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行道树与路灯错落排开,昏黄的灯光尽职尽责在自己脚下投射出一个圆形的光圈。
    只是树木的枯枝抢戏,在本就不大的光晕里占据一席之地,细看倒是将最寻常的水泥路面变作几分古韵的光影圆窗。
    可即便偶有光亮,方时聿的视线之余,因为晦暗始终看不清阮歆的神色。
    车子穿过正门栅杆,驶如小区内,方时聿熟门熟路将车停在阮歆家楼下。
    他用手抵着方向盘,手臂肌肉绷紧,几次想要开口,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莫名联想起那天阮歆和自己微博小号意有所指的对话,彼时他还以为她是被裴向寻和黎柏的故事影响,实则她说的自己,又或者是他们。
    如果结局注定,那是不是选择不开始比较好?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他说,他不知道怎么选。
    其实现在亦然。
    方时聿想,他被要求按照角色性格,去体悟感情然后录制过很多的感情戏。撕心裂肺的有,相顾无言的也有,却只有在此时此刻才体会到真正的心乱如麻张口结舌。
    陪一个人经历生死,该是一段感情最高层次的相伴。
    他需要时间去思考清楚自己是否能始终如一,再以能令他另一半相信的方式表现出来,而不是因为一时的心动简单应下。
    只是
    他垂眸向下,瞧见阮歆坐正了身子有意避开他的视线,于是目光之中霎时漾满了无奈。
    只是阮歆并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阮歆拢了拢自己的包,深呼出口气:“到了诶。”
    “嗯,到家了。”方时聿收回目光,“你还病着,回家早点休息。家里有药吗”
    “方老师。”
    “怎么了?”
    “这几天过得很开心,也认识了很多新朋友,谢谢方老师的邀请。”阮歆扭过身,是个正面方时聿的姿势,这一次她没有任何的闪躲,目光诚恳又有几分不舍。
    这是她当做偶像喜欢了很多年的人,也是她头一个承认心动的人,哪怕做不成朋友,她总盼着他越来越好。
    “《半夏》的演绎很精彩,方老师以后一定会有更多更好的作品。”阮歆说了一句他们第一分别时的祝愿。
    没有等方时聿回复,阮歆解开安全带,笑着和他打招呼,下车前最后说的是:“方时聿,我走了。”
    第一次当着他的面连名带姓叫他,却没有下次再见,是一句“我走了”。
    她思忱,毕竟他们不适合再见。
    “为什么不听听我怎么想的?”方时聿不甘这样的收场,他按下副驾车门的锁,拦住正准备下车的阮歆。
    “阮歆,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的选择是因为衡量亏欠与否,还是因为这个人是我?”
    方时聿的声音听来冷静又严肃,而藏在晦暗之中的阮歆,攥紧的手掌中指甲几乎陷进肉里。
    是怕亏欠,还是因为那是方时聿?
    她的答案是,她怕亏欠的人是方时聿。
    怕千万分之一的可能,方时聿重蹈好友的覆辙。
    又怕自己自私想要一个永远爱她的爱人原则,在遇上方时聿后步步退让,变得不像她自己。
    又或是虽然心动,却根本没有做好恋爱的准备。
    于是堵死方时聿,也堵死自己的路。
    “因为我不打算谈恋爱。”
    关上车门,再一步跨进黑暗。
    阮歆强撑着挺直的脊背,走进单元门,直到走到方时聿看不到的视角后,瞬间垮下。
    她背靠着墙,浑身的燥热因为冰冷的墙面稍有缓解,抬手摸了摸额头,好像是又烧起来了。
    该说什么呢,阮歆给自己的状态找了一段比较贴切的形容。
    她隐秘的心事,像是被封进旧墙里的砖。随着时间剥落掉墙皮,显现出本色,而现下又被她自己给重新糊上。
    此行最重要的任务结束,却并没有让阮歆变回以前没有心事的阮歆,而且那种心口空空的怅然也愈发强烈。
    人啊,果然是会变的,她也开始讨厌爱而不得的be了。
    第38章
    “阿姨!我真饱了!真饱了, 我发誓!”裴向寻一把抄起饭碗护在怀里,生怕下一秒碗里再多出几筷子的菜。
    “多吃点,你们俩最近看着都瘦了。是不是工作太忙没好好吃饭?”方妈妈目光从裴向寻移向方时聿, 而后打量的目光停在自己儿子身上, “说你呢,不好好吃饭想什么心事?”
    裴向寻扒拉了口饭, 听见方妈妈训话赶忙嚼完囫囵咽下:“阿姨你别管他, 他最近失恋准确点应该是暗恋失败了,所以心情不好。”
    “失恋?”
