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小姐决定去死 第82节

    受祖母影响过多, 谢迟一直对男女情事十分慎重。
    回顾人生过去的这二十一年时光里,他所接触过的女子中,只有钟遥屡次让他做出不该做的事情。
    但不管是最早两人孤男寡女在荒郊野外过夜, 还是那次薛枋学狗叫, 吓得钟遥扑到他身上来,包括去雾隐山路上那次意外的亲吻, 都是有原因的。
    谢迟愿意负责, 但很长时间里,他都觉得那是男人低劣的本性在作祟,而不认为自己真的喜欢钟遥。
    之前毫不挽留地让钟遥与钟怀秩回京, 除了钟遥实在没有留下来的理由和不忍心让她继续受苦之外, 也是因为谢迟需要冷静一段时间,来确认自己对她的感情。
    “回京后不许议亲。”
    ——在城门处分别时,他想这样嘱咐钟遥。
    可他以什么身份这样要求钟遥呢?
    倘若冷静过后, 他确定自己对钟遥只是欲望而非心动,岂不是平白浪费了钟遥的等待与期许?
    又倘若, 钟遥对他当真没有一丝男女之情呢?
    谢迟最终没有说出口。
    他想钟遥刚与费安旋退亲还不到一年, 应当不会那么早再次议亲。
    即便议亲, 也不会那么早成亲。
    再退一步,谢迟心中还藏有一个不够磊落的想法——祖母既然笃定他对钟遥有意, 绝不会眼睁睁看着钟遥与旁人成亲。
    所以,无论如何,他都可以放心地让钟遥回京,都可以有足够的时间来确定自己的感情。
    然而世事无常,谢迟考虑到了所有,唯独没想到祖母的信会被薛枋不经意烧毁,等消息重新送来时, 钟遥已经跳过了议亲,直接要成亲了。
    谢迟脑中轰鸣,险些不顾一切立即启程回京。
    好在理智很快重新控制住心神,他冷静了下来,道:“收拾东西,两日后回京。”
    说罢他放下信件,站起来往外走去。
    没走两步,薛枋小跑着跟了上来,兴奋道:“大哥,你要回京抢婚了吗?我和你一起!我还没有抢过婚呢!”
    谢迟停住脚步,转身看着他,强行压抑着心头翻滚的燥郁,用冷静的口吻道:“你难道看不出来,你没有挨打不是因为我不想动手,而是因为我没时间?”
    “……”薛枋可算意识到了自己做的错事,忙不迭地闭紧嘴巴跑回了房间。
    接下来的两日,不论白天晚上,薛枋都没再见到过谢迟,一问就是在忙公务。
    不过谢迟言出必行,两日后的夜晚,拎着薛枋就出发了。
    一路轻装简行。
    起初薛枋还很兴奋,寒风也阻挡不了他想要撒欢儿的心,可不眠不休地赶了三日路后,他就又变成了一具软趴趴的“尸体”,被侍卫用大氅一裹绑在了身后,在寒风中继续赶路。
    抵达京城这日,恰逢今冬的第一场雪花落下。
    冬日天黑的早,还没到关闭城门的时候,暮色就已落下。
    大冷的天儿,行商客与进出城的百姓要么已经确定留在城中,要么已经早早回了家,城门处只剩下零星路人与守城的将士。
    因此当那列疾驰的骏马踏着雪色逼近时,格外地显眼。
    守城将士早早警惕起来,发现对方行至近前仍未有下马的意思后,纷纷握着长枪上前。
    马背上的人这才勒紧了缰绳。
    马儿高高扬起了马蹄,伴随着一声高昂的嘶鸣声,守城将士借着城门口悬挂的灯笼,隔着纷扬的雪花,看见了谢迟那张覆着冰霜般的面庞。
    “谢世子!”
    将士急忙让行。
    谢迟微微颔首,勒着缰绳缓速入城。
    没走多远,就发现了京中的不同。
    京城毕竟繁盛,权贵家闲散的年轻人爱热闹,一看见雪花就呼朋引伴地出来游玩了。
    街上的商户看准了时机,在街道两旁挂满了彩灯,更有那反应快的,把灯谜、鱼灯、投壶等公子小姐们爱玩的东西摆了出来。
    从城门处往里看,目之所及,皆是灯火煌煌、欢声笑语,热闹得仿佛上元佳节一般。
    谢迟远远看着那副热闹的景象,突然勒停了马儿。
    他一停,身后的侍卫也全都停住了。
    “……到家了吗?”被侍卫绑在身后的薛枋在进城时就迷迷糊糊醒了一次,这会儿打着哈欠睁了睁眼,含糊道,“大哥……明日再去抢小女子吧……太困了……”
    侍卫也委婉道:“世子,若是去见钟小姐,还是先回府收拾一下吧……”
    谢迟没将他们的话听进去,而是道:“我想错了。”
    薛枋昏昏欲睡,侍卫们面面相觑,没人敢问他想错了什么。
    谢迟也没解释,朝着灯火辉煌处又看了一眼,调转方向避开人群绕回了侯府。
    侯府那边虽然没有提早接到信儿,但谢老夫人有所预料,所以府中人见他们突然回来,并没有很吃惊。
    谢老夫人正在暖阁里看雪呢,看见两人,容色一变,道:“这是几日没歇息了?怎么这样不修边幅……”
    说着在谢迟身上多看几眼,庆幸道:“还好还好,没有变得白白胖胖……”
    才庆幸完,又继续嫌弃。
    “但这也太不讲究了!”
