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小柏是车祸走的。那时候声遇刚准备登记设立,我和老方在到处看办公楼。”
    “那天吧,下了特别大的暴雨,一直没停。我和老方找到了现在声遇在的地方,和小柏说了一声,她等不及就说打车过来找我。”
    裴向寻试图把这段带过,可攥紧到暴起青筋的拳头明显是又把自己带回到那天。
    他深深呼出口气,无力地合上眼眸:“结果结果那天因为暴雨,南北高架十几辆车连环相撞,她就在那其中的一辆上。”
    “裴哥,别想了。”
    在阮歆不忍看看他再回忆过去,在沉默的留白里截住了他的话头。
    以她粗浅的认识,在性格上裴向寻和方时聿分属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方时聿清朗温润,裴向寻就是有些混不吝的痞气,却偏偏占着美人的声线时常配一些正道人士,显得极有反差感。
    而现在的眼前人,分明是被痛失所爱折磨到无力的模样,在人前却还强作无事。
    阮歆当然明白,即便经年后再怎么表现得轻描淡写,和自己相伴长大相爱相守的人离世,只会是一道无法彻底愈合的伤口。
    恢复得好,结痂脱落留下一道明显的疤痕。恢复得不好,就这么仍由它溃烂腐败,甚至自己还会不时按下,用疼痛刺激自己维持清醒。
    裴向寻见阮歆面上明显的担忧,赶紧摆了摆手:“我没事,真的。”
    “又不是什么不能提的,我花了很久,现在已经接受事实了。”
    结合裴向寻说的时间,阮歆后自后觉地意识到,圈内皆知的裴向寻没有缘由销声匿迹的那段时间,或许就是因为爱人的离世。
    而那一瞬,阮歆想到了很多人。
    眼前的裴向寻,那天诚心叩拜的乔渝音,还有此时此刻心跳愈发剧烈的自己。
    他们三个就好像一件事发展的三个状态,木已成舟的是裴向寻,拼命抗争的是乔渝音,而她是已然可以预见未来,又正面临选择的人。
    阮歆又问自己,人真的会被感情折磨成这样吗?真的能让人仅靠旧日的美好,心甘情愿承受孤寂的撕扯吗?
    可从她身边的朋友来看,这个答案居然是肯定的。
    由此再进到下一个问题。
    她有那么多的前车之鉴,当真要选择那个,可能令双方都是饱受折磨的选项吗?
    第34章
    “在聊什么?”
    “呦, 这不是老方嘛!晚饭订好啦?”
    阮歆这头正纠结得啃手,一抬头脸颊边突然冒出来一瓶玉米汁,玻璃瓶包装无糖款, 是她经常喜欢买的那款。
    她犹豫着抬头, 目光再朝握着瓶身的清隽手指而上,如期撞上方时聿那双黑漆漆的眼眸。
    “给你, 热的玉米汁。”方时聿没搭理裴向寻, 等阮歆接过后这才从旁边拉了个空座位,在两人中间坐下。
    “我和餐厅订的当地特色菜, 大家有喜欢的到时候再加。”
    度假酒店, 为的就是懒人旅游,吃住游玩一体化。自然这家酒店也不例外, 据某点评软件均分评价超过4星的点评来看, 他家餐厅确实有些水平, 尤其冬季主打的是本地时令菜更是位居当地必吃榜头名。
    什么蹄髈火腿和还没怎么上市新鲜竹笋炖的腌笃鲜, 竹笋爽脆鲜甜, 咸香四溢又不会太油腻。
    糟溜的青鱼鱼片加上几样蔬菜配菜,隐隐的酒糟香又不至于醉人, 也是点击率奇高的。
    当然, 方时聿也不是吃营销推荐这一套的人, 好不好吃是一说, 主要是这“深山老林”里的,不吃酒店餐厅也没其他可以吃饭的地方了。
    裴向寻闻言点头, 想着方时聿办事他放心, 目光却在扫过阮歆握着的玻璃瓶时, 恍然间琢磨出点儿不对味来。
    于是质问的目光落在无辜的玉米汁瓶子,再移向罪魁祸首, 他又扬眉问到:“不是,你这,你就没想着给我带瓶水?”
    “我又不知道你在这儿。”方时聿答得理直气壮。
    不知道他在这儿,但是知道阮歆在这儿是吧?
    裴向寻一时失语,合着刚才约在这儿的原来不是他们俩,是你俩是吧?
    年轻人啊,掩饰罢了!
    他懂!他忍!
    裴向寻忍不住叹了口气,却没再出声,许是先前提及旧事的酸楚还未过去,这会看向盯着阮歆的方时聿,倒有些长辈看小辈的欣慰。
    “怎么了,在想什么?”
