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说到这里,龙椿低头去看自己的手。
    她的手很干净,很干燥。
    掌心始终散发着蓬勃的热力,却又不曾热到出汗,一直都干爽温暖。
    韩子毅随着她的目光看去,发觉她手骨细长,指节匀称。
    甚至连每一个指肚的大小,都标准的无可挑剔。
    韩子毅几乎不由自主的伸手覆盖上龙椿的手,又张开五指,缓缓扣下。
    两人沉默的十指相扣。
    一时间,两只掌心的温度胶合起来,成一种别样的亲密。
    龙椿抬眼:“你没觉得我这个行当不干净?”
    韩子毅摇头:“没有,现在世道不好,女人的选择不多,要么心狠些害人,好比你,要么心软些被人害,好比妓馆里的小姑娘,都只是为了活命而已,谈不到干不干净”
    龙椿闻言有些意动,莫名又是一笑。
    韩子毅笑着看向她:“你刚说你害怕,可我听了你的话,却没听出来你害怕呢”
    龙椿自嘲一笑:“我害怕的,那次之后,我就再也不敢看水井了,我老觉得只要我低头往井里看一眼,就会有人从背后推我一把,再拿大石头把井口压死,活活把我困死”
    韩子毅沉默一瞬,忽而扯了一把龙椿的手,将她的身体扯进了自己怀里。
    龙椿仍是不闪不躲不抗拒,只平静的接纳了这个男人的靠近。
    她原以为韩子毅这样抱她,是要同她说些什么令人牙酸的甜话。
    譬如看不了就不看啦,日后我护着你,不会有人敢推你下去如何如何。
    可韩子毅没有。
    他只是静静的抱着她,温和的说道。
    “你杀了人,该害怕的,这说明你还有心,还有回头的余地”
    龙椿有些荒唐的笑起来:“我怎么回头?”
    韩子毅松开了她,两人面对面的望着彼此,像是一对手谈正酣的好棋友。
    不可避免的,龙椿在韩子毅身上,看到了那个教她认字的男人。
    韩子毅说:“你跟着我,我带你回头”
    谈话到这里,似乎有些深入太过。
    龙椿笑着打了个哈欠,今晚第一次推开了韩子毅。
    “我不跟着谁,我又不是狗”
    韩子毅无所谓的一笑。
    “那我做狗好了,我可以跟着你”
    韩子毅话音刚落,公馆外就响起了一阵电铃声。
    龙椿也听到了动静,将要起身去开门,却被韩子毅按住。
    “我去”
    韩子毅起了身,片刻后,他带着一个脸蛋儿冻的通红的小姑娘走了进来。
    龙椿见来人不是小柳儿,心里不免有些焦虑。
    她没有开口去问这个小姑娘的来意。
    只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暗暗琢磨着要不要出门去找小柳儿。
    小姑娘站在宽敞温暖的客厅里,满脸都写着局促不安。
    韩子毅让她去沙发上坐,她也犹豫着不敢坐下。
    只低声喃喃道:“我......我找柏先生......柏先生在吗......”
    龙椿一手撑在椅子扶手上,托腮看向小姑娘,又对韩子毅说道。
    “你再去泡杯茶来”
    韩子毅闻言去了餐厅,将客厅留给了小姑娘和龙椿。
    龙椿此刻是有些熬不住夜了,她揉了一把自己酸胀的眼睛。
    轻声对着小姑娘问道。
    “你找柏先生什么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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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4章 春(八十四)
    小姑娘咽了口唾沫,怯生生的看着龙椿。
    “我......我有事”
    “什么事?”
    小姑娘又看了一眼龙椿,心里话迟迟开不了口,只固执的问。
    “......柏先生不在吗?”
    龙椿闭着眼叹了口气,提醒自己要保持住耐心。
    “小姑娘,你是要买凶杀人,还是有别的所求,你只管说出来,柏先生能做的主,我也是能做的”
    小姑娘一愣:“真......真的?”
    龙椿笑:“嗯,真的”
    小姑娘闻言,深深吸了口气。
    复又低下头去,从自己内襟里掏出一把纸钞。
    这把纸钞的票面花极了,十块是最大的,更多的还是毛票。
    她小心的将这些纸钞放在茶几上,又见龙椿离着茶几远,便又将钱往龙椿面前推了推。
    龙椿神色不变,只问:“要杀人?”
    小姑娘抿着嘴,重重的一点头。
    龙椿又问:“杀谁?”
