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分别的这段时日,你吃得好不好呀?穿得够吗,疆北雪厚,平常冷不冷,要不要从宗主这拿点钱,去添几件衣物?身上的钱够不够花……
    打量了许久,海霁才松了口气般说:“看来你跟着剑衣,是没受什么委屈。”
    “?”楚剑衣一脸黑线,“你就对我这么不放心?”
    海霁认真点头:“嗯。我本以为越桥会在你手下过得很不快乐,但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你把孩子养得很好,我是时候对你改观了。”
    “我是什么很靠不住的人吗?”
    “大多数时候是这样的。”
    “……”
    楚剑衣顿时语塞,好像吞了苍蝇一样憋屈,直觉自己再多说点什么,这家伙就会把陈年的囧事全部给她抖出来。
    倒是杜越桥看出了她的尴尬,明白依照宗主那张嘴,非得把她师尊气坏不可,于是很体贴地接过话茬:“宗主,跟着师尊这段时日,我过得一切都好,吃的穿的用的都没有缺。”
    “我说的好,不在于吃穿。”海霁道,“是你的性格与气质,与从前相比,要大方自信许多了,不再见得那种怯懦。”
    自从杜越桥七月份从桃源山离开,海霁已有小半年没再看过她。方才推门突脸的一眼,她险些没有认出这个在自己膝下养了三年的孩子来。
    外形的变化倒是其次的,最能明显感受到的差异,来自于内里的修养气质。
    从前的杜越桥是什么个样子?
    每次与她说话,或叮嘱添衣盖被,或指教剑术招式,她都是低垂着眉眼,很少敢与海霁对视说话。
    可现如今,她站着时候腰杆挺得笔直,如同楚剑衣永远不会弯的傲骨;与人说话时眼睛不再躲闪,有几分楚剑衣的从容;就连刚才维护她师尊时,语里话外夹杂着不容置喙的坚决,都像楚剑衣的犟劲。
    海霁不动声色地瞥了眼一旁的纸张,那上面所写的字迹,都记忆中杜越桥规矩但死板的字迹有所不同,多了几分楚剑衣写字的潇洒神韵。
    见杜越桥在她的这番话下,表情又开始拘谨,海霁难得地扯开唇角,生硬地夸道:“长大了,也长开了,变得很漂亮,也白了不少,个子都快和我一样高了,日后再多吃点饭,争取比你师尊长得更高。”
    楚剑衣:“……”合理怀疑这人是长得没她高,心里不服气,教唆杜越桥长高些好压她一头。
    杜越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嘿嘿一笑,“都是师尊的功劳,我沾了师尊的光,得以吃好用好,也学了人要自爱自强的道理,所以要比从前自信许多。”
    寒暄完了,海霁叫关之桃解开包袱,把其中的东西摆在桌上:
    一盒满当当的蜜饯,一支紫君子花簪,一只花纹繁复的银镯子,许多从桃源山下买的零食,还有……一枝江南的梅花。
    海霁从中拿起那只银镯,面带愧色,道:“你的镯子最后是被叶真要走了,我现代她补偿给你一只,还望你不要把那件事记在心上。”
    听她这样说,杜越桥才回想起来,当时师尊问她要回那只手镯后,叶夫人经常托人给她送吃食,最后离开桃源山,也只有叶夫人来探望过她。
    原来那只镯子,最终是到了叶夫人手中。
    杜越桥低头思忖着,楚剑衣已经为她接过那只银镯,放在手里掂了掂,顿觉疑惑,这镯子竟比寻常的银镯子重上许多。
    接着,海霁又将蜜饯和零食推到杜越桥面前,道:“这都是些你喜欢的吃食,大概买的不全,因为你似乎没有什么物欲,我也不甚清楚你的喜好。但今天是你的生辰,我和关之桃会留下来陪你度过,在这一天里,你有什么想要吃的玩的,便告诉我,我替你买下来。”
    她说的话有些笨拙。
    她教导了杜越桥三年,却未曾发现过杜越桥有什么喜好,或是因为这丫头总是藏着自己的心事,不让她发觉,不舍得让她破费。
    所以杜越桥离开桃源山的小半年,她每每回想到这个女孩,能想起来的只有老实娇憨的笑容,不想给人添麻烦的懂事,以及属于穷人家孩子的怯懦——
    她想不起来杜越桥对什么表现过喜欢,不知道用什么给杜越桥当生日礼物好——她觉得自己迟钝、粗枝大叶。
    所以,海霁从桃源山赶来的时候,带上了关之桃,这是杜越桥在桃源山最好的玩伴,或许会懂得杜越桥喜好。
