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他站得笔直,昂首挺胸,却还是比旁人矮了一大截。
    见此一幕伟大人冷汗直冒,努力去回忆那日看过的考卷却实在记不起来,只能在心中祈祷,这小东西千万不能是个笨的。
    皇上走到龙椅上坐下,殿内众人叩拜行礼。
    “平身。”
    太极殿内两侧放置了七十六张桌子,考生各自在桌后跪坐。
    皇上亲口出题。有人面露难色苦思冥想,有人胜券在握下笔有神。
    卷卷先思索了一会儿才开始落笔,写着写着突然发现有人站在他旁边。
    捏紧了笔杆,脑袋倒是没动,眼珠子转啊转,就这么跟皇上对上了眼。
    这还是从前在书院里,被师父盯多了练就的绝技。
    皇上就这么亲眼见他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心中怒意稍散,抬脚去看旁人。
    卷卷连忙收回眼神,全部精神都用在答题上,写得入神时就忘了自己身处何地。
    不知何时,明黄色的衣袂又落在他身侧。
    宣纸上笔迹犹带几分稚嫩,见解却很独到,能看出是用心做学问的,有此等水平走到今日倒也不算稀奇。
    皇上在各个考生身边都停留了一会儿,看完后回到龙椅上坐下,疲惫往后一靠轻揉眉心,看那小小身影藏在诸多大人中间,莫名显得有趣。
    至此,皇上心头郁气彻底散去。
    第166章
    远处响起钟声, 殿试结束,贡士们默契停笔,起身朝着皇上作揖行礼, 依次离场。
    早就候在一侧的几位官员上前去阅卷, 排好名次记在册子上,再呈到御前由皇上过目。
    经过几位阅卷官的商议,将祝唯的卷子放在最上面, 这份答卷不管是从哪个角度来看都堪称是完美。
    皇上第一眼只觉这字写得实在漂亮, 力透纸背,想必是下了不少功夫才练成。再看内容面露诧异, 片刻后喜上眉梢。
    待看完最后一个字,皇上忍不住拍案叫绝。将这份答卷放到一侧, 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水润喉。
    随侍的伟大人开口道:“皇上有所不知, 这祝唯从县试到会试皆是头名。”
    皇上放下茶盏,笑道:“这还是本朝第一个六元及第。”
    刚看过祝唯那份, 皇上再往后看时便觉得这一届学子资质平平, 甚至都没耐心看到最后。
    皇上往后翻了几页后, 从一堆端端正正的卷子中瞧见了那笔迹稚嫩的,索性便抽出来细看。
    伟大人等皇上看完,再次开口道:“皇上, 这两份出自一家。”
    “哦?”皇上来了兴致。
    伟大人接着说道:“说来也巧,兄长次次头名, 弟弟却回回垫底。”
    会试时避皇上的忌讳这件事伟大人自是不敢提, 生怕皇上误会自己同这毛头小子有什么勾结。吩咐下属去打听了一番, 将这件事当做玩笑说给皇上听。
    皇上一听也乐了,道:“六元及第,六元及底, 有趣!”
    将两份考卷放在一块儿,祝唯和祝卷挨在一起,皇上赞道:“一门双骄,甚好!”
    …………
    传胪大典当日晴空万里,贡士们穿着颁发的深蓝色进士服入宫。
    伴着钟鼓声,贡士们走到太和殿广场上站定,同群臣们一起叩拜陛下。
    再次奏响乐声,宣制官领着圣旨站在丹陛之上,朗声宣读:“一甲第一名,祝唯。”
    台下的传胪官传唱:“一甲第一名,祝唯。”
    祝唯出列跪下。
    “一甲第二名,应恒。”
    祝唯身后一人出列跪下。
    卷卷等得都有些困了,念到最后才轮到他。
    礼部官员领着诸位进士拾级而上,站到大殿上再次给皇上行礼。
    皇上端坐在龙椅上,看着意气风发的进士们走到近前来,亲授官。
    “一甲状元祝唯,为翰林院修撰。”
    “一甲榜眼应恒,为翰林院编修。”
    “一甲探花孟力言,同为翰林院编修。”
    本朝只有一甲,方能得到皇上亲授官的殊荣。
    说完一甲的事后,皇上突然又开口道:“特赐祝卷进士出身,另赐金花一朵、打马游街。”
    倘若是按照殿试时的答卷,皇上觉得祝卷合该在二甲之列。但奈何皇上觉得这兄弟俩一头一尾,将所有学生都夹在中间实在好笑。
    全了祝唯的六元及第,自然也不愿叫另一个落下遗憾来,索性还是将他写在最后一名。
    排在末尾寻常人看不到的卷卷突然听见自个儿的名字有些诧异,按捺住想张望的冲动,跟其他进士一同谢过皇上恩典。
    传胪大典结束,进士们陆续离宫,恰好看见那礼部官员接过金榜出宫。
    祝唯知道卷卷爱看榜,衣裳都未换下便跟他一同去凑这个热闹。
    金榜被张贴在京城城墙上,这便是所谓的金榜题名。
    谷满驾车到路口便再难前进,卷卷掀开车帘脑袋往外伸,拥堵成那样,想也知道根本挤不进去。
    他气呼呼坐回去,说:“算了算了,回家去吧。”
    回到陈家后,宫中派了人来送大红的状元袍服,另一份是稍次些的进士服,另还有许多赏赐。
    卷卷捧着那绯红的进士服,跑回自个儿院子里想先试一试,脱掉外衫后刚将进士服套上,低头系带子时,突然感觉自己脑袋一沉。
    他歪着头望去,眼睛猛地瞪大,诧异喊道:“娘!!!”
