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车子平稳行驶,窗外街景飞掠 ,良久,江雨濛看着剧本,回答了枳一。
    “的确,不原谅。”
    到影棚拍摄完最后一个代言,江雨濛和助理收工下班。
    离开房车时,恰好碰上前来拍摄的李秋洺,对方眼神里的不悦不加掩饰,但今非昔比,这个圈子,谁红捧谁,纵然再怎么不顺眼,也拿江雨濛没什么办法。
    江雨濛只当没看见,面无表情地拉上口罩,和枳一一同离开。
    司机不知道她真正住的地址,还是按照原来的小区导航,在门口停下后,江雨濛让他们回去,她独自一人绕回另一个小区。
    进入严冬,气温骤降,街上每个人裹上厚厚的羽绒服,在晚高峰时分,挽手涌入热气袅袅的火锅店。
    江雨濛帽檐压的低,穿着黑色长款羽绒服,低调不惹眼。
    她沿着滨海大道走,一路经过人流少的公园,走过人工草坪,在湖畔边的掉漆长椅坐下,看着结了层薄冰的湖面。
    湖面下的水很清澈,湿地边沿,过冬的候鸟栖息而居,还有熟悉的流浪猫在旁边嬉闹。
    眼前景象宁和安然,江雨濛的心在这刻平静下来。
    放空了一会儿,她拿出包里打印的笔记,继续研究台本。
    直到天色彻底变黑,江雨濛才收起东西,背上包往回走。
    走出公园小径,她正打算去买一袋猫粮,转身时,猝不及防撞见一个以为此生不会见到的人。
    天空黑云积压,男人穿着灰败的棉袄,整个人阴鸷颓靡。
    江雨濛猛的顿住脚步。
    男人见到她,嘴唇皲破,咧开笑起来。
    “闺女,想找到你可真不容易啊。”张保国扔掉手里的烟头,粗糙的手掌搓了搓。
    江雨濛没吭声,看着眼前这个早已年过半百,默认社会性死亡的男人。
    张保国年过半百,腰背佝偻,棉袄袖口破了几个洞,脸上遍布皱纹,眼神浑浊,和她记忆里那个爱赌博自私,却自信风采的年轻男人大相径庭。
    眼前这个人,蓬头垢面。
    “怎么?忘记我了?”
    “不认识。”江雨濛道。
    “呸!这是找了个有钱人当新爹,忘了是老子的精子给了你命?”
    张保国见她没有反应,不耐的啐了口痰:“你就是不想承认也没用,老子就是你实实在在的亲爹,你们都以为我死了?哼老子福大面大,区区泥石流,还收不走我!”
    十多年前,发现江锦离世后,村民赶着来帮忙处理后事,江雨濛被挤到人群后面,看着江锦的遗体被白布包裹搬运到一边。
    山外雷声轰鸣,屋里人打电话给张保国,却始终没拨通,人们谈论着江锦这个城里小姐命运的凄惨,听到他们咒骂男人真心的善变,警戒女人不要相信任何爱,最后归落到一声对可怜孩子的叹息。
    到后面张保国终于回来了,但回来,并不是最后见一面他曾经奋力讨好追求的妻子,而是去翻找有没有江锦遗留下的财产。
    村里人痛骂丧尽天良,但没任何效用,张保国卷走所有能卖钱的东西,认定此地风水坏他财运,决意连夜离开。
    刚经历丧母之痛、朋友失约的江雨濛,接受不了再被亲生父亲抛弃的事实,趁张保国不注意时跑到卡车后座藏好。
    张保国如愿没发现她,卡车摇摇晃晃连夜离开这个她出生的小山村,奈何意外降临的毫无防备。
    在天蒙亮之际,滂沱暴雨引发山洪,冲断整条山脉,彼时的张保国获得了新押注,做着扭转败局的发财梦,没在意这个天气预警,义无反顾的往前开。
    最终,在一道树木稀少的盘山路,车辆被泥石流冲翻,陷入山谷。
    江雨濛从昏迷中醒来,立即跑到驾驶座去喊张保国,张保国睁眼看了她,只催促她去找人帮忙。
    当时的江雨濛信了。
    哭着跑进荒郊找人,好不容易带着找到的山民返回时,男人早已消失无踪,连同驾驶位上的遗物。
    只剩五岁的江雨濛一人。
    再后来,没人见过张保国的踪迹,只当这样的亡命徒罪有应得,死在一场泥石流里,葬身山谷,尸骨无存。
    张保国突然出现,自然不是来叙旧的,他打量眼前出落得温和标志的女儿,捻了捻手指:“倒是有几分你妈当年的样子了。你们恐怕都当我死了,我偏要活着回来看看,闺女如今出息了,当老子的总不能白生你一场。”
    “既然知道大家都当你死了。”江雨濛冷声打断,“就该像个死人一样彻底消失。为什么还要出现?”