    当然,兴许关之桃的到来对于杜越桥来说,会是很好的生日礼物。
    杜越桥默默无言地收下这些礼物,感觉眼眶和鼻头有点发酸。
    所幸海霁不擅长说什么感人的言辞,她沉默寡言,古板严肃,到了这样温情脉脉的时刻,她那些关爱照顾的话,戛然而止。
    海霁止了声,从包袱里取出那支紫君子花簪,放到了杜越桥手里,说:
    “这是你来桃源山的第一年,冒着生死危险摘花做的簪子,一共四支,其余三支都送人了,唯独留下这支在身边。每年你都要往上面添些花饰,求我用灵力给它保鲜。”
    “你说,这支花簪,要等你师尊回来看望你的时候,送给她。”
    “你等了三年,最后剑衣来了,你却没有送给她,而是把花簪落在似月峰的西厢房里,落了很多的灰尘。”
    第75章 生辰夜独守空房疆北冬无梅。……
    当年她采下来有四朵紫君子,其中三朵分别赠与了楚希微、关之桃和叶真。
    最后剩下这朵,一直留在身边,她想着等到过年的时候楚剑衣总会来探望她,要将这只花簪送与楚剑衣,倾说她的感激与思念。
    原本的紫君子花簪很是寡素,她又寻了些朵瓣儿小的花,做成流苏,系在紫君子下面,显得花簪更为修雅。
    只是后来,这支花簪并没有送出去,而是随她一起关在似月峰的西厢房里,连她收拾包袱将去关中时都没再带上了。
    现在花簪又回到了杜越桥手里,她明白海霁的意思。
    这是尘封的孺慕之情,是没有送出去的赤子真心,眼下物归原主,迟到的情谊该向人表达了。
    杜越桥握了握手中的花簪,紫君子依旧栩栩如生,应当是她下山不久后,海霁就在厢房找到了这支花簪,用灵力很好的滋养了。
    她抿了下唇,看向楚剑衣,又低垂眼帘说:“师尊,这是我亲手做的簪子。”
    没有下文了。
    如果在从前,还没有离开桃源山的时候,如果那三年里的某一天楚剑衣回来看望她,她会很珍重地捧出这支花簪,然后满怀期待地告诉楚剑衣:
    这是我花了很多心思做的簪子,上面的紫君子可是我在悬崖峭壁上摘得的,这几朵也不是寻常的苔花……师尊你瞧,它好看吗?
    其实等待的三年里,并不只有这支紫君子花簪,她还做了很多的小饰品,比如香囊,比如荷包,又比如剑穗——都是些精致的玩意儿,需要引线缝针的,她练习了很久,笨拙的手指被扎过很多次。
    但最终那些饰品都没有留下,在被关西厢房的那三天,她拿着剪子,把这些饰品都剪得稀碎,唯独剩下这支花簪舍不得毁坏。
    这是藏了几分别扭的不情愿的簪子,其中的真情早就不够纯澈,更何况跟随师尊这一路,她见识过师尊的矜贵,知道师尊的饰品价值非凡,不是这支簪子能比得上的——
    她没有信心楚剑衣会喜欢这支不起眼的簪子。
    “……”
    掌心一轻,那只花簪被楚剑衣拾起来,很是轻柔地珍视地摩挲,带着几分未曾想到的惊诧。
    楚剑衣一时说不出话来,杜越桥还垂着眼眸,没有勇气看她,海霁和关之桃都望着两人。
    过了一会儿,簪子重新握回杜越桥手中。
    她心跳一滞,胸中一空。
    那人替她把手握紧了,“既然是你亲手做的,那便替为师簪上吧。”
    杜越桥就很小心仔细地,给她簪上。
    紫君子花簪清丽,配着流苏,簪在女人的挽月发髻上,花粒轻晃,色泽并不单调,给她一贯素白的雪袍增添了几分灵动,显得人也不那么清癯冷冽。
    像月上仙入了凡尘,沾了点人间烟火气。
    杜越桥不禁呼吸一凝,不敢再细看,匆忙站回了座。
    楚剑衣谢绝了关之桃递来的镜子,看向杜越桥,轻笑道:“不必用镜子照了,既然是我徒儿费了千般辛苦制作的,定然是世间第一流的好看。”
    杜越桥没有说话,她沉默着,感觉喉头有些发涩,心里很多话都堵在那里,但是碍于海霁和关之桃在场,她没能对向楚剑衣诉说——
    或许一开口,比言语先淌出来的是泪水。即使清楚地知道师尊会怜惜,会轻柔地为她拂去泪水,但在众目之下她也不愿意像孩子般哭鼻子。
    今天她已经十九,纵然还幸运地能守在两位长辈膝下,她也不像从前那般还是个孩子了。
    楚剑衣继续说:“簪子上这朵紫君子,大多生在悬崖陡壁,且萦绕有灵气灼人,为了给为师做只簪子,冒着生命危险去摘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