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许二娘叹道:“哎呦,这下年前怕是回不成了。”
    “逍遥剑派外城商事繁荣,南北客商来往多,年前年后的生意不少。”楚剑衣面向饱经沧桑却依旧巍峨高耸的城墙,似是无意地提起。
    许二娘眼前一亮,立刻掰着指头算起入城后的花销。
    算清之后,顿时喜笑颜开,抬头却见镖队已经前行好远,许二娘双腿一夹,策马快追上去,远远地高喊着:“柳仙尊,我姐妹几个谢谢您嘞!”
    粗犷的声音混杂在满天鹅雪中,进到城内,杜越桥从马背上跳下来,许二娘再次对二位仙尊表达谢意。
    杜越桥摆摆手,从兜里掏出钱袋子,交给许二娘,道:“这一路从凉州出发,路途遥远,承蒙诸位帮助,货物得以完好到达逍遥剑派。东家的酬金全部在此,各位大娘收着去购置些过冬的物什吧。”
    酬金的分配在出发时就已商量好,现顺利到达逍遥剑派,许二娘没有推辞,客套几句便接过钱袋,放在手心掂了掂,惊道:“镖头,你咋还往里头加了钱呐?”
    话刚出口,她就闭紧嘴,往楚剑衣的方向瞧去,见那人头戴帷帽,负手立在不远处,对着城内随处可见的姜神画像若有所思,似乎没听见刚才的惊呼。
    杜越桥道:“这些钱是我给五娘的,你们给她买点厚实的衣裳,平时看着她不要多吃,她不晓得饱,吃得太壮以后走路都难。但也别不给她吃,控制着量去。”
    有人小声地问:“镖头,你这钱不是留着看大夫喝中药的吗,你给了俺们,那你的中药还喝不喝啦?”
    杜越桥瞬间脸红,支支吾吾道:“我、我,大不了……大不了我再攒攒钱,去看差一点的大夫,开点便宜的方子也成!”
    听她这样说,一群老娘们儿顿时捂着嘴低笑起来,好像又回到刚上路那会儿的欢畅,逗弄杜越桥开玩笑。
    笨嘴,当时怎么就那么管不住自己,什么都往外说。
    杜越桥想恢复往日的镖头做派,正欲拉下脸,却听到楚剑衣催促:“杜越桥,该走了。”
    “这就来!”
    走出没两步,念及这些大娘虽沾了江湖恶习,心地却不坏,路上也曾为她缝制摔破的衣裤。
    于是杜越桥回头转身,对着她们遥遥拱手谢过。江湖路远,经此一别,人生再难重相见。
    别过后,杜越桥牵着马车,慢悠悠跟在师尊身后,朝内城的城门行去。
    逍遥剑派内城为宗门所在。外城幅员更广,从外往内,师徒俩依次路过了沙土混合的田地和密匝匝的房屋,走进内部的商业区。
    拐过一家卖馄饨的店铺,耳边声音立刻嘈杂起来,各种胭脂水粉味铺天盖地袭来,仿佛进了一处鸟声不绝的花园,万紫千红扑入眼中。
    杜越桥兴致勃勃地打量周围一切人物,异族的姑娘浓眉卷发,五官立体而大方,深邃的眼眸似乎装了整个阿勒泰的草原,与她们对视就能把大漠雪山全部看遍。
    美人美物吸睛非常,杜越桥没有过多冒犯,走马观花欣赏一番,匆匆跟上师尊,只看着她的后腰与白衣,眼前却浮现出不该想的东西。
    软白的、劲瘦的、脆弱而危险的闪动着,又都藏进心底,杜越桥摇摇脑袋,双目清明,眼前师尊依旧是冰清玉洁、神圣不可侵犯的高岭花。
    什么江南淑女、疆北美姬,哪里能和她的师尊相提并论?
    师尊简直是南北女子的完美结合,既带着北地的英气,又不失南方的柔美——那当然是杜越桥趁师尊睡着时发现的。
    杜越桥如此想着,只觉师尊乃是天上人,自己烧了几辈子高香才有幸成为她的徒儿。
    继续往前走,两旁道路却兀地多出些黑不溜秋的物件,隔几步就造上一个,臭鸡蛋、烂菜叶挂在上面,臭不可闻。
    杜越桥仔细看,原是一个个跪在地上的铁像,瘦小猥琐,面部被人为揍得凹陷下去,胸前挂的牌子写着:“丧去心肠,鼠辈无能”,再凑近看,顶上刻了两个蝇头小字:畜鹑。
    “畜鹑,畜鹑?……那不是——”那个名字就要脱口而出,杜越桥忙捂住嘴,紧张地看向楚剑衣。
    “楚淳。”楚剑衣事不关己道,“逍遥剑派与楚家结仇,就以楚淳为始。”
    楚淳是什么人?
