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杜越桥这时才神魂回来,点了点头,轻轻嗯了声。
    “十八九岁的少年,大多喜欢太白的诗,桥桥儿真是与众不同。为什么喜欢少陵诗?”
    杜越桥的回答很简单:“最开始是因为我和他一个姓氏,在诗书上看到觉得格外亲切,所以读他的诗比较多。”
    楚剑衣忍不住轻笑。
    “后来宗主考查我的功课,常常用少陵诗要我解释,我答完之后,宗主总要再说一番她自己的理解。常是如此,渐渐懂得了少陵的抱负,知道他悲天悯人、忧国忧民,让我很是钦佩,便喜欢上了他的诗。”
    听她这样说,楚剑衣的笑意更浓了,“这么小的年纪,就想着要悲天悯人、忧国忧民了?难怪懂事得这么早,有时总是一副深沉的模样。”
    杜越桥不解,“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楚剑衣却不直说:“桥桥儿可有自己真心喜欢的事情?”
    真心喜欢?杜越桥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暗暗思忖后才道:“练剑、念书。”
    楚剑衣摇头:“为师问的,是你发自内心喜欢做的事,不是这些被逼迫要做的。”
    杜越桥被她问得有些懵,重新想了好久,才认真地答道:“还是练剑、念书。”
    “就只有这两件事……”楚剑衣呢喃道,似乎轻叹了一声,“太少了,怪不得总是没法排解忧虑。”
    她好像真的还没清醒,拍了拍徒儿的肩膀,“为师此前很奇怪,为何你分明很懂事,却总把事情藏在心里,不知道如何给自己疏导心情,不像个成熟的姑娘。”
    “站在我知道了,你根本没有自个儿真正所热爱,人生没有为自己的目标和追求,所以把练剑念书看作最重要的事,以为论剑大比输了就是天塌了。”
    “只见纸上山河,便把目光读短浅、心也读小了,所以总是闷闷的,带你出来玩儿也不高兴。”
    杜越桥急道:“对不起师尊,我不是有意要打扰你心情的!”
    可楚剑衣跟她计较的哪里是这事儿。
    楚剑衣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面上仍是笑着,“小小少年,快放下手中诗书,多看一看桃源山的桃花什么时候开的,梨花又有几瓣,柳树如何抽枝。找到自己喜欢的事做,人生才会有盼头,在最穷困潦倒的时候才有重头再来的勇气啊。”
    杜越桥静默住了,人生前十九年那些老生常谈的规训,在今夜开始溶解,被推翻,有人往她心里种下颗种子,名字叫做人要有自己的奔头。
    “如若你暂且还找不到,为师会陪着你把有趣的事儿一件件体验,总会找得到的。”
    如风穿堂,轻柔地卷起心底的忧愁,刮走去很远,留下一片亮堂清爽的空地。
    楚剑衣道:“不说多了,为师今夜高兴得很。方才在那艘船上舞了一支剑舞,现在让你饱一饱眼福。”
    说着,她往外走到甲板上,开始把刚才的剑舞重新演示一遍。
    杜越桥愣愣看着她重复的动作,只觉此时此刻的师尊好似破茧的白蝶,没有逍遥剑派的打压束缚,没有世俗的烦恼,她就是她,真正的年轻的生动的楚剑衣。
    耀眼的,可近凡尘的楚剑衣。
    一曲舞完,杜越桥还没回过神来,一只由冰晶凝聚成的梨花,闪烁着点点冷芒,轻挑在剑尖,送到她的眼前。
    此时夜空中没有月亮,可凭空的,她就是感觉到楚剑衣身上浮了层银灿灿的月光。
    这人单踮着脚立在船头,月华的波随她乌发的飘、白衣的飞而荡漾,眼眸中只有怔愣住的杜越桥,和冰梨花。
    “为师为你捏了朵梨花,喜欢吗?”
    花朵栩栩如生。
    心跳漏了一拍。
    第86章 属于师尊的温度对得起自己就好。
    论剑大比在第二天如期举行,是个难得的好天色,久违的太阳在晨曦便露出地平线,大雪也突然停了。
    昨日携带杜越桥出门远游,楚剑衣的考量有二,一是放松徒儿的心情,减轻压力,其二便是消耗她的体力,让这个常常在心里多想的家伙没时间焦虑,回到家倒头就睡。
    这一觉睡得格外酣长,让身体得到了充分的休息,精神上自然也放松了不少。
    杜越桥早晨起来,洗漱好了,便打开自己装衣裳的包袱,挑选起比赛穿的衣物来。
    今日一反常态,她没有再选和师尊一样颜色素雅的装饰,惯常穿的浅蓝靛蓝吐绶蓝都原模原样拿出来,堆叠好了放在旁边,没有打算穿的意思。
    听到细碎的动静,楚剑衣翻了个身,单手支着下巴,很是期待地看着徒儿打算穿成何等模样去参加比赛。
    兴许会穿得一身红。依照她那个练剑都要抢时间讨个好彩头的性子,真要站到赛场上去了,可不得穿得红红火火,寓意开门红?
