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她的心结。”楚剑衣出声,“我知道。”
    第60章 雪夜孤灯未成眠她重新将人牢牢锁在怀……
    凌飞山送走了老医修,又折返回来安顿师徒俩的事宜。
    杜越桥陷入昏迷无知无觉地躺在床上,楚剑衣右腿伤得严重,也不能自如行动。
    都不是好收拾的摊子。
    两个孩子学剑的事暂时搁置下来。每日仍要派人给这对师徒送来吃食,还有疗愈的汤药。
    正常的生活所食所用,不再用楚剑衣操心。
    她侧卧在床上,将杜越桥搂得很紧,隔上一时半会儿,从唇间溢出呢喃的声音,是在喊杜越桥名字。
    无灯漆黑的房间里,虚浮的声声低语显得格外瘆人。
    这是老医修给的法子。
    老医修说,杜越桥突然的体僵是心疾所致,近日又淤气过盛,受了刺激气急攻心,才昏死了过去。
    只有让杜越桥感受到人世间还有人念着她,舍不得让她就这样上了黄泉路,才能留住她的魂灵。
    所以楚剑衣时刻将杜越桥搂抱在怀,用自身的怀抱让她感知世间尚存温暖,喊魂似的低唤杜越桥的名姓,让她听到人世还有人在等候她。
    楚剑衣将人斜抱在左腿上,点着一盏昏黄的枯灯,凌乱的发丝从白衣上憔悴地披下,两人的影子就这样昏寂无神地映照在地。
    有几缕发丝散到杜越桥脸庞上,她便拂去,继续轻喊杜越桥的名字,可得不到任何回应。
    老医修的法子似乎并不奏效。
    喉咙已经干哑,楚剑衣启唇颤抖着没有说出半个字,她闭上眼,低头抵在杜越桥额头碰了碰,然后泄了劲儿似的向后靠。
    已经没力气说点什么了。
    她腿上的伤也很重,稍微扯动就会有撕裂般的疼痛。
    一连数夜得不到任何回应的喊魂,很消耗精力,也几乎要把她的心力耗尽了。
    楚剑衣睁开眼睛,垂眸看过去,她的手握到了杜越桥的手腕上,嵌套似的握着少女细瘦没有多少肉的手腕。
    自然地,指尖相贴圈住了手腕,在丈量着尺寸。
    好瘦。
    好瘦的手腕,几乎是皮包着骨头,一摸就能明显地摸到腕骨,好瘦的人。
    她握住那只手,抬了起来。手腕软绵绵地垂下去,做不出什么有生气的反应。
    怎么会这么瘦。楚剑衣想。
    她想到在凉州的时候自己打算要把徒儿养得很壮实,想到桃源山的伙食很差劲,想到杜越桥说的,小时候经常吃不到饭。
    怎么会有人,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要忍饥挨饿,就要在很委屈的时候被斥责不许哭,就要长大了也不敢轻易地哭出泪水。
    从山上滚下来不可以哭——
    多瘦小的女孩子,从几岁开始就要背着竹篓去深山劈柴,下了大雨脚下踩空,从泥泞的山路滚下来满身是伤,不敢哭。
    被狗追着咬不可以哭——
    狗也追她,蛇也追她,被猛兽吓到爬在地上乱踹腿,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不敢哭。
    饿得睡不着不可以哭——
    家里没有留给她吃的饭,每天干完农活回家,只能躲到柴堆里紧抱着双腿,不敢哭。
    杜越桥,如果知道人生会是这样的难过,你还会选择来到人世间吗?
    楚剑衣放下她的手腕,眼眶有些发酸。
    她重新将人牢牢锁在怀中,珍惜地,不能够再失去。
    ……
    疆北的冬日飞雪漫天,时光漫长到分不清昼夜。
    楚剑衣记不得外头又过了几时几日,每天除去食用三餐,就只是卧于床榻,拥抱着杜越桥,给她讲些细碎的琐事。
    比如她睡着的时日,凌禅与凌见溪没有再来学剑,院子里很萧条。
    比如院外的风雪很大,呜轰呜轰撞着护院结界,声音听起来很是空旷孤单。
    有时外面的风雪声太大,楚剑衣会给她捂住耳朵,把她的脑袋窝进自己的颈间,好像她还清醒着似的,低声哄着不怕了,师尊在你身边,不要怕。
    期间凌飞山过来探望过一次,那时楚剑衣一个人坐在桌前用膳。
    凌飞山先是问:“你徒儿还是没醒来?”
    楚剑衣不理她。
    又问:“你腿上的伤势如何了?”