    师尊的生父,浩然宗现任宗主,楚家未来家主,在凉州罚了师尊九十鞭的狠心之辈是也。
    原先只知道他和师尊关系极为恶劣,现在看来,逍遥剑派也不待见他,造了跪像放在街边任人泄愤,真不知干了什么人神共愤的丑事。
    ——师尊的家事,她这个当徒儿的哪有资格过问?
    杜越桥讪讪收回目光,不去看那些畜鹑。
    视线上移,又触见附近商户的门牌旁都挂着神女画像,从衣着打扮来看,都是姜神的样式,可那张像上画的却是个五大三粗的女子,样貌平平无奇——
    半点不像桃源山供奉的姜神像那般纤柔淑美。
    杜越桥:“师尊……那些纸上画的都是姜神?”
    “嗯。”
    “可这与我们桃源山的神像,一点儿相像也没有。”
    “桃源山画的就是对的?”楚剑衣哼了一声,“姜神创世只是个传说,谁又见过她的真容。若姜确有此人,提得动巨剑,能是江南流传的柔弱女子形象?许是那些个画师照着自己亲娘画的像罢了。”
    杜越桥嘿嘿一笑,聪明地举一反三道:“照师尊这么说,兴许这些像画的也是画师的亲娘啦。”
    谁知楚剑衣听见这话,兀地转过身来,隔着帷帽怒瞪她好久,似乎再瞪久一点,帷帽上就会烧出两个大洞,幸好这时一旁的马车被她们挡住去路,楚剑衣才转身快步往前走。
    进城后要时刻留意言行,不可冒犯……
    杜越桥终于记起来,然而这不可冒犯的对象,似乎变成了楚剑衣。
    师尊又被她惹生气了。
    杜越桥决定闭紧这张总闯祸的嘴,然而噤声不到一刻,两把吊花月牙长戟交叉横在城门前,拦住两人的去路。
    “来者何人!”
    杜越桥连忙呈上镖书和通关文牒。
    守门侍卫警戒地扫了两人一眼,传验文牒无误后,抖开镖书,对着上面的画像,连同她眼尾一颗并不明显的小痣,都核对了个仔细。
    “她可以进。”长戟噔一下蹬地而立,侍卫拦下楚剑衣,“你——是这镖书上报的柳姓镖师?”
    镖队之中,除去镖头的身份需要格外认真核验,其余镖师大多只报上姓氏即可。
    楚剑衣帷帽轻点。
    “把帽子摘了,脸露出来。”侍卫喝道。
    这人丝毫没有要摘帽的意思。
    朝天的戟刀逐渐对向楚剑衣横下,正准备动手时,楚剑衣动了。
    她抬手撩起一点绢布,露出白皙的下巴,道:“我容貌奇丑,出门时刻戴着帷帽不便见人。你二位体谅我难处,若是不怕被吓着,便过来验查吧。”
    侍卫对视一眼,右边那位竖起长戟,走到楚剑衣身前,看她掀开帷帽露脸,没有半分动容,向后挥手,示意同伴放行,“让她们走。”
    这就放人了?
    杜越桥不可置信地往城内走,悄声问:“师尊,她们好像不认得你。”
    楚剑衣没有搭理。
    她收了声往四周看去,内城的建筑布置井然有序,道路笔直,两边屋舍仿佛用尺子比过,整整齐齐在一条线上,没有向外多占分毫。
    路长得望不见头,随着车轮前行,远处地平线下渐渐现出一座巨大玉像,晶莹碧透似能与雪花斗白。
    然而这尊巨像所刻,依旧是外城见到的姜神模样——等等,这不是姜。
    杜越桥眼中充满错愕,远处的巨像与她见过的所有姜神像都不相同。
    不仅仅是相貌的差异。
    民间姜神穿着玄色鎏金铠甲,这座巨像穿的也是铠甲不错,但却比姜的更短,像是近些年的样式,手上所持也非赤云长剑,而是左手握有流星巨锤,右手高举月牙弯刀,怒发冲冠,眦裂杀敌。
    “师尊,这难道是姜神的另一种形态?”
    楚剑衣这回理她了,“不是姜,是凌老太君的女儿。”
    凌老太君乃逍遥剑派掌门人,多年前执一把祖传的逍遥剑,斩杀的妖兽尸体能填平吐鲁番盆地,威名传遍大江南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强如海清,谈及老太君时,仰佩崇拜之情也会溢于言表。
    似乎所有人都不会想到,这样强悍的女人,竟是一位怜爱女儿甚至为其塑像的慈母。
    “老太君为什么——”
    “楚家的少主到我们逍遥剑派来,怎的不先打声招呼?莫不是想做点什么偷鸡摸狗的事。”
    朗笑的声音自右边长巷里传来,杜越桥侧身望去,只见一位和雕像所刻有两分相像的中年女人,信步走到两人不远处,面上含笑,负着的双手隐隐发力。
    楚剑衣摘掉帷帽,絮雪落到发梢,她平静道:“我不想在她的像前,对你们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