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龙椿真的不明白,为什么爹娘待她会如此刻薄?
    那时的她太小了,根本不晓得什么是赔钱货,更不晓得什么儿子是宝,女儿是草之类的乡俗名言。
    她就是生气,就是不忿,为什么死了弟弟之后,家里干活最多的她,还是只能吊在炕边睡觉。
    整日出去抽叶子烟的爹,却能一直霸占最暖和的炕中间。
    这一日,炕中间的爹喝了酒,睡的十分深沉,深到再也没能醒来。
    原因是,龙椿在夜里尿尿的时候,跑出屋外将屋里的炉子烟筒堵死了。
    然后他爹就这么无声无息的,让煤烟儿给打死了。
    龙椿抱着脑袋搓着耳朵打着哈欠,在屋外蹲了半夜。
    及至听见她妈开门栓的声音,她也没有挪动,只低头在屋檐下团身取暖。
    片刻后,她娘进来了,问:“你爹呢?”
    “爹睡觉呢”
    “你咋不睡?”
    “爹嫌我没把炕烧热,打我了,不叫我进屋”
    “你手上害疮了啊烧个炕烧不热,该你挨冻!”
    等到龙椿他娘进屋之后,不出意料的,龙家的这间小砖房,再一次迎来了凄厉的惨叫。
    龙椿的母亲趴在她的男人身上,手里还捏着一张刚从娘家要来的,生男孩儿的土方子。
    她哭的几乎断气,丝毫没看见身后乐呵呵的龙椿。
    按道理讲,弟弟死了,爹死了,那这个炕中间,怎么也该龙椿睡了吧?
    龙椿笑嘻嘻的想着来日的美好生活,觉得自己这个日子,还是很有盼头的嘛。
    结果三天之后,她娘就改嫁了。
    她娘嫁给了村里一个克妻克出了名的老鳏夫。
    这鳏夫是个猎户,有一身极其精壮的腱子肉。
    龙椿她娘看着老鳏夫的腱子肉两眼放光,龙椿看着鳏夫的腱子肉,却只觉得欲哭无泪。
    她想,完了完了。
    炕中间的那块风水宝地,只怕又没她的份儿了。
    就在龙椿无语问苍天的叹气时,她娘却拿着两块银元,笑眯眯的看向了她。
    “丫头,妈给你两个钱,你找城里亲戚去吧?”
    龙椿歪头,她家都穷成这个样儿了,城里还能有亲戚的吗?
    龙椿不知道她娘的处境,是以也就想不明白她娘把她送走的用意。
    老鳏夫不喜欢龙椿,但看上了龙椿的娘,小妇人风骚有劲儿,尚能生育,他很喜欢。
    但龙椿这个拖油瓶进了家门就要吃喝,他也是真不想供,便是他耐着性子将她供大了,那日后她一嫁人,不也成了别人家的了吗?
    于是他就旁敲侧击的跟小妇人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龙椿她娘何等的心狠,三九天里她都能打发龙椿去河滩里给弟弟洗尿布。
    如今不过是将她甩远不管了,也就是一狠心的事儿。
    反正这丫头是她生的,她一个当妈妈的,还做不了女儿的主吗?
    龙椿坐上了一架前往北平的驴板车。
    她身上没有厚衣裳,只有一床弟弟用过的小棉花被。
    小棉花被将她的脚裹住后,就裹不住上半身了。
    于是她这一路上,可谓是冻了个醉生梦死。
    她娘说让她去北平城里找一个亲戚。
    这个亲戚家里阔极了,住的是暖气房,开的是洋汽车,吃喝拉撒还有人伺候。
    等龙椿过去了,这户亲戚就会送她去学堂念书,再给她买呢子料的冬衣。
    更体面些,还能给龙椿配两个丫头打点起居。
    龙椿她娘把北平的亲戚描述太梦幻了,梦幻到龙椿进了北平一看,便知道她妈说的不只是梦幻。
    简直全他妈梦话。
    龙家在北平的那个亲戚,龙椿走遍了北平的大街小巷,都没找到。
    她将两个银元花的分币不剩后,就成了一个蓬头垢面的小乞丐。
    她坐在街边的水泥地上,看着前门大街上人来人往。
    心里想知道这些人要往哪里去,是不是要回家去?她自己也想回家去。
    可是,她娘已经不要她了,她已然是个弃儿了。
    彼时的龙椿两只手捂在自己脚底,时不时就要抠挠一下脚心解痒。
    离家之后,她脚底的冻疮越发糜烂。
    前几天她走在街上被狗追时还跑丢了鞋,这几天,她都是光着脚走路的。
    她的脚底有一片乌黑的臭茧,臭茧的中心是一个充满脓液的茧泡。
    一走起来,就疼的她直哎哟,一坐下来,又痒的她直啊呀。
    晚来天有雪,路上少行人。
    龙椿将自己的脚底扳起来,仔细看了看。
    只见自己一片污秽的脚底上,有一个亮晶晶的黄茧泡,于是她便用长长了的指甲,去掐那颗茧泡。
    这一掐,掐破了,痛极了。
    一包腥臭的脓水流了龙椿满脚。
    龙椿原本疼的想大喊一声,但她今天没抢到大户人家放在屋外的狗饭,实在是没力气大喊大叫了。
    龙椿咽了口唾沫,狠着心把赤脚踩进雪里,想着脚底冻木了就不疼了。
    如此这般,又过了几天,龙椿的脚居然好了。
    她抠破了脚底的茧泡,茧泡流脓结痂之后,死皮就彻底纠结成一大片。
    它们紧密的贴在龙椿脚底,简直像是一双再结实不过的鞋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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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章 春(三十七)
    龙椿埋在被窝里傻笑一声。
    那时独自坐在前门大街上的她,似乎也在满心期待着,能有人爱她。
    不,不对。
    她甚至都不需要有人爱她,只要有人愿意可怜她,给她一点自处的余地,她大抵就能感觉好一些了。
    思及今夜的韩子毅。
    龙椿想,他大约也是这样吧。
    唉,也是个苦人。
    ......
