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他踢了踢脚下的湿泥巴,听着父亲的关心,紧张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些。
    作为一个临时顶替进组的电影新人,秦效羽几乎每天都能感受到无形的压力与审视。
    这次跟他对手戏最多的,是饰演舅舅的演员黄嘉明,香港知名影帝。
    给他做配的,也都是在电影圈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戏骨,跟他们一起演戏,是真能学到很多东西,但压力也是真大。
    每每看到吴导叼着烟一脸耐人寻味地盯着监视器,他就开始心跳加速。
    而且吴靖涛还特别喜欢飞页。灵感来了,现场改戏加戏,经常临时塞来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新台词,秦效羽得现背现拍。
    不过,这些话说出来就很矫情,很没必要。
    庄申勤似乎很满意秦效羽的回答,感慨道:“那就好,那就好。爸爸真为你骄傲……”
    电话那头微妙地一顿,秦效羽还以为信号不好,下意识地把手机贴得更近了些。
    沉了几秒,庄申勤才又说道:“你妈妈在天有灵,也会欣慰。前两天我整理了你妈妈以前的一些旧物……”
    提到“妈妈”两个字,秦效羽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声音瞬间沉下去。
    整理母亲的遗物,对父亲来说也是一件伤怀的事吧。
    秦效羽劝道:“你身体一直不好,别太影响情绪。”
    庄申勤叹了口气:“我知道。就是看到些老照片……唉,时间过得真快。”
    秦效羽嘴角泛起一丝苦涩,是啊,时间过得真快,快得连母亲年轻时的样子,都有些不记得了。
    这时,父亲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随意地说道:“哦,对了,栩然最近……有没有跟你联系?他这两天不知怎么了,打电话给我,情绪很不对劲。你们俩虽然走动不多,但毕竟是同龄人……”
    “庄栩然?”秦效羽愣了一下,“没有啊,我们有段时间没联系了。他怎么了?”
    秦效羽实在想不出那个总是笑嘻嘻、欠嗖嗖的便宜弟弟,有什么事能让他情绪不对。
    电话那头,庄申勤似乎彻底放下心,笑声都爽朗了几分:“也没什么,可能是小孩子脾气。你别管他,专心拍你的戏,爸爸相信你,演技一定能得到提升,等你杀青,咱们爷俩好好庆祝!”
    被父亲的信心和期待鼓舞,秦效羽声音也轻快起来:“好,谢谢爸,您也多保重身体。”
    通话结束后,秦效羽很快就听到副导演刘凯拿着喇叭催促着下一场准备拍摄。他深吸一口气,大步朝片场走去……
    转天八点,秦效羽做好妆造,要迎来他在《拂晓抵达》的第一场重头戏,拍摄地选在一处旧楼顶层的天台。
    秦效羽来得很早,化妆师还在给他调试妆造,趁这个时间,他又看了一遍剧本。
    他所饰演的程垚在卧底的时候,去集市给毒枭坤沙买酒,偶然发现了一个长得酷似舅舅王义华的男人,顿时心生疑窦。他偷偷跟过去,发现这男人竟然在买毒品,震惊之余他开始跟踪。
    狭窄的巷弄,湿滑的楼梯,急促的呼吸,程垚很小心,但那男人反追踪的能力似乎更强,几次差点要甩掉他。
    两个人追逐很久后,终于,男人被程垚逼到了天台边缘,无路可退。
    这场天台重逢,主要是为了彰显舅舅王义华被毒贩强行喂毒堕落后,身体和心态的变化,秦效羽需要配合黄嘉明,表演出程垚从震惊、怀疑到确认身份后的信仰崩塌。
    痛苦是层层递进的,难度相当大。
    所以今天李含非也跟来了,心里七上八下的。 动作戏他对秦效羽一直很有信心,但这场文戏本就是秦效羽的弱项,而且对手还是影帝黄嘉明,这不得不让他紧张起来。
    还有就是,李含非也想看黄嘉明飙戏,顺便帮母亲大人要个签名。
    李含非拿着黄嘉明的写真照,插着腰,顶着太阳眯缝着眼,四处张望,想着黄老师应该还没到片场。
    这时,一个穿着破洞花衬衫,脸色灰败的男人,腰板挺立,拿着个保温杯走了过来。
    正是黄嘉明,很显然他也做完了妆造,现在活脱脱是个被毒品摧残的“行尸走肉”。
    秦效羽赶紧起身:“黄老师早。”
    黄嘉明笑意盈盈,非常和气地回道:“早啊。”
    秦效羽发现黄嘉明眼睛里布满血丝,一问才知道,他为了能演出舅舅因长期吸毒,精神萎靡的样子,昨天几乎一夜没睡觉。
