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计时器仍在滴滴地响着,不容多想,江澜便顺其自然地站了进去。隔着薄薄的夏季衣料,几乎能感受到身边人身上传来的温热,以及混合着淡淡洗衣液香和雨水的干净气息。
    拍摄结束,人群散去,不多时,大厅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那个......陈警官,我方便加您个微信吗?照片今晚就能导出来,我好发给大家。”江澜已检查过,成片效果都很理想。
    “麻烦了。”陈野拿出手机,动作略显迟疑,但并未拒绝。
    “我的荣幸。”江澜利落扫码,发送好友申请,陈野的微信头像很快跳出来,江澜偷偷点开放大,是一张有些模糊的、像是从更大照片里裁剪出的风景——晴空之下,两侧是深绿色的群山,一条公路蜿蜒期间。
    相机内置无线网,只是将照片原图传到手机也需要一点时间。江澜看着进度条缓慢加载发着呆,陈野的电话突然想起来——道路救援打过来说快到了。
    “我是不是该走了?”江澜把传输中断掉,“麻烦你代我再和大家说声谢谢,你们这饺子特别香!照片我回去继续传,回头一起发你!”
    陈野点点头,送他到门口,简单利落地向救援说明了事故情况和准确位置,看着救援车的尾灯亮起,缓缓驶出大院融入雨夜,他才转身回到楼里。
    晚上短暂的经历像一部微电影,从警务站出发,江澜又回到了事发地,再到加格达奇城区,联系修车、保险、租车公司......一系列琐事办妥已是深夜。他冲了个热水澡,把沾了泥的衣服送洗以后才终于喘了口气,瘫倒在酒店的床上。
    把原图和简单修过的照片分了两个压缩包,标注好给陈野一起发了过去,没过几分钟,手机轻轻一震。
    陈野:都处理好了?
    江澜:算是吧,今天可累死我了。顺手又发了个累瘫的表情包。
    陈野:早点休息。
    江澜:陈警官,晚安。
    警务站值班宿舍里,周遭一片寂静。
    陈野对离职这件事,其实并没有太强烈的实感,他自认为没有什么情绪起伏,就好像只是又一次普通的换岗交接班。
    他二十二岁警校毕业,十年光阴现在看来也不过一瞬。
    从不同的岗位历练过来,经历过生死一线的抓捕时刻,也体会过搜寻走失人员的焦灼心情,更多的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用脚步丈量这片森林的平凡守护。
    五年前的一场意外像一道人生的分水岭,将他的人生轨迹扭转,最终停泊在这个安静的山间警务站。
    陈野本就不是擅长告别的人,辞职是早就深思熟虑后的决定,他甚至早已为自己规划好了后路——几年前通过的法律资格证反而成了一张底牌,他也曾在分局法制科担任公职律师。
    本打算将这一天如同过去无数个值班日一样,平静地度过,只是这一天终究有些不同。
    一个平常的值班日,他救了一个不大平常的人。而此刻,黑暗宿舍里,窗外雨声依旧,手机屏幕唯一光源,他点开江澜发来的照片。
    高精度的像素将这个夜晚的回忆完美定格:身边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是共同奋战了千百个日夜的战友;身上的制服,是他从入警校开始就穿在身上,刻进心里的责任与担当;而背景墙上的警徽庄重肃穆——那是他整整十余年的青春信仰,是他的来时路。
    指尖滑动,照片也跟着切换,目光却不自觉停留在那个新加入的身影上。
    江澜眼睛笑的弯弯的,在一群神色多少带着些许疲惫与严肃的警察之间,像一束突然打进来的光,温暖而明亮。
    “照片是按下快门那一刻的情感交流。”江澜傍晚十分的那句话,此刻无比清晰地回响在耳边,还有他一本正经的保证“可以相信我的技术”时的样子。
    确实值得信任,尽管陈野本来也并未怀疑。
    这些照片原本只为留念,陈野现在却从中读出了些难以言喻的分量,可能这就是江澜口中的“情感”。
    照片里的江澜和初见时也有所不同,陈野又想起初遇时,最先撞入他视野的这双眼睛,带着一丝警觉和求助,像从前在林间偶遇的受了惊吓的动物。
    短短半日的接触下来,江澜本人也确实如小动物般富有生机与活力,仿佛把他带回来以后,轻易就驱散了站里那点因他离职而弥漫的的阴霾。
