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等等!”
    孟文芝如醉方醒,踏着松落的土地直奔过来。方才被拖进去的是个女人!
    伴着燃烧时“滋滋啦啦”的声响, 透过橙红嚣张的火光往中央看去,她已面目全非, 浑身焦黑如碳。
    “你……”孟文芝不可思议地转头望了一眼老者, 再急忙回头,心神颤抖, “别烧了……别烧了!”
    “喂, 你疯了!!”
    那是巨大的, 能把天空扭曲,也能将他吞噬的火焰, 他竟一个劲儿地凑近,想要靠自己去扑灭。
    老人眼疾手快把他拦住,拍去他衣上靴上沾染的火星,只剩下灼黑的洞眼。
    孩子被吓得哇哇哭了起来, 哭声和大火一样烘人。
    孟文芝一时顾不得她,单手把她抱稳,另一手抢来铁叉,艰难地往火堆里探。火光把他的脸烧的通红。
    “当心那孩子!”
    他急煎煎想把人救出来,可手中铁叉硬而笔直,难以操作,若要带她离开火堆,似乎必须刺破身体勾住她……
    趁他这么迟徊不决,火里不知名姓的女子一点点缩小,早没了人样,黑的白的掺作一团。
    孟文芝意识到后大惊,连忙又把铁叉伸去,再也顾不得其他。去刺、去勾,疯狂地往自己身前划,却只见她破碎在眼前,被搅得凌乱无比。
    火烧得多么旺,多么吓人。
    他慌了、怕了,终于肯收手了。
    吞声望着吃人的大火半晌,蓦地转头,瞪大眼睛看向老者,一时急火攻心,愤不能言:“你,你……”
    那紧握着的拳头上,骨节快要穿破皮肤。
    孟文芝急促地呼吸,眼里透着毫不遮掩的怒意,蓄力良久,终于咬牙呵斥出声:“你怎么能!”
    手上一松,铁叉直倒进火里,灰土飞扬,火星四溅。
    他将两指伸出来,抖着去指那老得只剩糊涂的人,又指指身旁火堆,指指里面化为齑粉的尸首,哽咽着问他:
    “你……难道看不出,那是个女人么……
    “万一,万一她就是我家中妻子,是我这孩子的母亲……”他这般说着,飞速环顾四周,更确认了每一个地方、每一具尸身他都辨认过——
    唯独火里这具。
    霎时如遇雷劈,心神一震,孟文芝突然安静下来。胸腔一瘪,一涨,
    再抬眸脸已成紫红,两眼盛着热烈的火光,一个跨步猛地抓紧那人干柴般的肩头:
    “你烧她做什么?”
    他瞋目切齿,高声怒问,下一瞬竟彻底丧失了理智,抓狂起来,撕扯着喉咙大吼,将人摇得剧烈:“烧她做什么啊?!”
    才刚哭累的孩子又“哇”地张大了嘴巴,声音开始哑了,断断续续。
    见他这样咄咄逼人,老人家先是一愣,很快也冒了火气,对着胳膊狠力一推,急声反驳:“我还不想烧呢!我不烧,这山头全成白骨了!
    “若是能在这儿丢什么,不是被人偷了,就是被狗吃——”
    “你!”孟文芝打断他,表情愈发难看,“不要胡言……”
    这话对他来说,不亚于剔骨剐肉。
    “不信?你自己一边儿想去。走走走,快走!”老人骂着赶他,自己去到火旁,探了几次手才把铁叉从火中揪出,扔在一旁冷却,又去拖来一具尸体,拾起家伙把人推进火中。
    大火矮了几分,又立即窜高,几乎扑面,呛人的味道瞬间升起。
    孟文芝把孩子紧护在怀里,视线还停在那人身上,显然不愿让此事过去,正要再对峙,却见对方弯腰添着干草,像是自言自语:“人既已经死了,不能复生,你与我这老头计较什么?”
    接着,是长长一声叹息。
    他情绪已消,或许意识到自己之前一番话太难听,转头轻看了孟文芝一眼,语气委婉下来:
    “你若想得开,便该知道,你拥有过她生时的喜怒哀乐,这可比有一副不会说话,甚至连气儿都不喘的身体珍贵得多。
    “你若想不开,把自己困在形骸之中,为死亡二字错过了她,那才是真的遗憾!”
    孟文芝要争吵的嘴刚张开,不觉间合上,人似被定住一样。
    老人一边说,一边忙活,倒像在与人闲话家常:“失去比起记得,重量可太轻了。”
    草一落进去,火光大盛,照得人眼睛红亮,烤得人面上晶莹。
    原本要说的东西也被烧去,化为了灰烬。那团火,让孟文芝望得出神。
    是怀里女儿把他唤了回来。
    短暂的一会儿,还不够他想通一切,但足够他认命。
    他不得不接受乔逸兰的去世,接受往后的日子再没有她,恨不能失忆一辈子,可又做不到这样不负责任。
    孩子还要长大,他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他想,阿兰一定会在天上,默默地陪着他们吧?
