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傅之安的双脚像是突然被灌注了铅石,连带着嘴唇都动弹不得。
    农场……
    体检……
    心外科……
    他缓缓闭上双眼。哪怕他再不愿意面对,谜底就写在了明面上——方秋芙就是赵驰拜托他安排检查的那个社员。
    再联系到赵驰前段时间说的心上人,那个特意在深夜打来的电话,以及赵驰想要换票时掩饰不住的那股宠溺……
    他甚至还叫过她“嫂子”!
    傅之安此时无比憎恨他平日里引以为傲的思维能力,所有线索明明白白摆在面前,不管他如何串联,也是相同的结果。
    可他还是不死心。
    傅之安尽可能平复语气询问,“我有个问题想先打断一下,你认识赵驰吗?”
    “赵营长?”方秋芙不明白他为何会把回答跳跃到赵驰身上,但还是点头,“嗯,我们农场安排的体检好像也是他拍板负责,我看他们今天新兵也在做入伍体检。”
    答案呼之欲出。
    傅之安在脑海中连上最后一条线索,很容易就能得出结论——赵驰的心上人就是她。
    赵驰甚至还绕了一大圈,没让方秋芙知道这场心脏检查就是他特意牵线安排,而他傅之安则是其中助力的一枚棋子。
    偏偏棋子还动了心。
    傅之安深呼吸一口气,决定先把情爱放到一边,他把方秋芙叫到了周教授的办公室。
    他想,既然赵驰费心要替她安排这场检查,那么那个有先心病的患者就不再只是病历上的文字描述,而是活生生的人,是他无论如何也想要再找机会靠近的姑娘——可她偏偏生了病。
    那他无论如何也要治好她。
    “没什么,只是问问。”傅之安下意识不想再聊赵驰的话题,甚至也不想告诉她,她之所以会被安排到这里,是因为赵驰的心思,“大概因为我导师是心脏的专家,她最近没有坐诊,所以就给你安排到住院部来检查了。”
    他说起谎话脸不红心不跳。
    “这样啊。”方秋芙没有起疑心。
    “你现在感觉如何?”傅之安再次看向方秋芙,而他一想到她患有先心病,音调和语气自然而然变得更加濡润,“之前的病历还有吗?”
    方秋芙从随身的挎包里拿出岑攸宁替她保管的病历,拆开表面的方巾,递给傅之安。
    “都在这里。我从家里出来得匆忙,没来得及翻看,不一定都在里面。”
    傅之安匆匆扫了一眼,里面大多数是沪市济慈医院的检查单,还有一份她从出生到17岁的完整病历,完整得不能更完整了。
    “很齐全,保存得很好。你稍等一下,我去找一下周教授。”他拿着病历起身,刚想挪步时又想到了什么,回身问她,“你渴不渴,我给你倒杯热水暖暖身吧。”
    方秋芙摇摇手。
    她想说她带了水壶,可随手一摸,并没有找到。她这才想起应该还在谢扶风手上。
    傅之安没有给她留回绝的机会,询问后就用他的玻璃杯给她接了一杯温热的白开水,递到她面前,还不忘交代,“杯子消过毒,你放心用,水可能还有点烫。稍微等我几分钟,我去叫她。别紧张,周教授很厉害。”
    他起身离开,还贴心地为她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方秋芙坐在椅子上,凝视着那杯散发白汽的热水出神。
    紧张吗?
    她并不紧张。
    因为她知道她没得治。
    第40章
    周瑾扫完病例, 那张手术后略显疲惫的脸上滑过一丝惊讶,眼神里写满了对新病例的向往。
    她刚和手术病人家属沟通完注意事项,就和傅之安在走廊尽头相撞。
    周瑾看上去约莫四十多岁, 实际上她两个月前刚过完五十岁的生日。她头发剪得极其短, 只到耳根的位置, 还特意打薄显得格外稀疏,但她不在意。周瑾不是个讲究打扮的人, 秋冬就是一件深棕色毛衣御寒,春夏就是一件蓝色短袖衬衣散热,外面统一罩白大褂,如此就是她一年四季的装束了。
    她是个雷厉风行的性格, 或许正是因为每天都像惯了鸡血的表现,周瑾并不显年纪。
    “是沪市来的知青?”她问。
    傅之安点头。
    周瑾感慨了一句,“难怪了……从沪市大老远来金城, 才刚刚成年,乍然就换个环境。”医者仁心,她摇头叹了口气。
    周瑾没有说透。
    傅之安能听懂她那声叹息, 他指了指病历上的签名, “她从出生开始就在济慈医院治疗,她的主治医生是朱振华,您认识吗?”
