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怀里的人已经全无动静,两只拳头握起来怎么也掰不开,双臂僵直着耷拉进雪里,整个人喊也喊不应。
    楚剑衣颤抖着手去探杜越桥的鼻息,也许是被冻得太久太冷了,她不能感觉到有任何热气呼出在手指上。
    没有呼吸。
    “越桥、越桥,你理理师尊,你说句话,哭一下……哭一下好不好?你不要吓师尊啊……”
    没有回应。
    怀中人儿就阖着眼睛,沾着鲜血的嘴也紧闭着,仿佛睡去了一般安静,任凭她如何摇晃她的身体,都没有一点点的动弹。
    一定是这冰雪天冷得过头,把杜越桥冻晕过去了,把她的手指也冻僵,所以感受不到杜越桥的呼吸!
    楚剑衣近乎绝望地握住她的手腕,抖颤不已的大拇指重重摁在她的脉搏上。
    指腹按住的几根血管细的要命,楚剑衣摁下去好久,连眼睛都闭上全神贯注地去感受极度希望尚有的跳动。
    仅能容纳两人的结界失去灵力供应,悄无声息地碎散了。
    呼啸着的风雪狂怒拍打楚剑衣的肩背,从她埋进雪里的腰臀开始堆积,拍在她月白的衣裳上,沾成灰黄色,然后挂不住的下落,落下去积上来,将要把楚剑衣半个人都湮没时,她终于动了。
    她终于松开抿紧的嘴唇,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颤抖着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杜越桥,还有微弱的脉搏在,杜越桥还没死去。
    来不及多想,楚剑衣一指按在她的额心,不断渡入灵气去与杜越桥倒涌的血气相冲,尽力让血液正常流转。
    灵气已渡得快要充满身躯,却仍未压过那些倒流的血气。
    杜越桥表情极度痛苦,五官紧紧向内缩,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仿佛两股气流再冲撞得狠一些,血液就会挤爆面目喷楚剑衣一脸血。
    她不敢再往杜越桥体内渡灵气了。
    楚剑衣放下手,试图抱着杜越桥站起来,可右腿刚一发力,膝盖的剧痛猛然刺向她的神志,疼得她嘭一下又跪进雪里,那枚刀片似的石块深深嵌进骨肉。
    雪地被染红一大片,猩红仍在向外蔓延着。
    她无法,只好召出无赖剑,将它压在左腿底下,整个人跪坐在左脚上,右腿直条条悬挂在剑外,两人一剑立刻朝小院飞去。
    院落里仍是花飘枝摇曳的大好春色,凌禅凌见溪她们早已回家,却多了一人站在院中,负手凝望楚剑衣归来。
    看到楚剑衣从无赖剑上狼狈地跌落下来,凌飞山赶紧扶住她的手臂,却见浑身僵硬且沾着鲜血的杜越桥,“这是……这孩子死了?”
    “住口!她还有气,她没死!”楚剑衣凶神恶煞地瞪着她,嘴里也是逼迫式的命令,“快去找大夫!快把你们这里最好的大夫给我找来!快去!!”
    她的语气实在像是军前嘶吼,无赖剑也随主人急怒而直指凌飞山脖颈,似乎只要她敢耽搁一刻,误了救治杜越桥的时机,楚剑衣就会把她的头斩下来陪葬。
    凌飞山收了与她斗嘴的心,脚底轻擦,人瞬间没了踪影。
    杜越桥、杜越桥不能死!
    楚剑衣抱着踏进鬼门关的人儿膝行在地上,身下那条右腿好像废了一样根本动弹不得,只能由左腿拖行着向前往屋里去,拖过的地面留下一行长长的混有石粒的血痕。
    一路跪行到床前,直到将杜越桥推上床,楚剑衣才敢伸手去探她的鼻息。
    还有的,杜越桥还有呼吸,却已经相当微弱了。
    楚剑衣不敢挪开手,生怕就因为她这一移手,杜越桥的呼吸也会怪罪没被保护好般,赌气地去不复返。
    手上一热,一滴血流过指尖,正正地落到杜越桥鼻头,沿着鼻梁骨划下去。
    一路划出两道血痕,连向眼窝,真如从眼中流下的血泪般。楚剑衣直起手企图为杜越桥擦掉血迹,可她稍微一挪身体,右腿上钻心的砺痛让她疼得嘶出声。
    “慢、慢!掌事啊,老身比你娘还大,这把老骨头禁不起你这么折腾——哎哟,轻点、轻点!”
