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窗外夜色渐深。远处高楼亮着灯火,星星点点。
    画室里,两个人站在一起。
    面前是那幅还没完成的画。
    祁书白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
    林秘书的消息。
    【祁总,华约那边进度加快了,约总想约您下周见面谈最后一批资产交割的事。】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然后把手机收回口袋。
    继续抱着怀里的人。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约行简在他怀里动了动。
    “谁的消息?”
    “工作的事。”
    “不回吗?”
    “不急。”
    约行简没再问了。
    他拿起笔,在那幅画上补了一笔。
    祁书白就那样抱着他,看他画画。
    画室里很安静。
    只有笔尖摩擦画布的沙沙声。
    和两个人的呼吸声。
    第102章 旧物
    画室,上午九点。
    约行简站在画室中央。
    六幅新作昨天交付画廊,绷了几个月的神经终于松下来。
    他看着空荡荡的画架,长出一口气,然后环顾四周。
    颜料管散落一地。
    钴蓝滚到墙角,赭石压在废纸下面,钛白歪在窗台边。
    画笔泡在水桶里,水已经发浑,笔毛软塌塌地贴着桶壁。
    废纸篓满得溢出来,揉成团的稿纸滚得到处都是。
    由于画室很多东西都是约行简自己摆放的,沈姨平时就只做浅表清扫,拖拖地擦擦桌子,角落里的东西越积越多。
    约行简挽起袖子。
    趁休息,彻底整理一遍。
    他从窗台开始,把颜料管一支支捡起来,分类放回架子。
    画笔捞出来冲洗,笔毛一根根理顺。
    废纸篓换了新袋子,地上的纸团扔进去。
    然后是角落。
    最里侧那个角落,堆着几个纸箱和一些杂物。
    他蹲下来,一件件往外搬。
    手碰到一个大袋。
    蛇皮袋,灰扑扑的,边角磨损发毛。
    袋口用绳子扎着,绳结已经勒进袋子表面。
    他愣了一下。
    认出这个袋子。
    从特殊学校带回来的那个。
    三年了,一直扔在这里,除了那天第一次被带出去买衣服的时候翻开过一次,这是第二次打开。
    他蹲在那里,看着那个袋子,很久没动。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袋子上,照出上面细细的灰尘。
    手指搭上袋口。
    犹豫了几秒。
    江鹤行和凯文医生的话浮现在脑子里。
    试着走出那一步。
    有些东西,该清理就清理。
    他深吸一口气,拉开绳子。
    袋口敞开。
    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服。
    洗得褪色发白,有几件布料已经变朽,边缘簌簌地往下掉纤维。
    他伸手,一件件拿出来。
    深灰色校服,袖口磨破了。
    棉毛衫,领口松了。
    外套,拉链坏了一半。
    都是他在特殊学校穿的。
    那些年的痕迹。
    他把衣服放到一边。
    这些可以扔了。
    袋子见底时,他的手碰到一个软软的包裹。
    拿出来,是一块红色围巾。
    叠得方方正正,用围巾角仔细包好。
    大红色的棉线围巾,不贵重,但保存得很好。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慢慢打开围巾。
    里面包着两样东西。
    一个小本子,用绳子穿着。
    一本最基础的素描画集,封面泛黄,边角卷起。
    手指抚过小本子的封面。
    那些尘封的记忆开始松动。
    他想起那个人的脸。
    王招娣。
    助教姐姐。
    她总是笑着。
    面对每一个问题孩子,都很有耐心。
    她是特殊学校里,唯一一个还会认真听他说话的人。
    即使他那时根本说不出话。
    记忆闪回。
    特殊学校,第一年圣诞节晚会。
    教室里挂满彩带,花花绿绿的。
    其他孩子都有家长送来的礼物,抱在怀里,笑得很大声。
    他缩在角落,低着头。
    王招娣走过来。
    蹲在他面前。递给他一个包装好的盒子。
    “行简,圣诞快乐。”
    他抬头。
    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条大红围巾。
    围巾上放着一个小本子,用绳子穿着。
    王招娣的声音在记忆里响起。
    “我们的行简以后可以用这个小本子写下自己的想法,这样就不用为不会说话感到困扰了。”
    “冬天山区里的风很大,外出记得把围巾带上。”
    约行简翻开小本子。
    扉页是一张空白页。
    空白页上用铅笔生涩地画着一只鸟。
    线条歪歪扭扭,翅膀一边高一边低,但能看出来,画得很认真。
    再翻一页。
    第一行字迹。
    铅笔字,写得很慢很用力。
    【谢谢,姐姐。开心】
    他看着那几个字,眼眶发热。
    这是他写下的第一句话。
    那时候他在本子上一笔一笔描,描了很久才写出这几个字。
    然后拿着本子去找王招娣,举给她看。
    她看了很久。
    然后蹲下来,抱住他。
    他记得那个拥抱。
    很轻,很暖,带着洗衣粉的味道。
    约行简坐在地上。
    抱着那个小本子。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红色围巾上。
    围巾的红在光里变得很亮,像一团小小的火。
    那些旧衣服堆在旁边。
    等着被丢弃。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他永远不会扔。
    他低下头,又翻开小本子。
    后面的页面有些空白,有些写了字。
    字迹从生涩慢慢变得熟练,从歪歪扭扭变得工整。
    他看见其中一页写着。
    【今天姐姐教我画画,很开心。】
    另一页写着。
    【姐姐说画画可以表达自己,我不知道怎么表达。】
    还有一页。
    【姐姐好像哭了,我不知道为什么。】
    最后一页有字的那页,写着。
    【姐姐走了。没有告别。】
    约行简看着那行字。
    那时候他写下的。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她为什么走,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
    他只知道,那个会对他笑的人,不在了。
    阳光移动了一点,落在他手背上。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夏天的天空,很蓝,很高。
    有几朵云慢慢飘着。
    像特殊学校那个深秋的天台。
    那天他也是这样看着天空。
    看着看着,忘了时间。
    直到王招娣找到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裹在他身上。
    他低下头。
    把红色围巾叠好,放回纸盒。
    把小本子和画集放在上面。
    盖上盖子。
    他站起来,把纸盒放到书架最显眼的那一层。
    这样每次抬头都能看见。
    那些旧衣服,他装回蛇皮袋,扎紧袋口。
    这个可以扔了。
    他拎起袋子,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书架。
    纸盒静静立在那里。
    阳光还落在上面。
    他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
    楼下传来沈姨在厨房切菜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他拎着袋子下楼。
    沈姨探头看了一眼。
    “小简,那是什么?”
    “不要的东西。”他说。
    “放门口吧,我等会儿扔。”
    约行简点点头,把袋子放在门边。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袋子。
    那些衣服,那些年,那些不好的记忆。
    都留在这里了。
    他转身,走回屋里。
    上楼。
    回到画室。
    画室比刚才整洁多了。
    颜料归位,画笔洗干净,废纸篓换了新袋子。
    他走到书架前,看着那个纸盒。
    打开盖子。
    红色围巾还在。小本子还在。画集还在。
    他拿出小本子,翻开第一页。
    又看了一遍,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他合上本子,放回去。
    盖上盖子。
    阳光落在纸盒上。
    很暖。
    第103章 那束光
    约行简回到画室,关上门。
    他靠在门上,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