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夜宴 第46节

    她大惊失色,但顾不上害怕摔下去,而是连忙逡巡着要看周围有没有人。
    牵马绳陪她和上马前后并驾,有本质的区别。
    这里不是她的公寓,是半山。
    除了她和祁屹,这里还有他的家人,他的佣人,以及世俗眼光的审判。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能如此光明正大,倒显得她一个人心里有鬼。
    “头部摆正,肩膀放松,眼睛往前看。”
    祁屹大掌包裹着她的手拉住缰绳,声线一本正经,似乎心无旁骛要做个好好老师。
    “……我不骑了,放我下去。”云枳躲闪了下,声音闷闷的。
    “害怕摔下去还不专心?”
    祁屹口吻平淡,说完,他分开和她贴合的距离,手臂一挥,马鞭轻挞着落在空气里。
    这是他和马儿的默契,不需要抽打在它身上,咻的一声响,它就得到指令,扬起蹄子加速。
    云枳没忍住急促地发出一声惊呼。
    这下她真的没功夫再去思考乱七八糟的事,光是在颠簸中稳住身体都变得异常艰难。
    “慢点慢点!”
    云枳死死攥着缰绳,好多次,她都感觉自己马上就要摔下去。
    这种时候,身后的人又靠过来,但若即若离,摆明是故意。
    “祁先生!”
    她的心都提到嗓子眼,甚至无暇分神骂他一句。
    “慢点!祁先生!”
    呼啸的风里,头顶传来的嗓音如金石之声,铿锵里透着一丝顽劣的愉悦。
    “我记得之前说话,你可以换个称呼叫我,不如就从现在开始。”
    云枳反应过来自己中了圈套,羊落虎口,顿时恨得牙痒痒。
    可在马背上,她一个门外汉在他身上讨不到半点好处,只能放软态度哀求。
    “祁先生想听我叫你什么?大哥?”
    马的速度半点没缓,甚至又咻的响起皮鞭声。
    云枳闭上眼,恐惧让她的脑子停转。
    她只凭本能胡乱开口,声音都带上颤抖,“哥哥!……阿屹哥哥!”
    包裹在她手背上的大掌兀然一紧。
    马儿嘶鸣一声,登时放慢了速度。
    云枳的心跳随着减弱的风声缓缓回落,整个人狼狈得就差匍匐着环抱住马身。
    她看不见背后的人一瞬间忽然变浅的呼吸,只听他四平八稳的问话。
    “你刚才,叫我什么?”
    “风太大,没听清。”
    云枳脸色发白,只有鼻头和眼尾挂着绯红,不知道是被吓得还是因为羞赧。
    “没听见就算了,赶紧放我下去。”
    “你确定算了?”男人话音里的威胁感十足。
    他伏下身体,作势又要扬鞭。
    云枳连忙出声:“阿屹哥哥!”
    祁屹笑了笑,但没出声,唇边的弧度也很浅。
    马儿的速度彻底慢下来,风声也变得温柔。
    再开口时,他甚至倒打一耙地反问:“我的名字很难叫出口么?”
    云枳怎么会不知道这个人的道貌岸然,在心里暗骂他一句不要脸。
    她稳了稳呼吸,回:“祁先生身份尊贵,连名带姓叫你显得是我在僭越。”
    祁屹似笑非笑道:“叫声名字就是僭越?那你之前做的那些事算什么?”
    “算骑在我头上?”
    “……”
    他口吻淡然,一锤定音:“名字取出来就是给人叫的。”
    云枳默了默。
    祁屹情绪冷下来,催促一声。
    “祁……”可能是方才惊心动魄的阴影还没完全平复,云枳心跳如擂,简单的两个音节到了嘴边又转了个弯,“……先生。”
    祁屹:“……”
    “还能比刚才那句‘阿屹哥哥’难叫出口么?”
    云枳抿抿唇:“这声‘阿屹哥哥’难道不好听?干嘛非要执着要我叫你的名字?”