    天亮时分,韩子毅被旅馆的茶房叫醒了。
    他身上的潮热已经消退下去,眼珠子也不红了,只剩几条绯红的血丝在眼底,蜘蛛网似得包着眼球。
    小茶房戴着一个伶俐的瓜皮帽,佝偻着腰敲了敲房门,嘴里殷勤道。
    “军爷,那个,您的属下在一楼候着呢......您看?”
    韩子毅抬手抹了一把脸,起身就开始洗漱。
    他洗漱的时候,小茶房原本是要走的,可韩子毅吐了嘴里的牙粉沫子之后,又冲着门外喊了一句。
    “昨儿跟我一起上楼那个姑娘呢?”
    小茶房一笑:“那姑娘天不亮就走了,说是赶火车去了,我说给姑娘召个黄包车过来,结果她说不要,一伸懒腰就小跑着出去了”
    韩子毅闻言笑了,小茶房嘴里的龙椿过于生动。
    他一想到她的脸,就能想象出她伸着懒腰小跑离去的模样了。
    他想,她跑起来应该也很好看的,毕竟她有那样好看的两条腿。
    韩子毅出了洗漱间后,就伸手拿起军装外套穿上了,之后是腰带,最后是军靴。
    他一边穿一边想,昨晚他把自己脱光的时候,靠的是一时冲动和鹿血酒。
    如今鹿血酒的威力消退,他的脑子也清醒了过来。
    他觉得昨晚的自己有点神经质,也有点冒犯了龙椿,可他并不觉得尴尬,甚至连一点儿“求爱未果”的丧气也不曾有。
    因为他觉得,龙椿能懂得他。
    他对她总有一种莫名的自信,这种自信出于一种“同为异类”的直觉。
    他认为龙椿身上的某些气质,几乎是和自己一模一样的。
    如果说白梦之的人性底色,是纯白里夹杂着梦幻的粉红泡泡。
    那他和龙椿,就都是一团脏污的,化不开的血疙瘩。
    韩子毅出了门,迎面撞上了莱副官,莱副官一身军装不整,眼下还有一片糜烂的青黑。
    鼻头儿也红红的,像是伤风久了,擤鼻涕擤红了。
    此刻韩子毅心情不错,于是便颇有闲心的调侃了莱副官一句。
    “你昨晚是玩姑娘去了,还是让姑娘给玩了?”
    莱副官精神头糟糟的,实在懒得和韩子毅贫嘴逗咳嗽,他一叹气,一边拖着韩子毅往楼下走,一边跟他说。
    “昨晚上那烟膏说是调过的,但抽着不上头只呛鼻,亏得你没去,不然会儿肯定也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韩子毅不置可否:“你以后也少去吧,察哈尔这些糟老头子,大到师长小到营长,竟然没有一个不沾烟的,这他妈是军营还是烟窟?等我腾出手来的,迟早给他们整整军纪”
    莱副官闻言只是笑,他对韩子毅的理想主义不予置评,只摘下军帽一搂头发,又回头对韩子毅说道。
    “军营里的事情先不操心,你先操心操心你家的事吧”
    “家里?”
    韩子毅对家里这两个字颇有些好奇。
    因为现如今的大帅府里,只剩一个被他药哑了的大妈妈,和一片焦黑的断壁残垣。
    他还有什么家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