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祁书白的手很大,骨节分明。
    现在完全放松着,软软的,有点凉。
    约行简握着他的手,也闭上眼。
    耳边是飞机引擎低沉的嗡鸣,平稳,持续,像某种催眠的节奏。
    阳光从舷窗照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金色的。
    暖的。
    飞机继续飞行。
    穿过云层,穿过时区,穿过看不见的国境线。
    窗外的云还是那样,白色的,静止的,无边无际。
    目的地越来越近。
    那些被尘封的记忆,也正在一点点苏醒。
    像种子顶破冻土,像冰河开始解冻。
    很慢。
    但一直在动。
    约行简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再睁开眼时,窗外的云已经变了颜色。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云层染成金色和粉色,一层一层铺开。
    他侧过头。
    祁书白还睡着。
    手还被他握着。
    他轻轻动了动手指,想松开。
    祁书白的手却收紧了。
    约行简一愣,看向他的脸。
    祁书白没睁眼,嘴角却弯了一下。
    “醒了?”
    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约行简“嗯”了一声。
    祁书白这才睁开眼,转头看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
    约行简先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云变成金色了。”
    祁书白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金色的云,一层一层,像海浪。
    他握紧约行简的手。
    “还有多久到?”
    约行简看了一眼屏幕。
    “两个小时。”
    祁书白“嗯”了一声,又闭上眼睛。
    没松手。
    约行简也没抽回来。
    就让他握着。
    窗外的金色慢慢褪去,变成深蓝。
    天快黑了。
    降落的时候,舷窗外已经是另一片大陆的灯火。
    城市的光在夜色里闪烁,密密麻麻,像地上的星星。
    约行简看着那些灯火,忽然想:
    不知道这里的星星,和农场那边的,哪一个更亮。
    第109章 墓碑前
    酒店餐厅,上午八点。
    落地窗外是m国首都的街景,陌生的人流,陌生的车牌。
    阳光很好,照在白色桌布上,晃得人眼睛有些花。
    约行简坐在餐桌前,面前的盘子摆着煎蛋、培根、烤面包。
    他拿起叉子,戳了戳煎蛋,蛋黄流出来,金色的。
    然后他放下叉子。
    牛奶喝了两口,剩下的还留在杯子里。
    祁书白坐在对面,看着他。
    “紧张?”
    约行简点头,又摇头。
    “不知道。”他说,声音很轻,“就是……心跳很快。”
    祁书白伸手,握住他放在桌上的手。
    掌心有点凉。
    “慢慢来。”祁书白说,“今天只是看看她。”
    约行简点头。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陌生的街景,很久没说话。
    郊外公路上,上午十点。
    租的车行驶在笔直的公路上。
    两侧是农田和偶尔出现的房屋,天空很蓝,云很低,像是伸手就能碰到。
    约行简一直看着窗外。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指节泛白,松开,又绞紧。
    祁书白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去,握住他的手。
    约行简的手抖了一下,然后反握住他。
    “找到了?”他问。
    “嗯。”祁书白说,“你母亲去世后,没人认领,被安置在一个公墓里。我找到以后,给她迁到了首都这边的一块墓地。有人定期清理,很安静。”
    约行简没说话。
    只是握紧他的手。
    车继续往前开。
    路边的房屋越来越少,树越来越多。
    绿色的,茂密的,在阳光下投下浓重的影子。
    墓地入口,中午十一点半。
    车停在一座小教堂旁边。
    教堂不大,白色的墙,红色的尖顶,上面立着一个十字架。
    旁边是一片墓地,绿树成荫,墓碑整齐排列。
    很安静。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鸟叫。
    一个穿黑色长袍的神父正在修剪花圃。
    看见他们的车,直起身,点头致意,又继续低头干活。
    祁书白牵着约行简的手,推开教堂旁边的铁门。
    石子路在脚下延伸,白色的,细细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声响。
    约行简的脚步越来越慢。
    那些墓碑从两侧掠过,有的新,有的旧,有的摆着鲜花,有的只有杂草。
    他的手越来越凉。
    祁书白握紧他,没说话,只是放慢了脚步。
    走到墓地深处,祁书白停下来。
    “到了。”
    墓碑前。
    白色大理石,不大,但很干净。上面刻着字,黑色的,清晰。
    名字:林婉秋
    生卒:1xx5 -20xx
    墓碑上镶嵌着一张照片。
    黑白的,但能看出是个温柔的女人。
    眉眼很软,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约行简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张照片。
    看着那个名字。
    那是妈妈。
    是记忆里模糊又清晰的妈妈。
    他的手开始发抖。
    先是手指,然后手腕,然后整条手臂。他想控制,但控制不住。
    眼泪涌出来。
    没有征兆,没有过渡,就那么涌出来。
    他跪下去。
    膝盖磕在草地上,闷响。他感觉不到疼。
    眼泪止不住地流,流得满脸都是,滴在墓碑前的地上,洇进泥土里。
    喉咙里发出声音。
    压抑的,破碎的,像某种被困住的兽。
    然后那声音变成哭声。
    越来越大。
    他哭出了声音。
    像一个长不大的小孩,跪在那里,对着墓碑上的照片哭喊。
    那些年压抑的委屈,那些年无处安放的思念,那些年不敢触碰的伤口。
    全部在这一刻涌出来。
    他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只有哭声,在安静的墓园里回荡。
    祁书白蹲下身。
    从后面抱住他。
    约行简转过身,把脸埋进他怀里。
    哭得更大声了。
    他攥着祁书白的衣服,攥得指节泛白。整个人都在发抖,抖得厉害。
    祁书白没说话。
    只是抱着他。
    手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阳光从树叶缝隙落下来,在两人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不知道哭了多久。
    声音渐渐沙哑。
    最后只剩下抽泣。
    约行简靠在祁书白怀里,整个人还在发抖。但比刚才好一些了。
    他的手还攥着祁书白的衣服,攥得很紧,久久不肯松开。
    祁书白继续拍着他的背。
    一下一下。
    很轻。
    很稳。
    很久之后,约行简慢慢抬起头。
    他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个温柔笑着的女人。
    嘴唇动了动。
    声音沙哑,但清楚。
    “妈妈……我很好。”
    他顿了顿,转头看了祁书白一眼,又转回去。
    “他对我很好。”
    祁书白在他身边,对着墓碑鞠了一躬。
    然后他站起来,伸出手。
    “走吧。”
    约行简握住他的手,站起来。
    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那个温柔笑着的女人。
    然后转身。
    回程车上,下午两点。
    约行简一直看着窗外。
    那些树,那些农田,那些偶尔出现的房屋,从车窗外掠过。
    他眼睛跟着它们移动,但什么都没看进去。
    很久。
    他轻声开口。
    “我以前怪过她。”
    祁书白转头看他。
    “怪她丢下我。”
    约行简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
    “一个人在l国的时候,在学校的时候,被欺负的时候。我都在怪她。”
    他顿了顿。
    “为什么要把我丢下。为什么不要我。为什么让我一个人去面对那些......”
    祁书白没说话,只是伸过手,握住他的手。
    约行简反握住他。
    “但现在不怪了。”
    他说。
    “她也是没办法。”
    车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引擎的低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约行简看着窗外。
    那些树还在往后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