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内门弟子多出身富贵人家,自是看不起这些吃食。而更多如杜越桥这般出身的弟子,有得一份饭吃就已经对宗门感恩戴德了。
    杜越桥让打饭的弟子给她打了许多南瓜汤,泡在米饭里头,又热乎又甜,还能赶紧吃完去忙活别的事。
    食堂里走动的人很多,弟子们三五成群,围坐在一张张桌子旁。
    杜越桥好不容易看到一个空位置,刚把碗筷放在上面,斜对面那人却说:“这里有人了。”
    楚希微将目光从书上移开,冷冷看着土里土气的女孩,瞥到她碗里烂糊的南瓜汤泡饭,面露嫌弃。
    这种乡里别最喜欢没分寸地贴过来,还以为能跟人套近乎。
    见杜越桥在那里不动,楚希微以为要跟她理论一番,合上书,那人却默不作声转头走了。
    竟然这么识趣。
    楚希微顿时心生懊恼,奶娘病中最担忧她冲动的性子,总摸着她手背劝诫要与人为善,不要把朋友都赶跑了。
    不知道小乡里别会不会记恨她。
    楚希微张了张嘴,想把杜越桥喊回来,黄筝正好端着碗挡住她视线,“希微,在看什么呢?”
    “没什么。”
    杜越桥的身影早就消失不见。
    楚希微坐回来,看到黄筝端着两碗萝卜丝盖萝卜丝,眉头皱了皱,刚想说不吃,却收回去,扯出一句:“多谢师姐。”
    杜越桥端着碗筷,重新找了张没有一个人的桌子。
    桌子靠角落,位置偏僻,这回总没人能赶她走了。
    杜越桥期待地夹起一块软烂的南瓜,就要送入嘴中时,长凳一震,一位身着粉红衣裳的少女毫不客气地坐到她旁边。
    “哪里来的叫花子,猪都不吃这汤泡饭!桃子你连我家的猪都不如哈哈哈!”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平地炸雷,惊得筷子上的南瓜“啪”一下落回碗里,溅起汤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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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章 麦子好我叫桃子给朋友出头,一点儿都……
    粉衣服的少女一拳砸在桌子上,“方武!你爹把你屁股生嘴巴上了,满嘴喷粪!”
    少女面前也摆着一碗南瓜汤泡饭。经过她刚才一说,杜越桥越发觉得金灿灿的南瓜像某种腌臜的东西,顿失胃口。
    受到奇耻大辱,方武“啪”的摔烂碗,撸起袖子朝少女扑来。
    少女躲闪不及向杜越桥倒去,三个人一同趴倒在地。
    杜越桥被两人压着,那碗盼了好久的南瓜汤摇摇晃晃,滚烫的汤汁整个浇在三人身上。
    “啊!烫死了!烫死了!”
    方武捂着屁股跳开,哇哇乱叫。
    那个少女也被烫得泪花糊眼,仍咬牙幸灾乐祸:“遭报应了吧,叫你爱欺负人!”
    方武眼睛发红,两手捂着屁股,“啊啊啊”顶头撞向少女。
    少女见躲不过,闭上眼坐等挨揍,没料到压着的杜越桥突然翻身,连带她滚到地上,躲过一劫。
    方武一招扑空,还想再来,架势还没摆好,清冽凌厉的声音喝住他:“住手!休得放肆!”
    来者横剑拦在方武与少女之间,正气凛然,交领处橙黄,正是八长老门下黄筝。
    杜越桥不记得黄筝的长相,却对黄筝的声音格外熟悉,立刻认出这是给她馒头吃的师姐。
    黄筝环视三人,没有把白白净净的杜越桥和山门前的黑团团联系起来,冷声道:“食不言寝不语,你们闹出这么大动静,是想领罚了么!”
    方武拱手:“弟子不敢。”
    “怂包子。”少女小声骂了一句,站起来拱手道,“弟子知错。”
    杜越桥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见众人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只好学着两人的样子,拱手道:“弟子知错。”
    黄筝又教训了几句,才放过三人。
    方武一脸憋屈,看到少女得意扮的鬼脸,捂着屁股的手捏成拳头,朝她比划几下,不好在众人面前发作,只得又捂着屁股一瘸一拐地离开。
    杜越桥看了看洒一地的南瓜汤饭,又看了看关上的伙食窗口。
    真是和甜的没缘分。
    “那个,刚才谢谢你啊。”少女挠头,不好意思道,“我叫关之桃,你呢?”
    “杜麦——杜越桥。”
    “什么杜越桥?一点儿都不顺口,叫你麦子好了。麦子,以后你要是被揍了,我会帮你骂回去的,我骂人可厉害了!”