    他记得周瑾曾经在沪市工作过, 外科医生圈子不大, 每个细化方向手艺精湛的就那么些人,大多不是师门关系,就是同事关系,彼此基本都认识。
    周瑾的回答意味深长,“认识, 但很难说是不是见过……国内第一个胸外培训班就是他带的吧,应该是四年前。”
    傅之安记得那个经典案例,他在医学院时就仔细钻研过。所以他才很不解,“那朱医生很厉害啊,他治不了方秋芙?”
    “他死了。两年前我受邀参加了他的葬礼,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他,沪市知名的心胸外科专家,走的时候才六十不到吧,我记得是肺癌。”
    傅之安:“……”
    合着是吊唁见的面。
    他又仔细确认了一遍,的确从两年前的病历开始,方秋芙的主治医生就换了人,不再是朱振华的签名。
    “而且他应该不擅长先心病的治疗,加上这个患者的情况应该无法开台动刀,他选择的保守疗法。”周瑾没有错过方秋芙每年复查的各项指标。
    傅之安记下了她最近几年服用过的药物名称,“嗯,诊断意见都是推荐服药和静养。”
    “不过现在她的生活环境变了,诊断也应该换一种思路……”周瑾没有时间为逝去的同行悲伤,她对方秋芙的病历很感兴趣,转而问,“这姑娘你是从哪里认识的?是下放过来的吧?怎么会和你这个天天呆在手术室的人扯上干系?”
    相亲?应该不是。
    周瑾这两个月都把傅之安关在手术室,他吃饭都没时间,哪里来的精力去处对象。
    傅之安没必要说假话,“赵驰介绍的,她在青峰农场下放劳动。”
    “哦!你那个营长朋友拜托的病人,你之前提过一嘴,但没说是个沪市来的姑娘啊,我还以为真是附近的社员,没想到病历保存得这样好,连个折角都没有,她家里人一定很爱她。对了,她人现在状态看着如何吗?”周瑾还记得傅之安半个月提到的“人情”检查。
    “她……”
    见傅之安诡异地沉默了几秒,周瑾的第六感敏锐捕捉到了什么。
    她挑了下眉,用笃定的语气打趣道,“不仅状态很好?还很漂亮是不是?”
    傅之安刚想点头,周瑾接下来的话语又准确无误戳中了他的心事,“……你别告诉我,你还一见钟情?”
    傅之安没有否认,眼镜背后写满了“又被你说中”的无奈。
    “男人啊。”周瑾幽幽道。
    “不止是因为漂亮。”他试图解释,“感觉,是一种很强烈的感觉。”
    周瑾没有评判他的陷入,而是旁敲侧击提醒,“你这是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啊。”
    傅之安不置可否。
    师徒二人往办公室的方向快步走,周瑾的脚速一向很快,没多久就抵达了终点。
    “叩——叩——”
    方秋芙听见声音,起身想去应门。她刚站起身,傅之安就和一个散发着昂扬斗志的医生走进门,看样子她就是周教授。
    “坐坐坐,别站着了。”周瑾对病患一向要比对徒弟温柔,“喝水吗?哦——傅之安已经给你倒了啊。”
    她注意到方秋芙面前那只熟悉的玻璃杯,那声“哦”拖得意味深长。
    “周教授,你好。我是方秋芙,我的情况病历里面应该都有,之前在家时每年都会做复查,也没有什么特殊的。”
    “每个病人都很特殊。”她道。
    周瑾从走进门看见方秋芙的外形,再到如今听见她的谈吐,心中大概明白为什么傅之安会一眼钟情,她这个徒弟眼光向来不俗,挑挑拣拣那么久,倒是真让他撞上真命天女了。
    如此一来,在职业好胜心之外,她更加有了无论如何都要把她治好的决心。
    “从小体质比较弱,对吗?比如经常会肺炎、发烧?”周瑾问得很细致。
    方秋芙点头承认。
    “那现在会有不舒服吗?”
    “没有吧,偶尔跑快了会有点心慌喘不上气,但停下来休息几秒就好了。”
    “嗯,你上一次检查的数据确实显示很稳定。”周瑾又关切道,“那你在农场工作承受得了吗?你的情况最好还是静养为宜,下地务农应该承受不住的。”
    她观察了方秋芙的气色,除了血色有些不足、人还是有些偏瘦外,其他与正常人没什么区别,看来这些年的精养很到位。但若是让她继续在农场做重活累活,心肺负担过重,极有可能会在未来一两年快速恶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