    如此想来,楚剑衣半耷拉的眼皮掀了掀,心下更加期待,心觉杜越桥大抵会穿得像剪纸上的福娃娃一般,模样可爱、讨喜。
    杜越桥很快换好衣服了。
    “……”楚剑衣沉默了。
    并不是穿得不合身或者猎奇,相反,杜越桥挑选的黑色劲装很贴合她的身材,显得腰细腿长,气质沉敛,挽了个高马尾,整身装扮下来,好像硬生生将人拔高了不少。
    杜越桥拍拍衣裳,捋平了上面的每一道褶皱,然后把铜镜拿远了,从镜子里欣赏自己全身的装扮,表情看起来很满意。
    楚剑衣忍不住了,“你是去参加比赛,又不是要你去当刺客,穿得一身黑不溜秋做什么?”
    “啊?”杜越桥转过身来,挠了挠头,傻笑道:“师尊不是带徒儿看过赛场了么,那场地上都是黄沙,动作稍微大点就会激起沙土弥漫,到时候弄脏了衣物就不好看了。黑色的衣裳不显脏。”
    从哪儿学来的道理。楚剑衣心想,到了赛场上搏斗,谁还管你穿得好不好看?
    然而,等真来到赛场上,只是瞥了一眼其她女孩的装扮,楚剑衣瞬间回心转意,觉得徒儿这样穿着也挺好,虽说是热了点,但至少没有袒肩露背,把大片的春光都裸露在睽睽众目之下。
    老话说得好,当你**着走进澡堂子,没有人会多看你一眼;但如果你遮遮掩掩不肯脱光,那么全场的眼睛都会瞅上来。
    全副武装的师徒俩就这样走在众人打量的目光中。
    楚剑衣又把她那顶帷帽给戴上了,一身雪衣翩然,宽袍广袖随风吹动发出猎猎声响,举步优雅从容,颇有一番世外高人的风范。
    而杜越桥浑身上下,出了一张脸稍微白净点,其余服饰皆是黑色,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一起,活像话本子里的黑白双煞。
    因着有帷帽的遮拦,楚剑衣的容颜不能被人看见,所以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杜越桥脸上。
    有人窃窃私语:“这是哪家的女孩,模样长得好俊俏!”
    “别打你的歪主意了,人家穿得可严实,怕是她师傅的禁脔,不许人惦记着。”
    “喂——喂,穿黑衣服的姊姊,你可有婚配哪——”这声吆喝极其响亮,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叫唤的姑娘,脸皮厚得奇绝。
    然而这样的厚脸皮在逍遥剑派有几十上百个,一时间,大半个观赛场跟菜市场一样热闹起来,更有甚者扯着个嗓子大喊:“娇妹妹,等会儿打伤了你,可以哭着扑到姐姐怀里——哎呦!”
    轻佻的话还没说完,那登徒女的脸上就响起清脆的巴掌声,周围同伴皆是一惊,连忙扭头看过去,只见这家伙脸颊高高肿起,捂着脸满眼错愕,不晓得是谁隔空抽了她一耳光。
    没等她们反应过来,观赛台四处陆续响起哎呀哎呦的惨叫,心怀侥幸的家伙刚捂住左脸,右脸就烙上了个巴掌印。
    巴掌声四起,掌风烧人,掌掌扇的都是那些个胆大妄为,肆意乱叫唤的。
    吃了巴掌,竟然还有不死心的把主意打到楚剑衣头上:“好打!不知道是哪位长老实力如此强悍。长老要是肯再添我一个徒儿,教我隔空抽巴掌的本事,嘿嘿,瞧我手上这肌肉,保准把师傅伺候得舒舒服服!”
    不出所料,这人当即就挨了楚剑衣又一巴掌,人直接被掀飞到台下,摔了个鼻青脸肿,牙齿飞了几颗,还要抬起惨不忍睹的脸,朝楚剑衣竖了个大拇指,“打得好!”才昏死过去。
    有例子在头前,饶是再不要脸的也晓得怕痛,全场瞬间鸦雀无声,没人再敢招惹她们师徒,都像呆鹌鹑般老实坐好了,只有女人清冽的声音在回荡:“丢人现眼。”
    而后一声冷哼,楚剑衣径直朝前走去,找到位置坐下,杜越桥急忙跟上。
    左右观察没人再敢往她们这儿看,杜越桥犹疑片刻,才找位置坐好,和楚剑衣保持恰当的距离。楚剑衣不动声色地瞥了两人坐的间隙一眼。
    杜越桥感慨道:“原来凌见溪和凌禅还算正常的。逍遥剑派这些女孩子,个个都吓人得不行。”
    楚剑衣余愠未消,含了报复心道:“等会儿上了赛场看到那些有巴掌印的,给为师往死里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