    是很不讲究,双目泛红还能说是没睡好,下巴处都冒淡青的胡茬了,这就没法解释了吧?
    谢迟一句话没说,进去后径直在桌边坐下,饮了一口茶水后,“咚”的一声放下杯盏,双目沉沉地转向谢老夫人,道:“上了你的当。”
    谢老夫人有半年多没见他俩了,心里还是想念的,不过谢迟已经是个男人了,实在让人亲近不起来。
    她正拉着薛枋,惊诧于几个月不见,这孩子竟长高了那么多。
    听闻谢迟的质问,谢老夫人道:“你上了我什么当?”
    谢迟冷笑道:“你自己清楚。”
    祖母都信誓旦旦地教薛枋孝敬钟遥了,钟遥若是真的要成亲的,她不可能袖手旁观。
    便是给他写信,也不可能只写那么一行小字,还是在背面。
    依照她霸道的性子,该一边从中作梗,一边把要与钟遥成亲的那人祖上三代的生辰八字都给扒拉出来,详细地送到他手中,让他去对付才是。
    谢迟被影响了心绪,一路上都没来得及细想,到了京城才意识到自己被祖母骗了。
    谢老夫人本想说自己今年六十五了,老了,脑筋不灵活,不知道谢迟在说什么的。
    转念一想,小女子那边她已经是个恶毒祖母了,大孙子这边是万万不能再有隔阂的。
    于是她唉声叹气道:“我这还不是为了你好?你那小女子这几个月见的俊俏男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连四皇子都开口求娶她了,我怕你再不回来真就只能喝她与别人的喜酒了……”
    而且雾隐山贼寇已经剿灭,想要防止那地方再次成为贼寇的聚集地,大可找别的官员前去提防,哪里就非得是谢迟呢?
    谢老夫人说了这么多,谢迟却只听见一句。
    “四皇子?”
    “对,他越来越疯了,一会儿装病,一会儿扮可怜,上回还让皇帝下旨给他与小女子赐婚,被太子当场封了嘴押回府锁起来了。”谢老夫人几句话说完,感慨道,“太子是个好孩子,太子也不容易……”
    谢迟觉得自己才是真的不容易,祖母和弟弟,没一个省心的,还摊上了一个木头桩子一样的姑娘。
    ……不能细想,细想的话,怎么都觉得将来一片黑暗。
    谢迟又问:“她主动要议亲的?”
    “这我哪知道?是徐宿帮着张罗的,还找上了皇后娘娘呢。”谢老夫人道,“就我知道的,徐宿那个小堂叔、宋家那个表亲,还有李老将军也看中了她的英勇,也想与钟家结亲呢……”
    谢迟:“?”
    好,真好,除了一个姓宋的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其余的都是他帮过的。
    他在外面收拾烂摊子,这些人在京城勾引钟遥。
    特别是那个徐宿。
    谢迟站起来,转身要往外走,谢老夫人提醒道:“要去找小女子?我让人盯着呢,她与宋家姑娘去了长明街,你若是去找她,记得先把自己收拾一下,哎,真是没眼看……”
    谢迟再度被嫌弃。
    他回头,看见被祖母搂在怀中擦脸的薛枋,记起还有一件事没处理,于是道:“薛枋犯了错,我还没来得及打,辛苦祖母帮着打一顿。”
    谢老夫人大惊,薛枋也瞬间没了困意。
    “祖母动手,打手心就好,我动手……”谢迟没说完,但那两人都懂了。
    谢迟实在被这两人给气着了。
    不是说他成了亲就会苛待祖母与弟弟吗?
    他现在就先苛待一下,好让这俩人提早适应将来的悲苦日子。
    为难过祖母与弟弟,谢迟回房洗漱去了。
    刚收拾妥当侍卫就传话过来,道:“世子,太子殿下知晓您回来了,邀您过去小叙。”
    谢迟本不想去的,听侍卫说了太子的所在地,这才点了头。
    这时候时间已经有些晚了,但雪还在下,街道上也依旧灯火通明,行人并不见少。
    谢迟到临街的雅间时,太子正独自坐在窗边饮酒,见了他,笑道:“坐。”
    谢迟落座,视线从窗口往外看,正好能看见对面街道上的字谜摊子。
    钟遥恰在其中,正与一个年轻姑娘说笑。
    姑娘应当就是宋姑娘了,但两人身旁还跟着两个男人,谢迟不认识。
    打开一张字谜后,那位宋姑娘不知说了什么,钟遥突然红了脸。
    她今日做了妆扮,脸颊红润,眼睛也顾盼生辉,裹着件带着绒毛的斗篷,像一只蹦蹦跳跳的粉毛山雀。
    只是因为披着斗篷,看不出来有没有胖一些。
    “那位钟三小姐在你心中果真与旁人不同。”太子道。
    谢迟不否认,道:“总有些人是例外。”
    他与太子曾经在京外相遇,都没认出彼此,因此作为朋友相处过一段时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