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阮歆额头抵着方时聿的肩忍不住一阵哽咽,抽泣时整个人在他怀里一颤一颤的。他像哄孩子似的,不断重复那些安抚地动作,到最后存续泪水的物件却成了他的工装衬衫。
    “方时聿,人为什么要死啊?”
    阮歆的脑袋还埋在方时聿胸前,应该是刚哭完声音沙哑又有些瓮声瓮气。
    人为什么会死?
    几岁的孩子都知道生离死别,现在由阮歆问出口就不光是孩子气,更显出无理取闹的无知来。
    可方时聿却明白。
    阮歆原来右手边的那张病床先后送走过两位病人,前是垂垂老矣被疾病折磨到形容枯槁的老人,后则是星星,一个还没上学还没见识万千世界的小女孩。
    一老一少给阮歆带去的生命教育太过沉重,同为心脏病人很难不让阮歆想到自己,尤其是星星的离开,像是一块尖锐的石头,一下击穿她脆弱的防线,情绪崩溃后只剩最直白的想法。
    人为什么要死?
    她还不想死。
    “没什么是能一直存在的。凡是有生命中东西都会走向消亡,石头在风吹日晒里会被风化侵蚀。天上的星星会在不知名的宇宙空间里爆炸分解。变成宇宙垃圾以后运气好的成为流星,被人类称赞一瞬的美好后再湮灭消失。运气不好,就终日游荡在无垠的宇宙。”
    “人不能像星星一样明亮很久,有人落下有人新生,因为有限的存在,很多事才显得美好。”
    方时聿轻声缓语,没有对阮歆离谱问题的无奈,而冗长的道理在他口中也成了故事:“有的星星是已经暗淡了,可有的能替她明亮起来。”
    “阮歆,你就可以。”
    阮歆良久未再开口,只是把方时聿腰侧的衣服攥得更紧,到后来才微不可闻地“嗯”了声。
    当晚入夜后阮歆发起了低热,除了食欲不振没什么精神之外,倒没有其他明显症状。医生看过怀疑是伤口感染,可检查完又发现并不是。
    强烈的感情波动之后,再发一场热,这好像成了阮歆毕经的成长阵痛,烧一次成长一些,就能遗忘掉一直耿耿于怀的旧事。
    阮歆没特地和家里人提,方时聿也没有,他只在阮歆低热不退的第二天和阮舒池通了个气。
    阮舒池对自己妹妹一直有做哥哥的偏爱,从来不崇尚挫折教育,所以最开始选择跟父母一起瞒住阮歆。
    只是后来阮歆追问星星的次数多了,又恍然一直把她当成需要保护的孩子,十来年前是现在也是。而对于成年人来说,被一厢情愿剥夺选择,是不尊重个体的行为。
    既然星星的事阮歆总得知道,现在身体情况稳定就宜早不宜晚,所以他对方时聿的做法表示理解,甚至松了口气。
    就这么又在医院待了一个多礼拜,若不是迟迟不退的低热,阮歆应该还能再早几天出院。
    一直躺床上的日子相当难熬,起初舒女士还不让她多看电子产品,可每天见阮歆睡醒就瞪俩大眼睛发呆,实在受不了,就顺势归还了设备使用权。
    阮歆怒刷三天手机,刷到眼睛酸胀颈椎吃力,看屏幕都觉得头晕想吐,最后不得不回归发呆本业。
    那天童柠来看阮歆,被她仰头望天的姿势吓一跳,都以为她又emo脑袋里转了800圈安慰,结果人表示是单纯睡落枕了动动脖子。
    童柠微笑不语,拳头攥得死紧。
    闺蜜情比金坚,插曲不甚重要。可最近见得太多八卦聊无可聊,姐俩坐着大眼瞪小眼的时候,童柠一拍大腿在阮歆的平板上登录自己的视频会员账号。
    俩人就这么一起窝在病床上,看了一集最新出的音综。
    综艺是猜丁壳选的,原本第一选项是个搞笑综艺,可童柠怕阮歆笑得刀口崩开,给一票否决了。
    音综也是最近刚上的,一档竞技类音乐综艺,规则大差不差,嘉宾在选曲范围内进行选曲并在规定时间内进行改编。
    最后回到录制现场演出,由现场观众进行投票选择,票数最高的对下一期的选曲有优先权,最低的则是淘汰出去。
    阮歆原本兴致缺缺,专业歌手的唱功她是评价不上,服装舞美倒是能插嘴两句普通人视角的点评。
    什么干冰太多像澡堂子,后排伴舞有个没跟上拍,歌手衣服像是十年往上的老树皮,两个人高高低低蛐蛐了好一阵。
    直到某个根本不出名的摇滚乐队出场,阮歆和童柠倒是都眼前一亮。
    阮歆作为颜狗,单纯是被主唱的脸所吸引。endless dream乐队简称ed乐队,主唱程之诲长着一张攻击性极强的冷艳美人脸,可开口却是最标准的低音炮摇滚嗓,反差感极强。
    阮歆对他对乐队都不熟,但有人熟。童柠眼前一亮的原因是,ed的主唱程之诲是她带教,也是乔渝音的代理律师林予安之前的当事人。而ed的贝斯手landon,是林予安的亲堂弟林夕丛。
    按照童柠的说法,她和这个乐队“沾亲带故”,前两天还跟林夕丛在律所斗嘴,转眼人上了知名流量音综,让她有种老家穷亲戚突然发达了的荒诞感。
    阮歆没管童柠话里的穷亲戚到底指的谁,反正听完主唱大人被前司雪藏,打官司背天价违约金现在又重新出发的故事后,对唱功绝佳的冷艳美人愈发怜爱。
    这妥妥的美强惨啊!