    “你这个大明星这么风光,我不享享福怎么对得起自己?”张保国笑着,伸手想拍她的肩。
    江雨濛后退一步,冷冷问:“你要什么?”
    男人见她上道,也不再靠近,满意咂嘴:“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近些年来输输赢赢的,在赌场那欠了点钱,不过我很快就会翻本,在这之前,需要点启动资金。”
    “最近那帮混账一直盯着不放,这不来避避风头,没想到在公交站看到了你的海报,嘿我第一眼还以为看错了……”
    “要钱你找错人了,我没有。”
    “没有?!你哄三岁小孩呢,真当我不知道你们这些明星来钱快,都日进百万了,你还会缺钱?!”
    “别人我不清楚,我刚进圈,没那么大影响力。”
    江雨濛不欲多纠缠,转身道:“我还有事,你走吧,今天就当没见过你。”
    “行啊,想打发我?”
    男人在身后阴森道,突然笑了声,“你有个哥吧?”
    江雨濛缓缓转过身,抬眸看他。
    “好奇我怎么知道的?”
    张保国抽出一支烟点上,得逞笑道,“迟霁那小子人挺不错,看那豪车,你如果没钱,他应该挺有吧?”
    “你要多少?”江雨濛面无表情。
    张保国笑起来,吐了个烟圈:“早这样爽快我们也不用那么多弯弯绕绕。”
    他伸手比了个数:“不多,就三百万。”
    “我拿不出那么多。”
    “这就是你的事了,你没有,就跟你那位开公司的哥开口要啊!你都是他们迟家人了,白便宜人家用这么多年,这么点钱总不会舍不得吧。”
    张保国拿出打火机,眯起眼:“我只有三天耐心等你的好消息,不然我也不知道自己这张嘴,都还知道些什么……”
    ……
    回到公寓,家里没有人,只有玄关处亮着盏微弱的灯。
    厨房保温台上温着饭菜,江雨濛没吃晚饭,感觉不到饿,但空腹吃不了药,她没管厨房,随便吃了片面包垫肚子,吃完药就上二楼。
    二楼除了主卧,还有一个书房,是迟霁的办公区域,迄今为止,江雨濛就进去过一次。
    【江雨濛:书房能进吗?】
    【男人应该是在加班开会,过了会儿才回复。】
    迟霁:家里的什么地方你都能进,下次不必问我。
    江雨濛回了谢谢,没再多说其他,关掉手机,推开书房门进去。
    书房里空调打的很低,木质地板漆过油,锃亮泛着光泽,书架前的桌上放着两台电脑。
    一台主机挂着迟霁的账号,另一台笔电看起来是家用的。
    迟霁这个级别的,商务处理极其讲究私密性,信息发送经过特殊处理,后台不会留下痕迹。
    江雨濛此刻正需要这个。
    她谨慎切换迟霁的账号,登录自己的账户。然而,登录成功后,电脑内部弹出另一层隐形密码。
    看着显示屏的密码输入区,江雨濛敲了几个数字。
    屏幕红光闪烁,提示错误。
    江雨濛陆续输了几个她觉得可能的数字。
    迟霁的生日、迟霁母亲的生日、公司创办的日期。
    但无一例外的,都失败了。
    密码容错率有限,只剩最后一次机会,再错,账户将自动锁定。
    墙上时钟不停流逝,江雨濛瞥到桌上的日历,指尖微顿,迟疑着,输入了一串数字。
    xxxx1013。
    密码后的箭头瞬间绿色,显示登入成功。
    xxxx1013,九年前她离开的年份日期。
    迟霁就此开始恨她的起点。
    江雨濛目光顿了一下,但也仅仅是几秒,很快,她就重新回过神,迅速找到张保国的银行账户。
    调查现显示,张保国没说慌,他确实欠了赌场钱,但远不止三百万,身上背负高利贷,这几年东躲西藏,在沿海地带一直漂泊,前不久来到的申城。
    张保国的出现,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打乱了江雨濛的步调,临时空降了一个不可控的定时炸弹。
    不知道炸弹的威慑力,又会带来哪种程度的破坏性。
    从那场泥石流开始,江雨濛早当这个父亲死了,重逢不会唤起任何温情,只有警惕和厌恶,但介于不知道对方手里究竟握着什么牌,即使没什么被人拿捏的把柄,一切未知的情况下,硬碰硬都不是明智的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