    “裴向寻!”
    方妈妈漂亮的眼睛一转, 见方时聿那着急拦下裴向寻的模样, 便大概清楚是怎么回事了。
    她早年是电视台知名主持人,纵使岁月在她的面容上留下了痕迹, 整个人的气质却始终是温柔大气那挂的。
    眼见着气氛不对, 又深知儿子脾气的方妈妈没多追问, 只是同方时聿一样的眼睛弯了弯, 往他碗里夹了点菜, 悠悠开口:“你妈又不会多问,冲着小裴这么大脾气做什么。”
    “听到没, 冲我发什么脾气!老方对我好点儿, 我今天可有后台在!”裴向寻拿手怼了下方时聿, 眉梢显见的得意都遮掩不住。
    “吃你的吧。”方时聿头也不抬, 给方妈妈夹了点爱吃的,“妈你别听裴向寻胡说。”
    “胡说?”方妈妈垂眸, 拿筷子轻轻拨弄了一下碗里的菜, 语气显得随意但像是带着几分琢磨不透的揶揄, “我看未必吧?”
    “妈”方时聿哪会听不出,出声打断满是无奈。
    裴向寻低头憋笑, 拼命压制和太阳穴肩并肩的嘴角。
    “行了行了,吃饭的时候不说这个。”方妈妈大人大量,端起碗又开始叫吃瓜群众裴向寻吃菜,“小裴吃啊,喜欢吃什么和阿姨说,下次阿姨再做啊。”
    “吃着呢吃着呢,每道菜都好吃!”
    母慈子孝的午餐后,方妈妈婉拒了两个长手长脚碍事的大小伙子的帮忙,将两人赶出厨房。
    而方时聿和裴向寻则被迫转战客厅,话题之中是裴向寻今天过来的主要目的,关于某人出师未捷的感情装态。
    “坏了,你说该不是那天跟我聊天给聊坏的吧!”
    裴向寻仔细琢磨着,突然两个巴掌一合,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然后卸了力,头一仰任由自己倒进沙发里。
    临近年关,方时聿和裴向寻两人待录制的项目也少了起来。
    作为老板偶尔偷懒倒不必天天跑公司,于是好几天没见方时聿的裴向寻扭头就往他这儿来,只是没想到半路“杀”来了看儿子的方妈妈。
    名为团建实则是方时聿私心作祟的度假后,他和阮歆的联系,犹如断崖。
    裴向寻从方时聿的三言两语之中,听不明白究竟是什么无解的原因。
    眼下明白了,只是除了叹息一声,又不好说什么。
    不大的房间安静得可怕,难得连裴向寻这种话痨都不敢多吱声,他偷摸扭头看向一旁沉默不语的方时聿,张了张嘴又默默闭上。
    而方时聿眉眼间不见温度,垂头俯身,手肘撑在膝上的模样,是裴向寻认知里标准的为情所困,失恋后遗症。
    “老方,你说句话吧,你一句话不说我害怕。”
    隔了半晌,裴向寻转回脑袋,盯着天花板的石膏线,犹豫半晌还是忍不住小声吐出这么句话。
    “我能说什么。”方时聿叹了口气,有些颓靡地靠着椅背,不过片刻又抬头去看裴向寻,“老裴,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我怎么做?”裴向寻撑着沙发坐起身。
    他双手交叠于胸前,认真思忖了会儿,给出了个以方时聿所了解的裴向寻,最不可能给出的答案:“我会选择保持现状。反正也没有表白,也没有太多的意难平,趁早决断互不损伤。”
    方时聿闻言,哼出个气声的笑,应答听着就语气不善:“既然能这么豁达,这么多年你又为什么要执着于小柏?”
    他应是心情真的不好,一贯温和的人这会儿像是浑身长满了刺,但凡有两句不顺心的势必要扎一下。
    “方时聿先生,有事说事,你别开群攻啊。”
    裴向寻知道他情绪欠佳,没有跟他对呛:“我和小柏什么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俩认识了半辈子。你和”
    ”我的意思是,我只是觉得,既然你们认识也没多久”
    方时聿还是那个姿势,打断他的语气却是淡淡的:“只是因为时间短,就应该选择放下吗?”
    “……”
    裴向寻蓦地顿住,眼尾下垂狭眸微眯,难得接不上话。
    他开始认真审视方时聿,试图通过那双没什么波澜的眼睛,寻找现在的他和彼时的自己究竟有什么共同之处。
    当然,有价值的东西,他看了半天愣是什么也没看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