    声音又好听,更爱了!
    一曲终了,阮歆死死拉住童柠的衣摆,眼睛眨巴眨巴,童柠当即了然,朝她比了个ok的手势。
    “签名没问题,to签我努力。”
    阮歆心满意足,声控对于好听的声音入坑,果然像呼吸一样简单!
    自那天之后,阮歆找到了躺床生涯的新方向,追星确实是一件令人精神焕发的事,当然前提是评论区id没有那么多熟人。
    还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声控的审美果然一致,从此爱上的人都像他(x
    阮歆有了新墙头,苦的是尚没名没分的方时聿,作为墙头之一没有发言权,失去关注想要吃醋又没有男朋友的身份卡。
    于是这顿暗戳戳的飞醋,一直吃到阮歆出院。
    历经两个半月,阮歆正式出院时新海已经入伏,呼吸间全是蒸腾而上的热气,在室外多呆一会儿都觉得要中暑。
    阮歆却不觉得,一家人陪着办完出院手续,走出困了她两个多月的住院大楼,有一种浑身无形的枷锁瞬间消失之感。
    虽刀口仍需修养,虽然她的房颤成了日后不可避免的后遗症之一,但从离开医院开始她又自由了。
    思虑解放,短暂回归以往,她又变回了以前的阮歆。
    天气太热,阮舒池先去地库开车,让阮爸舒妈连同阮歆在檐下阴影处等着。阮歆人虽乖乖站着,眼睛却不老实,四处打量不知在找什么。
    她今天出院第一先报备的方时聿,权当先前遮遮掩掩手术安排的补偿。不巧的是,方时聿当天从早到晚都有录音安排,注定是不能来接阮歆出院。
    不来也好,不然撞上舒女士高低得被定下当女婿,那场面尴尬得紧。
    反正,阮歆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所以看到某人抱着鲜花出现时,阮歆还以为自己看错了,确认再三确实是方时聿后,她脚下已经先于大脑选择奔向他。
    快步走进阳光,阮歆恍然想起爸妈,不好意思地回头去看他们,只见舒女士死死按着阮爸,朝阮歆摆手。
    阮歆失笑,只是得了皇太后的懿旨再没什么顾及,便朝着同样向她而来的方时聿走去。
    “慢点,走这么快做什么?”
    阮歆扬起因为热意显得红扑扑的脸:“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一天都要忙吗!”
    “来接你回家啊。”
    方时聿将鲜花递给阮歆,一束包装素雅精美的花束,用不同颜色的玫瑰按照彩虹的色系排布,再点缀以绿色的配花,设计精巧,一看就是出自陈清也小店的手笔。
    “阮歆恭喜出院。”
    第76章
    “你真的是为了见我吗?”
    “当然是真的!”
    童柠小心翼翼打量着阮歆, 一副左顾右盼偷感甚重的模样。
    而她面前的阮歆单手撑着下巴,骨感明显的手把玩着长方形耳机壳,边缘敲击桌面发出一下一下的“咚咚”声。
    “那你发誓, 你说你是真的是想我了, 根本不是为了程之诲的to签!”童柠见阮歆没反应,冷下声又追问了句, “说谎的人是要吞一千根针的!”
    一听这个, 阮歆当时就急了:“我就在家躺了一个月,你这就不信我了呗?唉, 人与人之间这脆弱”
    童柠不为所动:“程之诲还是方时聿?”
    阮歆:“都有!”
    童柠:呵 :)
    这是阮歆出院后第一次单独行动。
    先前在舒女士的镇压下, 结结实实在家躺了一个月。
    从暑热初显到夏蝉嘶鸣,时间的过渡对她而言没什么区别, 一样蹉跎一样虚度, 只不过地点从病房换到了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