    祝夫人面上也带着笑意,蹲下将卷卷小小的身体搂到怀里,回道:“哎,娘在呢。”
    卷卷用力抱住娘,吸了吸鼻子用带点委屈的声音说:“娘亲,我好想你。”
    祝夫人听见这句话也控制不住红了眼,哽咽着答道:“娘也想你,瞧着倒是没瘦,想来陈先生将你照顾的很好。”
    “咳!”
    祝员外等他们娘俩叙旧完,才清咳了一声提醒。
    卷卷松开娘再抱住爹爹,喊道:“爹!”
    祝员外弯腰将他举起来,掂了掂后说:“重了些。”
    卷卷骄傲回答道:“我一日要吃四顿呢!”
    说话间,祝夫人替他系好衣裳的带子,再替他将头发束起来,最后戴上那顶状元帽。
    卷卷刚戴上便察觉到这帽两侧的帽翅会动,忍不住摇头晃脑让它晃得更厉害。
    祝夫人伸手捧着卷卷肉乎乎的小脸,叮嘱道:“要稳重些。”
    第二日是琼林宴。
    前一天夜里,府上备下了热汤给两位郎君沐浴更衣,水面上还洒了不少的花瓣,一块儿将头发也仔细洗了。
    祝夫人替卷卷擦湿发,另一边祝员外在替祝唯擦。
    天已经全黑了,卷卷只穿着里衣外面披了件薄披风,枕在娘亲膝上忍不住问:“娘,你明日去看我游街么?”
    微黄烛光下,祝夫人的面容看起来格外柔和,她唇角挂着浅浅的笑意回答道:“自然是去的,你爹爹呀早就订好了位置。”
    卷卷换了一边脸枕,跟哥哥对上视线,又说道:“你还没做上三品大员呢,叫我先当上进士了,宫宴我自个儿就去尝了。”
    “爹爹,你看我游街吗?”
    祝员外手脚麻利,替祝唯擦干头后看他如今的模样,既为他骄傲又忍不住感叹道:“这日子过的可真快啊……”
    半夜,快到三更天,卷卷只要一想到明日的游街就睡不着,披上披风又去拍他哥哥的窗。
    “做什么?”
    听见祝唯的声音,卷卷兴奋道:“我就知道哥哥你也没睡,快开门呀。”
    被吵醒的祝唯无奈起身,打开门放他进来。
    卷卷自来熟盖好被子,从回去拜娘娘说到要去通知外祖家,嘴里叽里咕噜个不停。
    听着外面更夫的动静,已经是四更天,祝唯不得不开口道:“前些时候师父教的我还不太熟练,你可记得?”
    卷卷默默扯了扯被子盖上口鼻,闭上眼,睡得无比安详。
    祝唯看出他是在装睡,就自顾自接着说道:“子曰……”
    不到半炷香的时辰,卷卷就真的睡熟了。
    第二日,他们洗漱后穿上新衣,腰系玉带,就连那靴子都是宫里赏的,换上这一身行头,已经能见八分少年人的肆意风流。
    陛下赏赐琼林宴,与进士们同乐。
    宴上,皇上唤状元郎到跟前儿来,聊得无比开怀。
    虽说皇上是特赏了卷卷进士出身,但琼林宴座位是按照名次来排的,卷卷坐在最末尾,将各色点心都尝了个遍。
    师父果然没有骗他!这宫宴实乃人间美味!
    进士们正是春风得意时,或互相恭维或把酒言欢,卷卷除了哥哥外并无相熟的人,就待在角落里老老实实将自己喂了个九分饱。
    琼林宴进行到一半时皇上离席,进士们更自在了些。
    祝唯喝了几杯酒,面上带着几分薄红,他伸手摘下庭院里开得正好的一朵芍药朝弟弟走去。
    卷卷还在埋头苦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