    谁家好人会无缘无故被揍呀。
    杜越桥小声说:“可我就是叫杜越桥,师尊取的名字……”
    关之桃一巴掌拍在她肩上,豪气地说:“走!我带你去找吃的去!”
    站在远处,楚希微目睹整场闹剧。
    黄筝见她手中端着没吃几口的饭菜,目光瞧向惹事三人,笑说:“希微可是担心那几个弟子没得饭吃?”
    头次被人善意揣测,楚希微不好意思:“嗯,我瞧她们饭都洒地上了,想着反正我胃口小,不如给她们吃也不浪费。”
    桃源山伙食太差,入不了楚希微眼,倒不如施舍给小乡里别,免得她记恨被赶走之事。
    “算了,她们都走了。”
    关之桃身材干瘦矮小,五官精致,嘴唇极薄,露在衣袖外的胳膊又黄又黑。
    杜越桥不着痕迹地将两人胳膊对比,心中生出一股亲切感。
    两人走在路上,关之桃絮絮叨叨个不停。
    “刚才那人你以后碰见了离远点,他最喜欢莫名其妙欺负人了,尤其是比他矮的人!”
    “哎,你怎么跟我一样高呀,你几岁了?”
    “十五了。”
    “十五岁!你这么大了还跟我一样高!我可才十三呢!”关之桃惊讶道,“你家里是不是不给你饭吃呀?”
    杜越桥不回话,把头扭到一边。
    自知问的问题过于冒犯,关之桃也从她的反应猜出了答案,忙转移换题:“你来月事了没有?”
    “没有。”
    “那你还有得长,别灰心嘛!哎对了,你家有几口人呀?”
    “四口人。”
    “你是不是还有个弟弟呀?”
    “嗯。”
    “巧了!我也是。”
    关之桃停下来,很正式地伸出她那又干又细又黄又黑的手,说道:“重新介绍一下,我叫关之桃,你可以叫我桃子。”
    杜越桥握住她的手:“我叫杜越桥,叫我麦子就好了。”
    两个家庭背景极其相似的姑娘相视一笑,关之桃嚷嚷着好姐妹、义结金兰,和杜越桥拉勾约定有福同享。
    “两个乡里别,在乐呵什么!”
    方武手上抛着一块大石头,身后跟了两个摩拳擦掌的小弟,不怀好意地盯着两人。
    见状,杜越桥和关之桃对视一眼,默契地分别向两边跑去。
    “别跑!”
    夜色渐浓,似月峰。
    叶真提着灯笼,重重开门出来,门也不关,坐上灵符驱动的神器,一只脚踏上又回头想再教训几句,考虑到后果只能嘟囔着离开。
    站在暗处的人把一切尽收眼底,目送她远去,转身进入杜越桥的房门。
    “你知道刚才那人是谁么?”
    见海霁来了,杜越桥放下手中的食盒,答道:“是叶夫人。”
    虽然从没见过叶真,但好事的弟子总爱八卦各位长老的趣事,叶真一介凡人没有半点修炼的根骨,却能和众长老有一样的地位,加之她惊为天人的容颜,流言尤为多。
    杜越桥自然也听闻过一些。
    海霁继续问:“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把镯子给她?不怕她以后为难你吗?”
    “师尊留给我的东西,不能给别人。”杜越桥低头收拾食盒,如实回答,“不怕,叶夫人虽然喜欢金子银子,但没听说过她为难弟子。而且师姐们说,叶夫人对她们可好了。”
    闻言,海霁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打趣道:“是你师尊给你的,就不能给别人了?还是只要给你什么东西,就是你的了?你知道这只镯子上的竹叶是什么意思吗?”
    杜越桥不知如何回答,小声地说:“反正师尊给我的,不能送别人。”
    手腕上的素镯一闪一闪,竹叶沉默不语。
    “罢了。”海霁走到杜越桥身边,将刚收拾好的食盒打开,见里面菜肴未动,心中了然,“这些菜不吃,等着放馊吗?”
    “我想着明天再给叶夫人送去。”杜越桥答道。
    海霁把红烧肉、干煸豆角、麻婆豆腐一一取出来,摆在桌上,招呼杜越桥:“放到明天还不馊了?过来,同我一起吃。”
    杜越桥没动。
    “这饭菜是叶夫人给我的,我没有把镯子给她,所以不能吃。”
    这犟劲,跟她当年如出一辙。
    “叶真是见你镯子好看,才开口要的。好看的东西那么多,你再找一个补给她不就好了。过几日补给她,这菜就当是提前付给你的。”
    “真的吗?”毕竟是十几岁的孩子,饿了一天,面对好肉好菜,即使嘴巴还犟着,肚子早就咕咕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