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果然是这样。”
    楚剑衣打断她的话,双眼凝重地看她,缓声道:“八大宗门担着镇压妖兽、守护大洲的职责,每当妖兽潮登陆,各宗门轮流派出少宗主挂帅应战。”
    “当年轮到浩然宗出人挂帅,按理来说,应该是楚淳前去应战。可是他没有半点的修为,楚观棋也不会舍得让他去送死。唯一能保全他的办法,只有让他的女儿替父出征。”
    说到这里,她自嘲地冷笑出声,“可是当年的楚剑衣只有十七岁,是个未出茅庐的丫头片子,上了战场必然九死一生。凌关大娘子对她视若己出,如何忍得下心看她去前线。”
    “所以,凌关大娘子找到楚观棋,以她亲自披甲出征,换得楚剑衣的平安。”
    凌关哑然失语,不知道是谁透露了消息,让楚剑衣顺藤摸瓜,翻出了当年的真相。
    屋内只有她们母女俩,地板上的绿松石幽幽闪着冷光,两人无声对峙的倒影格外清晰。
    “呵。”楚剑衣闭了闭眼,尽力平稳着声线,“所以,你当年是顶替了我去出战,是为了我而……牺牲。对吗?”
    “瞎说什么胡话!”
    凌关板起了脸,像小时候教训她一样,圆瞪着眼睛,“老娘是自愿去的战场,跟你有个蛋的关系?”
    她飘到比楚剑衣更高的位置,叉起了腰,看起来像是楚剑衣向她低头,“不是跟你说过吗,老娘不喜欢待在深宅大院里头,就喜欢去前线打战。老娘也不想最后死在病床上,要是能战死沙场,那就是老娘最好的归宿!”
    楚剑衣沙哑道:“那你就舍得把我一个人抛在楚家。”
    “这不是没有想到会回不来嘛。”
    “谁要你顶替我去战场。直到现在也不肯承认,还要瞒着我,满嘴谎话的骗子。”
    “我这是为了你好!你瞧瞧自己,个头是长高了,但到现在还是个娃娃心,你能懂什么?!”
    “所以你承认了,对吗。”
    “……”
    “你说,回来后要陪我去江南赏景,去极北看冰山,去疆北的草原纵马驰骋。但是你没有回来。做不到的事情,为什么要信誓旦旦地许下承诺?”
    “……”
    “你忍心看外祖承受丧女之痛,她连最后的小女儿都没有了。”
    “够了!”
    凌关骤然怒喝,止住了楚剑衣往下继续说。她的眉心深深拧起,面目变得很痛苦,“你和以前比起来没有半点长进,说话从来不考虑别人的感受!”
    “你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老娘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到了现在老娘要走了,再也看不到你了,你还要气老娘!”
    “……”
    “我养了你六年啊,是条狗也该养熟了!刚才听你说老娘受罪,还以为你长大了,没想到还是原来的死样子,只会把气都撒在包容你的人身上!”
    楚剑衣没有再吭声,她沉默地僵立在原地,掩在宽袖下的手狠狠攥紧,青筋凸起。
    她的性子大部分承了凌关,冲动而易躁易怒,却也有曲池柳的温柔解人意,这时候的沉默退步,是她留给凌关也留给自己的体面。
    凌关大娘子仍然在控诉。
    “你们楚家人真是个顶个的混蛋,非要把人往死里逼才肯罢休。老娘现在是死了,棺材就在你旁边,你看,你看,满意了吗?!”
    “老娘到底哪里做得不够好,让你处处跟我作对?是不是我怎么做都比不上你的亲娘?!你年年去祭拜你娘,但老娘死了八年,等了你八年,到现在彻底要走了才能见你一面,你有没有良心啊?!”
    她和楚剑衣之间没有半点血脉联系,但她从未吝啬过给予女儿的关爱,甚至比曲池柳给的更多、更满。
    她小心而谨慎地去了解小剑衣的过往,去知道小剑衣的痛处,尝试治愈小剑衣的伤痕。她敞开了心扉对待楚剑衣,也如愿以偿地收获女儿的真心。
    可也正因为母女间太过了解,太熟悉彼此的伤痛,才会像如今这般用最伤人的话,肆无忌惮地去扎对方最痛的伤口。
    凌关见她不说话了,冲人的语气终于收敛起来,无奈地哀叹:“儿啊,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大娘子要走了,你一个人活在世上,谁还能包容你,谁还能关心你,谁还能跟你斗嘴呢?”
