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皇帝瞥了一眼郭元翰,并未作声,只等着魏显自己解释。
    “皇上明鉴,魏家深受皇恩,故而能在扬州盐市有一席之地。”魏显重重地磕了一个头,“但是草民年迈,长子又不成器,所以魏家的生意都是交给下面的人打理的,草民甚少过问。”
    “草民见家中小厮郁忠为人机灵,故而就提拔他去盐号做事,没想到他确实有几分做生意的天赋,魏家盐号的生意蒸蒸日上,所以草民渐渐地就甚少过问盐号的事。”魏显痛哭流涕,“没想到郁忠竟如此胆大包天,是草民有失察之罪,给陛下龙颜抹黑了……”
    皇帝并未出声,只静静盯着他低伏在地砖上的身影。
    魏显心中重重一沉,又听到郭元翰继续质问他:“信口雌黄!你不过问盐号的生意,你每日锦衣玉食的银子是哪里来的你也不过问?还是说,只要有银子使,无论银子是怎么来的,你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郭元翰此话诛心,不过却不无道理,不过问生意,家中有多少银钱心中也该有底,所以就算是谢家人,也说不出什么来。
    魏显并不正面回答郭元翰的话,只一个劲儿地朝皇帝磕头:“陛下明鉴!草民的确不知啊!”
    “陛下,草民一把年纪了,食不过三餐,卧不过七尺。(《增广贤文》)”魏显很是痛心疾首的模样,“况且有太子妃殿下在,有长安侯府在,草民就是一日六餐,难道还有供不起的道理?”
    皇帝垂下眼眸,无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不过正是这个态度,反而让人觉得他有心包庇魏显。
    “魏老太爷休得在此混淆视听。”太子被禁足,其余皇子都心照不宣地停下彼此间的争锋相对,统一把矛头对准太子,想先把他拉下来再说,这不,一听魏显的狡辩,礼部尚书就迫不及待站出来反驳他,“况且,私盐暴利,这是众所周知的事,你是用不了多少钱,可和魏家有关系的人也不用吗?”
    皇帝的眼神立马一凝,他似笑非笑地看向礼部尚书:“齐尚书觉得谁要用?”
    齐康神情一僵,对着皇帝拱手,讷讷道:“臣也只是按照常理推断一二。”
    皇帝冷嗤一声,继续将眼神放回魏显身上:“你作为魏家家主,却不知家里的情况,魏显,此话可说不过去!”
    “陛下~”魏显悲痛欲绝,“求陛下治罪!”
    “哦?你方才不还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不知情,如今这罪又从何来?”皇帝的语气实在耐人寻味。
    “陛下。”魏显哭得也很有技巧,涕泪四流,让人看着可怜,却不至于冒犯皇帝,“陛下容禀,草民家中有一恶奴,名唤魏豹,他是承平副将魏虎的同胞兄弟,草民念着他兄长八年前在灵州为救承平被山匪所杀,故而对其十分信任,甚至提拔他当了管家,家中的一切事宜,都是这个魏豹一手操持。”
    “是吗?”皇帝扯扯嘴角,轻笑一声,“这个魏豹如今在哪里?”
    “回陛下,魏豹已经被刺史大人处死了。”
    “那还挺巧。”皇帝冷笑一声,看向魏显的眼神里带了些难测的意味,“先是盐号的负责人郁忠被处死,如今和郁忠有关联的魏豹也死了,是不是朕再审出什么相关人等,一会儿也会传来暴毙的消息?”
    魏显心中颤颤,他明显感觉到皇帝对魏家的态度急转直下,难道是因为魏承平的事?还是说长安还发生了他不知道的事?魏显一边思考一边分神出来回答皇帝的话:“陛下,魏豹的死,不是巧合。”
    皇帝挑眉看他诡辩:“不是巧合?”
    “皇上有所不知,犬子承康膝下有一女,名芙。”魏显脸上哀戚之色更甚了,“芙儿自小身体不好,嫁与刘进做了继室多年来一直无所出,所以便把刘进亡妻留下的女孩儿养在跟前权当个安慰,谁知天不垂怜,一年多以前,那女孩被拐子带了去,芙儿伤心欲绝,一直卧病在床,今年初秋,那女孩好容易被寻回来了,芙儿却撒手人寰。”
    “此事又和魏豹扯上什么干系了?”郭元翰冷嗤一声。
    魏显深深望了一眼郭元翰,又接着对皇帝解释:“魏豹原本是在承康院里当差的,他和芙儿年龄相当,所以……在知道芙儿的事后,他竟然私自率领家丁打上了刺史府。”
    嘶……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
    就连皇帝眼里都露出几分诧异:“打上了刺史府?”
