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女人眯眼笑:“既然这样,我也不必押你二位过去了。”
    她款款走过两人,停在前方一辆精美的马车前,掀开门帘,做了个请的手势,“那就请吧,老太君正在殿内候着二位。”
    杜越桥抬眼看向楚剑衣,见师尊朝自己点头,就要去牵马匹,手却碰在一件冷冰冰的硬物上。
    她回头一看,身后不知何时站着几个带剑的女子,刚才自己手碰到的,正是她们的佩剑。
    “沙州刃已送到,接下来的路由我代劳,不再辛苦柳道友和杜镖头了。”
    第46章 师尊与凌老太君外室生的野种。
    疆北的风沙卷地遮天,积年累月附着在窗外,将屋内掩了个暗不透光。
    许是雪落降温,一踏入殿内,杜越桥便感受到阴寒无比。
    她低着头只看脚下路,谨记师尊叮嘱,逍遥剑派之中,头一次不能冒犯的是姜神,次一个便是传说中执剑震西北的老太君。
    姜神斯人已去,凌老太君年逾八十仍精神矍铄,最忌讳旁人对她无礼。
    传闻曾有一人迢迢千里赶赴疆北问剑,酒后妄论老太君不过一个悍妇,次日同伴再见此人,已然全无人样,齿舌拔尽,被折成跪俑跪于姜神画像之下。
    而当年的姜神像,画着的正是老太君的脸。
    “老太君,人请来了。”
    中年女子将两人领到殿内,禀报一声,杜越桥没听到有任何动静,那女人便无声退出了门。
    宫殿偌大,只有地毯的尽头照出昏暗灯影,等到两人的脚步停了,才听到沉重如老虎喷气的呼吸声。
    还有一个不知是男是女的尖细声音,发嗲地哄着座上老太君,全然不顾有人来到。
    “老太君,再吃一颗葡萄嘛,人家剥得指头都啊——啊秋!”
    粗重呼吸和恶心的嗲声都静了,气氛瞬间阴沉下去。
    杜越桥听到阶上似乎有脚步向后退的声音,战战兢兢,害怕至极——
    “哐当”
    什么东西圆溜溜的,哐当哐当蹦下几个台阶,骨碌碌即将滚到杜越桥脚边。
    楚剑衣伸腿一踹,那东西又骨碌碌往回滚到台阶前,左右摇摆几下,没了动静。
    杜越桥定睛看去,那是颗被黑发凌乱包裹住脸面、脏血已经在滚来滚去中流干的头颅。
    “嘁啪”
    反应慢几拍的无头尸体,来不及下跪求饶,就挺直着向后倒去,也骨碌碌滚到脑袋旁边,迟钝地从断颈处喷出鲜血。
    尸首分离,血液却隔了半刻才飙出。
    杀人如宰牛,真是个杀戮的好手。
    杜越桥哪见过这场面,心灵受到重创,下意识朝宝座上看,她首先看到的是半把刀。
    那并不是砍头的刀,因为上面没有溅到鲜血,却在刀创处长出新肉,新肉长自眼窝,眼窝插着刀刃,刀刃已老却无锈迹,如同老太君。
    老太君左眼插着这把不知从哪场血战中得来的战利品,直直贯穿到后脑。或许这把刀当初差点要了她的命,被她视为警诫,插在脑袋上共存了几十年。
    悉心养护,没生半点锈迹。
    “老太君剑法名不虚传,杀人果真不见血。”楚剑衣道。
    她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位传闻中的凌老太君,来意未道明,就先给她来了个下马威。
    接下来的谈议不会太顺利。
    座上那人没理她,嘴唇蠕动几下,噗噗射出一连串的葡萄籽,挨着楚剑衣足尖射穿地毯,钻开籽大的小孔,从小孔里冒出羊毛和葡萄籽燃烧的焦味。
    楚剑衣并不避退。
    凌老太君挪动躯体坐起来,稍一动弹,这檀香木做成的躺椅便吱呀吱呀作响,似乎再动一寸就会倾塌。
    “楚家后生,”声音仿佛从一截枯朽且大的空心树干里传来,“有胆子来我门派,没胆子用脸见人?”
    楚剑衣不卑不亢答道:“外城人多眼杂,那些宗门若见我在此,恐怕要生事端。”
    “哈哈哈哈哈!那几条杂鱼,整日整日盯着哪家与哪家相好,胆小像耗子,你浩然宗楚家,还要怕他们?天大的笑话!”
    凌老太君捧腹大笑,笑到快要岔过气去,猛然打止,独眼盯着楚剑衣,“你不笑!怎么,不好笑?”
    楚剑衣:“不好笑。”
    老太君却笑得更厉害,几乎要笑出眼泪来,“哈哈哈,哈哈哈——耗子耗子,楚观棋那个老妖精,年轻时候打得碎山,踩得平地,人老了,竟然生出一窝怕事的耗子来。老楚家,要垮台咯!”