    还是得不到理睬。
    凌飞山索性道明来意:“我的确不该现在来打听这些事,只是长辈们那边担心你,吩咐我放下手头的事过来探望,要给她们取个准信儿定心。”
    楚剑衣声音干哑:“我无事。”
    她只好看着楚剑衣默默用完早膳,笨拙失神,吃饭时默不作声,似乎是寂寥惯了,像是一匹孤狼。
    凌飞山不禁猜想,这家伙从前是不是也是这样,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静坐,一个人面对浩天或者窄室,没有人会跟在她身边陪她一起吃饭,没有人会刻意讲些闲事供她开怀,好像生来就注定和孤单为伍。
    凌飞山是乐得见到如此的。
    逍遥剑派和浩然宗本就势不两立,这位浩然宗的少主似乎从小就被放弃培养,孤傲不与人结盟,注定失道寡助,带领不了浩然宗腾飞。
    凌飞山哂笑,从袋中取出一包药材放在桌上,道:“既然你不欢迎,我也不多留了。只是这包药,是她嘱咐我一定要送到你手上,你可收好了。”
    楚剑衣问:“她是谁?”
    凌飞山却不答,只说:“楚妹妹,你不是还在当娃娃的年纪,生死的事情你也经历过,有些事情拿捏不准,便做好最坏的打算罢。尽快度过这一遭,教好剩下的两个孩子,明年的祭典自是欢迎你的。”
    说完,她便大步流星地离去,留楚剑衣独自坐在空寂寂的屋内。
    那包药材被遗忘在某个角落,楚剑衣没有再去动它。
    日复一日地,楚剑衣仿若木头人般静坐在床上,油灯噼里啪啦,光影应着低矮。
    将发丝拨到脑后,楚剑衣的指尖从徒儿面颊上抚过,又抚回去轻轻落在她眼尾那抹浅红上,轻而缓地用指腹摩挲一遍。
    许是指腹上薄茧扎人,沿着眼尾浅红摩挲下去,刮得更红了些,仿佛人在昏迷中还受着委屈不愿说。
    楚剑衣后知后觉地收回手,眼瞧着那抹红,心绪又开始习惯性地、漫无目的地穿梭在往事中。
    她想起了和杜越桥的初遇。
    杜越桥刚爬过五千级台阶,刚上桃源山,刚得到救命的馒头还没吃几口,就被重明烧伤。
    即使后面清髓洗肉救回来,手上也还留着朵梨花疤——那是她最初留给杜越桥的伤痕。
    想到去关中的时候,她的每一声叹气,都被杜越桥记在心里,变成恐惧折磨了杜越桥一路。
    想到进入蜃的幻境,她把所有罪咎归到杜越桥头上。
    由她身着单薄被冻到冰霜满脸,任她一个人被许二娘她们欺负,瘦削的薄背勒出深痕,没人为她出头。
    想到赶到逍遥剑派,许下的七日之诺却言而无信,后来说的不再收徒也即刻失诺,那些专门买回来赔罪的礼物,也都入了凌禅手中。
    这样的事情,这么多不公,要是换到她自己头上来体会,也真的很委屈啊。
    杜越桥,你为什么总是要表现出自己很乖的样子呢,你的委屈你的难受就要通通咽下去吗?
    为什么不说呢,为什么不对她这个师傅说呢。
    楚剑衣无力去问,也不能去扪心自问。
    她分明,很敏锐地察觉到了杜越桥状态不对,却拿着可笑的天色不佳,或者练剑劳累搪塞过去,还安慰着想徒儿懂事体贴又坚韧,不会出岔子的。
    可是她每次的侥幸都是错的。
    杜越桥就是出岔子了,这样死过去般躺在床上,什么要她留于人间的呼唤、拥抱,都不能唤醒她。
    楚剑衣甚至不能确保,她这样一个所谓的师尊,真的能通过搂抱和呼唤,将杜越桥从鬼门关唤回来么,杜越桥真的愿意回到她身边么。
    如果年后杜越桥仍是醒不来,她打定主意了,那就带着杜越桥离开逍遥剑派,去大洲各处,踏遍每一地去寻药。
    没有什么病是药石难医的。
    楚剑衣这样想着,思绪左右不定,常能感觉到有时心脏砰砰砰,快而乱地跳动,有时又蜷缩到很小的地步,深深沉下去没有响动。
    她忽然又想到,现已入了冬月,将近着自己的生辰。
    她的生辰总是伴随着不幸。
    十岁生辰丧母。十八岁生辰等来的是大娘子战陨的消息。
    如今又过了八年,要到她二十六岁生辰了。等来的,会是杜越桥再也醒不来的消息吗?
    顿时间,楚剑衣又听不见自己心的跳动了,她呆滞地直坐在床榻上,指尖从杜越桥面颊上滑落,无力地垂了下去。
    灯盏跟着噼啪细响了声,昏暗了一瞬,旋即重新亮堂。
    在这明暗变换间,她突然看见杜越桥的眉眼似乎一动。
    “……越桥?是要醒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