    问一句好不好听,是想让祁屹闭嘴。
    不料,他承认得很干脆:“好听。”
    云枳愣了下神的功夫,身后的人抵上她的肩,压低嗓音,不急不缓:
    “但更适合留在床上听。”
    第30章 义务 地下情。
    男人语调平稳, 嗓音沉哑,说起这种孟浪的话来也一派淡然,仿佛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云枳脸一热, 警惕地向四周张望, 确定没人听到看到, 她才咬牙骂了声:“……流氓。”
    因为皮肤很白,她耳后氤氲出的红十分显眼。
    自胸腔里发出一声闷笑,祁屹不忘继续催促:“叫吧。”
    “……”
    云枳轻咬着下唇,语气慢吞吞的:“祁……屹。”
    祁屹能感觉到怀里的人在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身体绷得很紧,但她的嗓音里好似卷进了风,降落在他心脏时, 轻缓地掀起一圈漩涡。
    但他开口语气依旧从容:“念得很僵硬, 以后多练练。”
    云枳:“……”
    “这个名字是祁老先生取的吗?”因为略感不自在, 她主动挑起新话题。
    “嗯。”祁屹垂着眼, 嗓音沉缓,“我们四个兄弟姐妹, 每个人的名字都是爷爷取的, ‘屹山峙以纡郁’,他给我的这个‘屹’字,大概是为了时刻提醒我是祁家长子。”
    他没有深入讲, 转而问了句:“你见过爷爷?”
    云枳点点头:“很小的时候。”
    是她刚进祁家不久,隔着人群远远被他瞧过一眼。
    当时正值祁君鸿退位、转交集团事务的关键时期, 结果祁秉谦蒋知潼夫妇一心沉浸丧女之痛, 他只能短暂重回董事会主持大局。
    对于收养云枳进家门这件事, 祁君鸿拄着手杖,只评价了一句:儿戏。
    他一辈子生杀予夺惯了,面相气质瞧着都很威严肃穆, 当时给年幼的云枳留下不小的阴影,以为自己要被赶出去。
    但大抵谁也不会觉得祁家多了张吃饭的嘴是什么天大的事,祁君鸿一心顾着培养长孙,更无心理会这样的小事,并未对云枳的存在多加置喙。
    如今,祁君鸿也算风年残烛,几年前就陪着生病的妻子一道去国外休养生息了,连祁屿和他见面的机会都少,更别说从未被承认过的云枳。
    祁屹端坐在马背上,口吻和神态很松弛,“你现在骑着的这匹马,就是爷爷送给我的成年礼物。”
    闻言,云枳愣了下,从短暂的回忆里抽离出来。
    没等她开口,祁屹控制马儿减速,待马蹄逐渐平稳,他抬腿翻身而下。
    身后的气息骤然消失,云枳下意识涌出心头一空的恐慌。
    “不想摔就别紧张,你紧张,马会比你更紧张。”
    祁屹控着马绳,大掌握住她一只脚的脚踝,“双脚脱蹬,大腿小腿都不要抱马抱鞍。”
    云枳反应几秒,唇角哆嗦了下,“要松脚?”
    按照她之前上的课程,没人教过她这么做。
    男人颔首。
    见她面露迟疑,他哂笑一声,眉目里荡着点痞气:“怕什么?真摔下来,我给你垫背。”
    “你真要给我垫背,那我更怕了。”
    云枳抿抿唇:“算了吧,我本来也只是心血来潮。”
    祁屹转头看向她,倏然道:“它刚被送进庄园的时候,还是一匹烈马。”
    云枳一愣:“祁老先生送你,烈马?”
    “套嚼头,系缰绳,戴马鞍,光是这些步骤,就花了我很多时间。”祁屹抚了抚马儿的鬃毛,神情很淡,“我也磨破过很多条裤子,摔过很多次,好几次甚至摔到要打石膏。”
    “是因为它是祁老先生送你的马?”云枳听着,情不自禁地追问:“还是,单纯因为征服欲。”
    “忘了。”
    祁屹在心里静了一秒,“非要说的话,我只能记得,第一次骑着它完整跑完一圈,下马之后,它凑过来蹭我的腿撒娇,我才发现,原来它的脑袋这么硬。”
    云枳望向马下的人。
    马术服勾勒出他的身形,散漫又落拓,晨光融在风里,给他周身镀了一层和煦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