    “我爹”
    龙椿想不明白这小姑娘和柏雨山有什么渊源,是以也没直说钱不够的话。
    她耐着性子,接着问道。
    “柏先生之前,是不是跟你许过什么愿?”
    小姑娘呆呆的点头。
    “柏先生说......我爹要是还打我娘,就叫我来找他,但找他的时候要带着钱来,他说他家里的姐姐定了规矩,不见钱就不见血,我......我这半年多,一直洗衣裳,就存了这些,今天我爹又喝了酒回来,一回来打我娘......我就......我就......”
    龙椿闻言“哦”了一声。
    “你爹打你娘,打的凶吗?”
    龙椿只用这一句话,就把小姑娘给问了个眼泪吧嚓。
    韩子毅从餐厅出来的时候,正逢小姑娘哭的泣不成声,梨花带雨。
    他将手里的茶给小姑娘,又从茶几上拿了两张纸巾给她,之后才回头看向龙椿。
    “怎么了?”
    龙椿一耸肩,俯身从茶几上把钱搂到自己怀里,云淡风轻道。
    “没怎么,来活儿了”
    ......
    凌晨三点一刻。
    龙椿跟着小姑娘走进了她家的胡同里。
    这胡同离柏雨山的公馆不远,几乎只有几步路。
    只是地处背阴,不比柏公馆临街而立,风光体面。
    此刻,龙椿跟在小姑娘身后,韩子毅则跟在龙椿身后。
    龙椿走着走着就回头问了一句。
    “你跟来干嘛?”
    韩子毅原本想说自己有些不放心她。
    但一想到龙椿的身手,他又轻挑眉峰,就地换了说辞。
    “做狗么”
    龙椿被逗笑:“行”
    说话间,小姑娘的家到了。
    真是好穷一户人家,好破一间小院儿。
    低矮的院墙和破旧的木门,以及院中爆发的怒喝,无一不诉说着家门不幸。
    龙椿听着院子里的动静,也懒得再去搞背后偷袭那一套。
    她从门前退了两步,左右四顾着找了一根腕子粗的柴火棒提在手里,而后便一脚踹开了院门。
    院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点薄弱的月光做照明。
    在这薄弱的照明之下,一个妇人正被一个醉汉提在手里,一脚一脚的踹着肚子。
    妇人已经哭不出声音了。
    她丝毫不去挣扎,只绝望的承受着一切。
    小姑娘见状尖叫了一声。
    “妈!”
    喊完之后,小姑娘又激动的往前一扑,想要去护住她妈。
    无奈龙椿一把提住了她的后颈,甩手便将她搡进了韩子毅怀里,不准她碍事。
    韩子毅接住了瘦的可怜的小姑娘,有些无奈的对龙椿说道。
    “孩子在,你别太......”
    龙椿哼了一声,打断了韩子毅的劝诫。
    她提着柴火棒走向了醉汉,脚步轻盈,杀气腾腾。
    半个钟头后,龙椿抹了把脸上的血。
    又把楔断了的半根柴火棒,一脚踩进了醉汉的嗓子眼里。
    她站在月光下一转身,对着小姑娘道:“家里烧炕吗?”
    小姑娘已经被龙椿狠毒的出手吓傻了。
    她半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倒是小姑娘她妈先反应了过来。
    她是个饱经风霜的女人,年纪轻轻就已经花白了头发。
    “烧......烧炕的”
    龙椿回头看向妇人,一指地上的醉汉。
    “这个,剁成块儿填炕眼里,就什么事都没有,知道了吗?”
    妇人战战兢兢的从地上站了起来,嘴唇儿都吓的发抖了。
    “你,你是什么人?”
    龙椿抽了一下鼻子,潇洒的留下一句。
    “问你姑娘吧”
    说罢,龙椿便向着院子外走去了。
    在经过韩子毅身边的时候,龙椿忽而福至心灵的“嘬嘬”了一下。
    不过她“嘬嘬”完之后,并没有看向韩子毅。
    她忍住笑意,目不斜视的出了院门。
    却又在几步之后破了功,忍不住的嘿嘿了两声。
    韩子毅听懂了这声狗哨,也听见了她的偷笑。
    他无奈的一摇头,嘴角挂着温柔的笑意,倒也真听话的跟着她走了。
    留下了错愕,恐惧,却又如释重负的母女俩。
    月光之下,两人一道走在狭窄的胡同里。
    韩子毅看着龙椿轻快的背影,忽而问了一句。
    “你挺高兴?”
    龙椿闻言,满脸是血的一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