    走位对戏之后,一切准备就绪,正式开拍。然而,秦效羽的情绪递进始终差一口气,连续ng了三次,每一次失败都让他压力倍增,尤其看到黄嘉明和其他工作人员对自己都很耐心,没有任何埋怨,这让他更加愧疚。
    导演吴靖涛皱着眉喊了停:“效羽,先缓缓脑子。”
    秦效羽垂头丧气,在天台角落一个石墩子边坐下。
    黄嘉明没多言,走过去,坐在他身边,默默递过一瓶用带盖玻璃杯装着的冷泡茶。
    他操着一口不太流利地港普说:“试试,我自己做的,脑子发昏时喝一口,管用。”
    秦效羽谢过之后,喝了一口,清凉的茶汤滑入喉咙,确实感觉呼吸都顺畅很多。
    “谢谢黄老师,”秦效羽惭愧地瘪瘪嘴,“对不起,因为我耽误时间了。”
    黄嘉明拍了拍他肩膀,语气真诚:“放轻松啦,你比我当年强太多。我刚入行跟前辈搭戏,紧张得忘光台词。你呢?台词次次都准,说明下了苦功。听刘凯说,你昨晚还拍了雨里滚坡的大夜戏?了不起啊,年轻人,我都要向你学这份拼劲。”
    秦效羽摇头:“这是我应该做的。”
    “试试想,”黄嘉明点拨道,“生活里有没有突然知道某件事,一下子接受不了?抓住那个心情,代入进去。”
    秦效羽回想起自己刚得知母亲死讯的时候,虽然记忆还是模糊,但当时的情绪和感受越来越清晰。
    在他正式出道前夕,接到父亲打来的电话,回国后也没赶上见母亲最后一面。虽然自己和母亲隔阂很深,但真的看到一张素白的单子盖在她的身上,他还是没忍住哭了。
    当时他颤颤巍巍掀开盖在她脸上的白布,根本不敢相信,这是每次出门都要花一个多小时打扮得很精致的母亲。
    这个母亲,如暮霭一般,眼窝很深,腮部凹陷得好像都快要粘在一起,身上只能看到一层松垮的皮肤包裹着骨头。
    想象一下,时隔多年,如果他还能再见到母亲,应该是什么样的心情呢?他好像有些明白了。
    再次开拍。秦效羽闭眼,深吸一口气,彻底成为程垚。那个视舅舅为灯塔、以为他牺牲、发誓报仇的卧底。
    他缓缓睁眼,对面黄嘉明给了他一个无声却坚定的眼神。
    “action!” 场记板清脆落下。
    天台之上,眼前的人缓缓转过身,哪里还是记忆中那个穿着笔挺警服、眼神坚定、肩膀宽厚可靠的舅舅?
    他头发油腻打绺,面如死灰,浑浊的瞳孔布满血丝,目光躲闪而麻木。
    程垚举枪,声音颤抖:“是你吗?舅舅?”
    王义华眼神微动,向后退了一步,险险踩空才惊惶地让身体前倾。
    “王义华,是你!你没死!”程垚确认了,声音里是撕心裂肺的心疼,“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
    王义华挠着后脑勺,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认错人了,这谁,我不认识。”
    “说谎!”程垚喊道,“你就是舅舅,你一说谎就喜欢摸后脑勺,你的照片我天天看夜夜看,化成灰我也认得,为什么,你为什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王义华自嘲地笑笑:“样子......样子重要吗?能当粉吸吗?”
    程垚上前一步,痛心疾首:“为什么活着不回去?知不知道我们多伤心!姥姥她......”
    “别提她!别提我妈!”王义华突然激动,打断,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痛苦,随即被更深的绝望淹没:“伤心?总好过让她看到我现在这副鬼样子,程垚,你看看我......你好好看看!”
    他猛地扯开脏污的衣领,露出嶙峋的肋骨和皮肤上的溃烂针孔,声音开始走调:“我还是她那个穿着警服,告诉她‘邪不胜正’的儿子吗?我还是你心里那个顶天立地的英雄舅舅吗?我他妈是滩烂泥!是只老鼠!”
    程垚又气又急:“但你最起码要告诉我们你还活着啊,你到底在不在乎我们啊,我们很想你。”
    王义华剧烈喘息后,癫狂地笑起来:“想我,想哪个我。”
    他枯瘦的手指重重戳着自己凹陷的胸口:“想现在这个我吗?”
    歇斯底里之后,他瘫坐在地上,气若游丝:“在乎,能不在乎吗?可有时候,在乎......才最要命啊......我在乎你们眼里的光,在乎那点‘人样儿’,当个死人,至少墓碑上照片里的我,还是个人......”
    秦效羽被黄嘉明代入进戏里,逐渐如鱼得水,你来我往的交锋中,王义华终于能倾吐自己多年逃避现实,如猪如狗生活的酸楚,程垚对舅舅的思念和此刻复杂的情感也被完美的表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