    楚剑衣始终不吭声,就那样低着脑袋站着,好像小的时候奈大娘子不何,自虐似的闷着不说话,等候大娘子放下面子叫她去吃饭。
    终于还是凌关大娘子朝她服软,先一步开口,“其实老娘知道,你那个犟劲随了老娘,觉得对外祖有愧,所以不敢来逍遥剑派见我。”
    楚剑衣闷声应道:“嗯。是剑衣来迟了。”
    凌关大娘子叹了声,似乎想宽慰她两句,但到底没说出来。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尽是郑重。
    大娘子飘到床边,唤楚剑衣过去。两人像大娘子还在世一样,母女对坐着要谈心。
    凌关道:“老娘这次是真的要走了,下次再看到老娘,兴许就比你小二十六岁了。”
    楚剑衣道:“你到下一世之后,记得托梦给我,告诉我你转生到了哪一家,我好过去给你打点。”
    凌关笑道:“可得记得把老娘的兵器全部送过去。”
    楚剑衣轻轻嗯了声,不再说话了。
    见状,凌关也无心跟她谈点别的,直奔主题,“有件事在老娘心里十多年了,是时候跟你交代清楚了。”
    “你修炼了这么多年,清楚自己跟旁的人不同吧?”
    楚剑衣倏地睁大了眼,凌厉的剑眉往上耸了耸,“你也知道了?”
    “不用紧张,没有多少人知道你身上的秘密。”凌关安抚道,“老娘清楚的也不多,只能把知道的都告诉你。”
    说着,她幽幽地看向楚剑衣,“剑衣啊,大娘子别的不多要求你,只求你一件事,你肯应下来,我便如实把当年的事情告诉你。”
    “你说。”
    “如果将来有天,浩然宗决定要向逍遥剑派开战,还望你看在大娘子养你多年的情分上,保住我凌家的血脉。”
    大娘子这是在,求她?
    心脏被这番话狠狠揪住,楚剑衣面如平湖地坐着,胸膛却一阵阵发酸发痛发涩。
    大娘子如此傲骨铮铮的人,如此不肯低头的人,竟然会在弥留之际,用低人一等的口吻,求她保住凌家的血脉。
    更重要的是,不是要求她,而是央求。
    楚剑衣喉咙里面一片苦涩:“你要我去做就是,何必要求。”她闭了闭眼,“如果真到了那天,我肯定会尽力保住整个凌家。”
    听到她的保证,凌关松了一口气,压在心头多年的巨石终于落下来。
    她伸手过去,想要抚住楚剑衣的手背,但虚无的灵体一下子穿过手掌,即使尽力想抓住什么,到手里来只剩下空气。
    到底是天人两隔。
    凌关的灵躯微怔,旋即意识过来,想要收回手,却看见楚剑衣的手正正好贴在她的手掌下。不是她抓住的,是楚剑衣自己贴上去的。
    楚剑衣:“你说的话总是不算数,我不学你,我说到办到。”
    那只手虚虚地贴着她,凌关似乎能感受到活人的温热。她笑了笑,“好,老娘不讲信用,养出个讲信用的崽子,争气!”
    楚剑衣哼了声,并不理会她,贴着的手却攥紧了些。
    凌关也维持着覆着她手的动作,回忆道:“你还记得楚鸿影吗?你身上的秘密,她看到了一部分。”
    十五年前。
    冬寒深夜,孤高的天上挂着一轮冷月,鹅毛似的大雪纷纷扬扬洒向人间,屋里炉火正烧得旺盛。
    少女看了眼窗外的鹅雪,低下头,紧了紧银裘小披风,戴上昭君帽,提好了亲手做的糕点,朝禁地中的那座荒废阁楼走去。
    脚踩在雪地里,嘎吱嘎吱响,在这深夜显得格外寂寥。
    好奇怪,今夜竟然没有人来哨守。楚鸿影小心打量着自己要走的那条路,却一个侍卫都没见着。
    许是都回去避寒了。
    确定周围没有人后,楚鸿影松了口气,揣着食盒,快步走向阁楼。
    一边走着,楚鸿影一边想起了白天小剑衣对她说的话:
    那时她收拾好了食具,记下小剑衣明天想吃的膳食,提起裙边正准备下楼,手指却被轻轻勾住。
    “怎么啦?”楚鸿影蹲下来,摸着小剑衣的脸颊,关切地问:“剑衣还有什么想吃的没说吗?”
    小剑衣摇了摇头,“明天是我十一岁的生辰。我攒了两天没有和鸿影姐姐说话,明天可不可以把攒的那些话都兑回来,让鸿影姐姐和我多说两句?我真的……很久没有和人说话了。”
    楚鸿影放下食盒,心疼地捧住她的脸蛋,轻声说:“不用把话攒起来,想和姐姐说什么尽管说,姐姐都听得到。”
    “可是……”小剑衣的声音里逐渐带上哭腔,“可是鸿影姐姐不能回我,只有我一个人自言自语,我、我好难过啊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