    魏显面露苦涩,他沉重地点了点头:“攻打刺史府,罪同谋反!魏豹此人虽然忠心,但是脑子十分简单,遇事冲动,等草民接到消息的时候,魏豹已经被刺史大人按谋反罪处置了。”
    “刘进就没有对他网开一面?”皇帝语气中的怀疑十分明显,就连表情都变得玩味。
    “陛下容禀。”魏显的松树皮老脸上露出几分难堪,“芙儿当年一心痴恋刘进,草民、承平以及承康都不同意,奈何她一门心思要嫁,芙儿不似太子妃殿下生来聪慧,她身子不好,总是叫家里人操碎了心,所以难免对她偏宠几分,见她哭着闹着要嫁刘进,草民没有法子了,只能让承平想办法去促成了这门婚事,刘进当时答应得也并不十分情愿。”
    皇帝点点头,若是刘进一早就对魏家不满,如此勉强也说得过去。可皇帝这里说得过去,齐康那里却说不过去:“既然刘进对魏家心有不满,这么多年魏家百石的官盐配额又是怎么回事?”
    “刘进身为上州刺史,可谓是封疆大吏,他的奏折可直达天听,难道他还会畏惧你魏家的权势。”郭元翰趁机斥道,“老太爷休得在此说些糊弄黄口小儿的话。”
    魏显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不过他并不慌张,又对着皇帝磕头:“原因草民不敢说,还请皇上恕罪!”
    “你尽管说来,朕恕你无罪。”
    “皇上,此前有承平在,太子妃殿下对芙儿这个妹妹也格外疼爱,包括皇长孙都对芙儿这个姨母甚是亲厚。”魏显这话说得大胆,却也十分巧妙,“后来承平获罪,刘进便觉得魏家无人可依,所以……”
    他只提了太子妃,但言外之意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出来。太子地位稳固,太子妃又深受宠爱,刘进碍于太子和魏承平的面子,不得不容忍魏家。后来魏承平获罪,太子爷因此遭受冷落,所以刘进便趁机落井下石,开始报复魏家。
    “如此说来,魏家也并非罪无可恕。”
    “启禀皇上,江州长史在殿外求见,声称前几日在浔阳江上抓到一伙人,试图伪造证据陷害魏家和太子殿下。”
    太极殿立即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之中,群臣心中大惊,唯有魏显嘴角露出早有预料的笑意。
    第103章 魏家可查 江州刺史送来的证据太过……
    江州刺史送来的证据太过及时, 就连皇帝都没忍住露出诧异的表情。
    魏显从太极殿上全身而退的消息很快便传入容祁耳中,他并不意外:“就凭二哥的脑子,想算计楼谦和魏显?简直是痴人说梦。”
    所有的罪过都被魏显推在死人的身上, 而二皇子派去江州的人全军覆没,就连庆叔也落在楼谦手里, 三个活着入长安的证人重伤不治, 于上殿当夜就没命了,所以如今真实情况到底如何, 全凭楼谦和魏显一张嘴。
    躺在椅子上晒太阳的旬举,闻言十分意外地瞥了他一眼:“你向来不管这些事, 今日怎么开始关心魏家了, 难道如今年纪大了,深感寂寞, 想要在太子身上找点兄长的关爱?”
    容祁看了眼阴阳怪气的老头, 语气凉凉:“对,如今本殿幡然悔悟,决定修补修补与诸位皇兄之间的关系, 所以,师叔,劳烦你帮我给在宫里养病的二皇兄捎带些东西。”
    旬举看好戏的脸一僵,他若无其事地望天, 并举手遮在眼睛前, 嘴里胡乱嚷着:“哎哟,这大冬天的太阳还这么大,晒得老夫耳鸣!诶,殿下方才是不是说了什么,老夫好像听不清了!”
    容祁冷眼看着他表演, 然后幽幽说了一句:“你遮的是眼睛。”
    旬举装不下去了,他腾地一下从躺椅上跳起来,弯腰捂住肚子,做出十分夸张的痛苦表情,手脚灵活地就往净房窜:“哎哟,年纪大了,多吃两块烧肉就受不住,失礼了失礼了!”
    独留一阵风卷过容祁的衣摆。
    “本殿记得,今日桌上并无烧肉吧?”老的跑了,还剩下一个小的,容祁嘴角弯弯看向被留下来的旬璋,“老头子耳朵不好使,如今连脑子也受了牵连?”
    旬璋坐在轮椅上摸摸鼻子,眼睛胡乱转着,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容祁:“许是昨天吃的。”
    容祁简直都气笑了,祖孙俩是一贯会睁着眼睛说瞎话,他抬眸瞥了一眼躲在门后偷看的老顽童,语气惋惜:“听说年纪大了的人不能饮酒,罢了,本殿这就回去把那一葫芦酒用来做菜,也不算辜负了。”说着,他就抬脚往外走。
    旬璋见状无奈捂住耳朵,闭上眼睛。
    果然,他刚做完这一切门后就传来一声刺耳的尖锐吼声:“小王八蛋,你站住!”旬举边喊边快速倒腾着双腿去追容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