖,全然不顾前线顶着多大的压力在抵抗!照海妖进攻的速度来算,用不到一年的时间,南海结界必定全面崩溃,到时候西南部州如何抵抗得住?!”
    她说着,重重叹了一口气。
    见女人有站起来的意思,楚然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搀扶住她,“小姑姑,你伤势很重,要不先回床上歇会儿?”
    楚剑衣没有理会她,一步一步往海势图的方向挪过去,但动作稍微大了一点,就忍不住咳嗽起来,咳得鬓边发丝颤抖,脸色更加苍白。
    第136章 杀夫杀父杀兄杀弟杀夫杀父,杀兄杀弟……
    “休息会儿吧,小姑姑!”楚然心急劝道。
    楚剑衣撑着她的肩膀剧烈咳嗽,平复之后,接过手帕擦了擦唇角,手帕上一片猩红。
    见女人固执地摇头,楚然心里叹一口气,知道自己劝不动她。
    南海的形势一年比一年严峻,一天比一天凶险,远海结界几乎全部破损,大妖层出不穷,三天的时间就能损失一座岛的兵力。
    楚剑衣作为镇守南海的主帅,没有一天能安心休息。
    就像这次一样,她昨天刚从昏迷中苏醒,重伤未愈,现在就已经照常审阅战报了。
    帐篷内灯火通明,一张由兽皮制成的海势图,四角被钉在墙上,占据了整面墙的空间。
    不像传统的地图,这张海势图上画着的事物都是立体的,从海面漂浮的岛屿,到海底的结界,一一呈现在这张图上,让人看过去一目了然。
    所谓海滨结界,其实就是无数个大小不一的球状结界聚集在一起,以今世人们生存的大陆为中心,向深海远海延伸。
    天地混沌如鸡子。
    最大的结界像鸡蛋壳一样包裹着整片大陆,其余小结界一个挨着一个,附着在它的下方,密集地延伸到海底。
    如果把这张海势图倒过来看,就会发现海滨结界宛如一串巨大的葡萄,上端的果实多而紧密,几乎遍布了整个海底,而越往下,果实逐渐减少,直至浮出水面,就只剩下一个硕大无朋的果子,孤伶伶地悬挂着。
    楚剑衣提起笔,在靠近海面的小葡萄上,画了一个鲜红的叉。
    而在那个小叉的下面,是密密麻麻、数不清的红叉。
    楚然看得心颤了一下,但还是强颜欢笑说:“多亏有小姑姑出马,这次只损坏了一个结界。”
    楚剑衣没有理她,面色沉冷地端详着图纸。
    良久的沉默之后,女人垂下眼帘,幽幽一叹,问道:“你觉得,南海的防御还能支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