    还没来得及回头查看状况,楚剑衣被人猛地一把扶到椅子上靠着,眼前钻出个白发佝偻的老医修。
    见了躺倒在床不省人事的杜越桥,老医修埋怨的心立刻抛去九霄云外,她一弹拐杖上的机关,几枚银针登时从拐杖顶部扎出,寒芒一闪,不待楚剑衣看清,便稳稳扎在杜越桥印堂、人中和手脚的几处。
    她再扒开杜越桥的里衣,指法快出残影,在其胸口迅速点上穴位。
    最后一指按得杜越桥胸膛下陷,浑身抽搐过后,杜越桥胸口一跳,一大口淤血沿着喉咙往上走,闭紧了的嘴关不住猛然张开,那口血像泥块一样跳出嘴唇,染得胸前雪地落红梅。
    血还在不停往外溢呕着,颜色深红,却细流似的逐渐变少,同时楚剑衣灌入进去的灵气也通过她大张的嘴缓慢流散出来。
    “呼——”待杜越桥淤血灵气流完,老医修长吁出一口气,拿帕子给她擦擦血又擦擦汗,叹息道,“妮子,你心里到底受了多大的委屈,气血攻心,差点要了你命去。”
    幸好给救回来了。
    凌飞山肩膀陡然一松,疑怪地扭头看楚剑衣。
    只见这人比杜越桥好不到哪去,白衣白裳都被血水浸透了,右腿的膝盖里还藏着枚染得血红的石块,塞得极深,不仔细看还以为是那块骨头穿肉而出。
    听到老医修的无碍说辞,又看杜越桥脸色渐有了红润,楚剑衣才放松了拳头,手臂却仍在发抖。
    凌飞山道:“婆婆,既然这孩子无碍了,你再看看……我妹子的伤势。”
    老医修不紧不慢地拔下杜越桥身上的银针,转头一看,“哎呦你个不长嘴的!腿都要废了还不晓得出声!”
    “我没事。”楚剑衣哑声道,“我徒儿为何突然身体僵硬晕倒,何时能醒来?”
    “老身方才也疑惑这妮子怎么气到体僵晕倒的地步,现见了你才想明白,当师傅的不长嘴关心徒儿,作徒儿的也不开口诉说委屈,久而久之闷气淤塞体内,现又受了个什么刺激,气急攻心血液倒流,幸好有灵气及时对冲,否则现在早就尸身凉透了。”
    不知道被她哪句话刺中了,楚剑衣面色一沉,重复问:“她何时能醒来?嘶——”
    这话说得颇不客气,但所谓医者仁心,老医修也不明着计较,只把楚剑衣右腿一折,让那割进血肉的锋利石块显现出来,上手捏住,巧劲摁了两下才给她拔出。
    一时间伤口没了堵塞,血液汨汨流出,染红了楚剑衣整条右腿,淌到地板上汇成一滩。
    凌飞山不忍直视,“婆婆医术高明,还请速速给我家妹子一个痛快。”
    “哎,老身这就给她个痛快。”老医修抓起腰上的酒葫芦,咕咕灌了一大口,“噗——”
    酒水喷满楚剑衣整条腿。
    大的小的创伤一齐像灼烧般疼痛起来,楚剑衣咬牙不让痛楚溢出口,冷汗却止不住地淌下来。
    老医修给她立起个大拇指:“不愧是掌事的妹子,这样的伤痛都能忍下,有几分我逍遥剑派女子的血性!你且再忍耐忍耐,老身为你包扎。”
    说完又扳直楚剑衣的伤腿放到床尾,从行医箱中取出布条,一圈一圈给她包扎好。
    也不知是对自己医术分外满意,还是听不到楚剑衣的忍痛呻吟而不满意,老医修给她裹好伤腿,又不轻不重地在伤口上拍了拍,“你这腿伤说重也不重,老实在床上躺几日,不要有大动作,能赶在年前休养好。只是今后不能到湿气重的地方去,否则腿疾发作,疼得连路都走不了。”
    “多谢你医、腿、之、恩!”楚剑衣被她医得咬牙切齿,感谢之后依旧问,“我徒儿,何时能醒。”
    老医修早收拾好箱子准备回医馆,本不打算理她,但碍着凌飞山的情面,只好又抓过杜越桥的手把脉。
    感受着脉搏的微弱跳动,老医修脸上浮现出轻松的表情,“很快就能醒来了。”
    “很快是多久?”
    老医修一笑,“也许在老身落地医馆的那一刻,也许是老身吃晚饭的时候,只看这孩子愿意什么时候醒来。”
    “少给我卖关子!”楚剑衣忍无可忍,怒目问道,“倘若她不愿醒来,莫非便再也醒不来?!”
    “正是。”
    此言一出,楚剑衣与凌飞山俱惊,屋内瞬间陷入不安的沉默当中。
    杜越桥是在逍遥剑派的地盘上出的事,虽然与逍遥剑派无关,但依楚剑衣这冲动乱来的性子,恐怕要给她逍遥剑派搅个天翻地覆。
    凌飞山只觉脑仁隐隐作痛,对这老医修说:“此事关乎逍遥剑派安危,轻易不得,还请婆婆明说有什么法子能让这孩子醒来。”
    此有堂堂准掌门凌飞山向她求情,彼有楚剑衣脸色黑冷比冰窖,床上还有个无辜的孩子躺着,老医修叹了口气,一本正经地说:“此事还得察她心结是何物。只是这妮子已经昏迷过去,想撬开嘴询问,难哟难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