    楚剑衣脸色瞬变,冷声道:“我此番只为清明祭奠大娘子而来,老太君何必出言羞辱!”
    “大娘子?!”老太君暴怒,“你一个外室生的野种,也配叫关儿大娘子?!”
    “母亲生前并不知晓楚淳已与大娘子完婚,大娘子也从未怪过母亲与我,待我如己出,我如何不能称她一声大娘子!”
    “闭嘴!关儿是我最心疼的小女儿,我亲自教她一身的本事,她被逼迫嫁给那个废物,守在院子里不能抡刀杀妖,来给你当娘,你以为她愿意受你这一句大娘子?!”
    殿外似乎突然起了沙尘暴,暴风卷着飞雪在逍遥剑派境内横冲直撞,闯撞出呜呜的巨响,一齐融混在老太君的怒吼中。
    “你楚家这堆耗子,自己住在关中偷着安逸,却压着逍遥剑派守西大门海岸,残害我可怜的关儿生魂锁在西海底下,天天夜夜到我梦里惨叫!你!还有脸叫她大娘子!你!还有脸到我逍遥剑派来!”
    她的怒吼把窗户震碎,窗外的飞雪和沙尘纷纷卷了进来,天光晦暗,但雪粒折映出疆北穹天盛怒威极的白光,在两人与老太君之间斩出一道天堑。
    杜越桥迷得直眨眼睛,寒风怒啸,师尊的雪衣猎猎作响,矗立着的身形似将摇晃坠倒。
    她看见楚剑衣在这风雪中,高大的身形越变越小,能够容纳庇护她的繁盛枝干往回缩蜷,变成一颗极微极小的芥子,无根地漂浮在须弥雪山之前。
    许是看出了楚剑衣的理亏无颜,许是气伤心脉,凌老太君往后微靠,喉咙里喝喝翻涌粗气,她喘息着放缓了语气道:
    “关中小耗子,我造的满城你爹跪像,你都看到了?”
    “当然。”楚剑衣道,“只是不该置在她的画像下,她不会高兴。”
    “哈哈哈!好!”凌老太君抚掌大笑,“看来你们楚家父女互相残杀的传闻一点不错,你这小东西,有种!”
    她的怒气能冲破天,欢喜起来也笑的叫人心颤,喜怒都暴露于色,瞬息就无常变换。
    楚剑衣在她的阴晴变化中,眼神逐渐凌厉,缓缓道:“仅要楚淳跪在这,未免罚得太轻。”
    “我会提着他的头颅,亲自向大娘子谢罪。”
    凌老太君笑止,神色不明地盯看楚剑衣,突然哼了一声。
    “想讨我的好,也不动动脑子。当年你就没能杀掉他,如今那个废物当上了宗主,你以为,杀他还有那么容易?!”
    楚剑衣依旧坚定:“竭力杀之。”
    纵使前路千万人阻挡,她仍会往矣。
    为阿娘,为大娘子,为她自己,与杜越桥。
    楚淳的杀意已经明目张胆,不单单只要杀她,甚至连杜越桥也无辜被波及。
    不杀他,他掌握着浩然宗势力,怎么会放过她们。自己尚有楚观棋作靠山,可杜越桥呢?
    难道要她绝望地看着杜越桥被自己牵连,像阿娘那样死在眼前?——绝对要杀楚淳!
    楚剑衣定定地看向凌老太君,眼眸中这人不为所动,扬手卷起刮进来的沙雪,在空中锻炼造成玻璃,哄哄几下镶嵌到窗户上,挡住外头风雪。
    凌老太君拔下一根白发,藏进袖间,道:“那就等你什么时候把那废物脑袋提过来了,再参加关儿祭典罢。”
    “来人,把她们关进地牢。”
    命令施发,从幽暗阴影中踏出两列腰佩利剑的侍女,黑压压向两人靠拢。
    杜越桥集起灵力,只等师尊一声令下,就召三十出剑,和师尊杀破重围。
    这次绝不会再拖师尊后腿。
    但直到那些侍女压到离她们不过五步,楚剑衣都没有表现出半分的抵抗。
    师尊这是准备,束手就擒?
    杜越桥有点懵,但她不敢松懈,仍凝神屏息眈视这些侍女的举动。
    四步、三步、两步,逃无可逃!——
    “哎呦呦!乖女乖女……放人放人——快退下!退下!”
    是凌老太君在喊叫。
    侍女们似乎也没料到老太君的态度急转,站定一息,立刻退后又融进黑暗里。
    杜越桥吃惊地看向凌老太君,先前那个中年女人不知何时又站到她身旁,附耳低声说了什么。
    凌老太君两手拍着大腿,由女人扶起来,着急地朝后殿赶去。
    一边拍大腿,一边无可奈何地喊叫:“造孽造孽,养了这样一个白眼狼还日夜挂念,傻妮子……十年,不值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