    “少爷!”
    清岳担心至极,气喘吁吁飞奔过来:“您在这儿啊。”
    孟文芝眼前有些模糊,转过身,一语不发。
    清岳面露难色望着他,艰难道:“少爷,还是没找到。”
    紧接着他的话,孟文芝突然启口:“回去吧。”他转身,走得不快不慢,每一脚都踩得很实,“不找了……”
    清岳心有不解,不禁看向坐在拖车边缘休息的第三个人。
    老人家只是朝他微微一笑,催促道:“走呀。”
    一路来到车旁,孟文芝竟又被地上的手绊了脚,本还觉得抱歉,却被那张蒙着泥的脸封住了唇。
    他稍变换了抱孩子的姿势,蹲下身去,眸光一点点沉下来。
    正要把地上那人脸上脏物抹开,清岳率先出手:“我来吧。”
    他忍着恶心别过头,把腕上袖子使劲前扯,胡乱抹了抹死人的脸。
    再把头扭回来时,少爷突然变了脸色,眉头皱在一起,看着颇恨。
    “怎么了?”清岳谨慎地问,低头去看那张脸,只觉眼熟。
    虽发紫发乌,有些肿胀,但能从五官看出生前样貌秀气,绝不会像现在这样丑陋吓人。
    “冯璋……”
    孟文芝牙关咬紧,腮边一鼓,倏地站起了身,垂眸俯视着他。
    万千心绪涌动,唯一能辨的,就是他恨极了这个人。
    都怪他……若非他从中搅事,阿兰本能将那件事瞒他、瞒世人一辈子。
    哪怕永远活在谎言中,最起码,不会像如今这般生死相隔,备受煎熬。
    孟文芝气息又开始不稳。
    清岳虽知道他的可恶,但也明白心和死人计较不值当,赶忙小声劝道:“少爷,走吧。”
    孟文芝要走的念头早已消散,盯了冯璋半晌,忽地伸腿朝他身上一踢,后者硬梆梆地晃动一阵,再无任何反应。
    清岳见状,立即凑来扶住他。孟文芝却更起了劲儿,借着他的臂膀,身下一脚接一脚,愈发用力。
    就这样发泄着,蒙在眼前的雾化了,鼻子也软了。
    他浑身颤抖,无声啜泣,只是为自己而哭,从未这样可怜过。怎会不知一切都是白费力气,可还是忍不住找到一个点,一个出口,让它来承担自己多日以来积攒的不悦,让那些他绝不想再看见的泪水全部流走,流得越干净越好。
    那一下太狠,让冯璋胳膊一跳,人翻了个身。像是无颜面对,像是在逃。
    孟文芝怔在原地,连着抬起的脚缓慢点回地面。
    他有些无措地眨了眼,鼻翼透红,还在微微翕张,带着痛哭尽兴之后浓重的鼻音,轻声问:“清岳,我是不是……又闹笑话了?”喉咙尤其沙哑。
    “呸,那是他该!”
    清岳与他情同手足,当然和他站在一线,话落就要替孟文芝再补一脚。
    “好了,”不知孟文芝哪冒出来的理智,把清岳拦下,还反劝起他来,“算了。”
    那蓄了力的一脚僵在半空,害清岳差点摔倒,甩着胳膊才站回。
    孟文芝已脱身事外,把孩子交给他:“抱稳了。”
    后者别别扭扭接过,默不作声看他拿帕子拭眼泪、擦鼻涕,整理容貌。
    “你这一脚下去,把人踢下山头,又要辛苦老人家拖回来。”
    孟文芝脑袋里很混乱,只是随意说一句,话音含糊不清,尾巴还有未散尽的委屈。
    清岳听着看着,有一瞬好像和他回到了儿时,等将他的一句闲言琢磨清晰,也终于能不再揪心,晃悠着小小姐,浅笑着应了一声:“少爷说的是。”
    孟文芝再一吸鼻子,把手帕收起来,精神看着已好了许多。
    他徐徐转身,把这荒坡收进眼底,一个眼神的短暂停留,和天上翻滚的灰烟做简单告别:
    “出发吧。回府。”
    他已下定决心:重新踏上车的这刻起,所有的荒唐,都必须翻页。
    府上众人还在担心,他们的少爷此时究竟是醒着还是昏着。
    若是昏着,又该到哪里去寻,再怎样救回府中……忽听门外哐哐当当一阵响,车停在了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