    阮歆是被方时聿这一声从自己的思绪中唤醒,她不住咬紧下唇收紧手掌,而掌心所触微微发烫的温度,令她不自觉抬眸和方时聿对视。
    方时聿的眉眼很好看,眼型狭长眼尾微垂,看向某个人时显得专注而认真。
    阮歆拍过他很多次,也修过很多次,这点她一直是知道的。
    只不过脱离粉丝滤镜,脱离毫无私心的彩虹屁。这好像是她第一次这么认真地观察他,而以倾慕者的角度观察只有更令人心跳加速。
    阮歆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再决然否认,粉饰太平:“没,没什么!”
    方时聿却不信,疑问的目光转向裴向寻。
    裴向寻扫了眼,了然答到:“没什么,刚聊到我圈名怎么来的,然后聊着聊着就聊到小柏了。”
    原来是聊到了黎柏,方时聿松了口气。
    他的目光在阮歆与裴向寻之间徘徊,见两人确实没什么过分激烈的情绪,这才彻底放心下来。
    只是他刚要开口,却被阮歆抢先一步接着裴向寻的话应下:“嗯,我举报,裴哥给我喂了好结实一顿狗粮。”
    她好像明白裴向寻不愿别人提起黎柏那般小心的原因,因为旁人每叹一次他们的有缘无分,都像是刻意在他面前强调阴阳两隔的事实。
    而裴向寻从未放下,听来就更觉得刺耳。
    况且,她也不该因为自己杂乱的心思,表现得比当事人更加愁苦戚戚。
    方时聿听见阮歆对裴向寻的称呼,眉梢轻挑,审视的目光扫过裴向寻嘚瑟的表情,半晌才道:“他嘴碎,你别和他玩儿。”
    “诶,这儿就我不是单身!”裴向寻故意拿腿踢了踢方时聿,“老方啊,你这是嫉妒!”
    “是嫉妒,第二声。”方时聿没搭理他的挑衅,身为配音演员的自觉还顺口纠正了一个读错的字音。
    裴向寻满眼不可置疑,俯下/身子越过方时聿去看阮歆:“不是,你看看他还是人吗?休假还纠字音,可怕的工作狂!”
    阮歆没有直接附和裴向寻的声讨,搓吧搓吧手里尚有余温的玻璃瓶子,属于是拿人家的手短:“方老师说的也有道理,养成习惯从你做起嘛”
    “好了,可以了。”裴向寻比了个暂停的手势,“我悟了,排挤我。其实我才是该默默离开的那个,对吧?”
    他忽然起身,裹紧身上的浴巾又道:“行,我再进去泡一会儿,你们聊着吧。”
    裴向寻个高腿长,几步就跑没了影,阮歆还担心是不是自己驳了他的面子,又或是揭起伤疤惹得他要偷偷伤心。
    求助的目光刚看向方时聿,对方就了然开口:“别多想,老裴他没那么脆弱,也不是会让自己憋屈的人。
    阮歆点头,有些犹豫,却还是问出了口,“黎柏姐姐离开多久了啊?”
    “三年多了吧。”方时聿想了想,“就是老裴停工的那段时间。”
    “他们俩是青梅竹马长大的,人生里有一半以上的时间是和彼此一起度过的,所以小柏的离世对他的打击特别大。”
    “加上小柏的父母失去女儿后认为,认为是老裴撺掇她留在新海做配音这行,也是他的一通电话才会让小柏送命,所以当时闹得挺不好看的。”
    “那会儿他每天都浑浑噩噩的,喝醉了就睡,睡醒了就喝。我在外面录音还得抽空给他打电话,看看这个人有没有醉死在我家里。”
    这是一段不用详细说都能想象到细节的往事,阮歆听得不住蹙眉,即便是别人的故事,她却还是一阵揪心,那种失控的无力感又逐渐蔓延开来。
    她明白人与人之间的不同,却因为此时此刻在她面前的人,他的声线、他的样貌,还有这不长不短的点滴相处,忍不住将方时聿和自己代入情境。
    黎柏的离世很是突然,而倘若是她旧疾复发,只会被囚困在医院,被针管仪器折磨到日渐消瘦,抽走所有的生机,最后心不甘情不愿地带着诸多遗憾离开。
    那是个漫长的,折磨她自己的过程,也是个折磨她的亲人、朋友还有爱人的过程。
    大家都用尽全力,结果却是无能为力。
    阮歆垂着脑袋,齿间咬住拇指不平整的后缘那块儿,然后用力撕扯掉一小块没用的皮肉。
    只是这种疼痛没能安抚到她焦躁的心,越撕扯越不平整,越不平整那种无力的烦躁也愈盛。
    这好像是她从小到大的坏习惯,小时候是读书、比赛的时候,一焦虑就会啃手。
    现在也没差,在她无所梳理的纠结里,只有用最微末的疼痛刺激自己做一些所谓正确的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