    和他相比,江澜身上的鲜活气质太过明显而遥远,像来自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遥远得让陈野感到一丝恍惚,静默仍在黑暗的宿舍里蔓延,陈野动了动手指,像是又发了什么过去。
    酒店房间内,经历了一天的奔波,江澜几乎刚躺下就来了困意,手机丢在床头充电,此刻在黑暗中无声地亮起,信息推送提示显示来自陈野,只有简单的两个字:
    “晚安。”
    第3章 平行线
    连续几日的阴雨将天地浸透,山洪与水位预警终于宣告解除,天气预报显示将在下周正式迎来晴天,空气中的潮气有所消减,天色也跟着透出一丝将明未明的光亮。
    距离车祸那日已过去三天,经此一次突发情况,江澜索性取消了租车计划,短暂停留在这座小城。
    这几日他过得随性又松散,每天醒来已经是日上三竿,随便找些街边小店填饱肚子,再背着相机漫无目的地游荡,想捕捉些属于这里的市井烟火气。
    那晚警务站一别,他与陈野便再无交集,像石子投进湖面,漾开几圈涟漪后很快又重归于平静,只是偶尔划到相机里那张合照,视线会在那张脸上停留几秒。
    离开的那天,陈野自觉与往常无数次的交接班并没有什么不同。
    交还了所有装备、证件、警衔、警号,与过往十年彻底切割,也不知道这短短的六位编号,又会迎来哪一个人把它佩戴在胸前。
    清理车内储物格时,他的指腹触突然到一枚有点突兀的、冰凉的金属徽章——那是前段时间有一次开会回来,常服领花有点松了,掉到车座位上,被他暂时收在车里想着回去重新装上。
    常服平时工作很少用到,结果就是一直被忘到现在,他最终将它留在了夹层深处,发动汽车,驶离了站里。
    辞职后的生活陡然沉寂下来,他不再有走不完的巡逻路线,也不再有深夜偶然急促打来的派警电话。
    那些日日与山野丛林、林场百姓、野生动物相伴,在警徽的光芒照耀下的峥嵘岁月逝而不返,像巨大的海浪呼啸着退潮,只留下一片能听到耳鸣的绝对宁静。
    生活回归于平淡,可他开始频繁做梦。
    梦中的场景光怪陆离,夏日里警校的训练场,灼热的阳光晒得塑胶跑道快要化掉,五公里一圈又一圈像永远跑不到头,到了头终点线却变成了每天巡逻时的山林,捕兽夹就埋在他的脚边,有一只鹿在不远处向着密林深处跑去。
    他熟悉的拆夹子,刚想继续上前,最后却总是突然定格在从山崖坠落的失重瞬间,然后伴随着胸口剧烈的起伏和耳鸣猛地惊醒。
    前几日连绵的阴雨导致他的旧伤复发,钝痛在骨骼深处蔓延开来,和窗外灰白的天色、远处深绿的群山一起,将情绪也染得一片潮湿。
    陈野想,或许真该给自己放个长假。
    他并不急于找工作。工作数年的积蓄足够他好好休整很长一段时间,小城房价不高,他早年置办了一套二手房,虽小却足够安身。
    正式离职以后,他再回想起辞职的全过程仍十分确定这并非冲动,如果细说,那么五年前的那场意外就早已给今天埋下了伏笔。
    五年前的深秋,一家林场内突发恶性刑事案件,嫌疑人因积怨已久,持刀杀害邻居后逃窜躲藏于山中,需协助刑警队开展搜捕。
    亡命之徒,深山老林,需要体力够好且有一定经验、熟悉环境的人协助参与,上级抽调精干力量第一个就选中了他。
    搜寻过程严密而顺利,陈野对各种痕迹十分敏锐,发现嫌疑人的瞬间,对方手中的猎枪轰然作响,尽管有所防护,数发霰弹仍瞬间钻进他的腹部,冲击力将他与嫌疑人一同掼倒在地。
    几乎同一时刻,一旁的同事控制住嫌疑人,夺走武器,并报告情况呼叫支援求救。
    他只记得和嫌疑人一起倒下去的瞬间,翻滚中头重重磕上方才那人躲藏的山石,右耳自此陷入不休止的嗡鸣。
    然后是从腹部扩散开来的疼痛和身体逐渐丧失的温度,最后在刺耳的警笛声中彻底失去意识。
    从那时起,身体的旧伤与反复袭来的噩梦就像山里有毒的蜘蛛,蜘蛛织出了一张网,而他是被蜘蛛捕获的猎物,在其中越缠越紧,最后彻底放弃了抵抗。
    抓捕行动成功,嫌疑人收到了应有的惩罚,而他也受到组织的嘉奖和关怀,经过漫长的修养重返岗位,不久后却主动申请调离一线,来到这间小小的警务站。
    这里的群山用沉默和包容接纳了他,解救被困的动物、寻找迷路的采山工人、拆除盗猎的套索、走访林场居民宣传森林防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