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他想起臧可那张总是带着笑容的脸,想起他们俩在一起时吵吵闹闹却又无比默契的样子。
    不合适……周疏明无声地咀嚼着这三个字。
    说起不合适,他和纪程似乎才是世界上最不合适的。
    周朗星和臧可,性格相似,爱好相同,长相也十分般配,周疏明甚至天真地以为他们未来会结婚。
    而现在他们居然分手了。
    这更显得他和纪程之间有一道无法跨越的天堑了。
    现在横亘着的不再只是性格的差异、前途的不同,还有他那份无法宣之于口,甚至无法自我接纳的欲望。所谓名为“朋友”的界限,周疏明没有胆量跨越,也根本跨不过去。
    周疏明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啤酒罐,铝制罐身被他捏得微微变形,咯吱咯吱响着。
    “哥。”周朗星突然哑着嗓子喊他。
    “嗯?”
    “你说……”周朗星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湿漉漉的,带着迷茫和痛苦,“想好好喜欢一个人,怎么就那么难呢?”
    周疏明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能说什么呢?安慰弟弟一切都会过去?还是告诉他,有些感情,可能从一开始就注定没有结果?
    太残忍了,无论是对周朗星还是对自己。
    最终,他只是又用力拍了拍周朗星的背说:“少喝点,明天该头疼了。”
    第28章
    2019年6月,毕业的气氛像岛城初夏潮湿的海风,无声无息地浸润了校园的每个角落。
    周疏明吃散伙饭已经要吃吐了,班里的,宿舍的,吃了一顿又一顿,但当最后轮到他们三个时,不免还是有些惆怅。
    失去了三个忠实的回头客,饭馆老板看起来也很悲伤,特意给他们送了道凉菜,又问了他跟周朗星的名字,说难得见到你们这么特别的双胞胎,祝你们前程似锦啊。
    周朗星顺利拿到首都一家广告公司的offer,话比平时还多,叽叽喳喳谈论着首都的种种,说以后就在首都发展啦,再难见到你们两个了。
    周疏明看着弟弟这副仿佛明天就要去征服世界的样子,心里百感交集,他怎么也没想到周朗星毕业会真的从事跟大学专业毫无关系的事情,不得不承认周朗星确实有破釜沉舟的勇气,现在的他已经能够坦然理解为什么大家都喜欢周朗星了。
    因为人和人之间确实是存在着客观差距的,几个月前周朗星还在为失恋痛苦,如今又能精神焕发地迎接自己崭新的事业。自己能这么快翻篇吗?好像不行。
    说来羞愧,小的时候他确实有过“要是我没有弟弟就好了”诸如此类的念头。
    好幼稚啊。
    “喝!今天谁喝不趴下谁不准走!”周朗星已经上头了,脸颊泛红,举着酒杯嚷嚷,“以后……以后就难见面了……”
    他给自己倒满,又给另外两人满上,泡沫溢出来,流了满手。
    纪程无奈地抽了张纸巾递给他:“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你管我呢!”周朗星接过纸胡乱擦了擦,而后猛地站起来,胳膊一伸,用力搂住周疏明和纪程的肩膀,把三个人硬生生箍在一起,脑袋抵着脑袋。
    “我告诉你们,”周朗星吸溜着鼻涕,“你!周疏明!还有你!纪程!你们俩必须好好的!必须幸福!听到没有!”
    哥哥也希望你能幸福,如今要跟你分开了,居然还真的有些不习惯。周疏明看着弟弟流泪的眼睛,伸出手臂,轻轻抱了抱他,低声说:“知道了。”
    这顿饭最终以周朗星彻底醉倒告终,周疏明和纪程一人一边,架着他往回走,夏夜的暖风吹过,带着离别特有的怅惘。
    之后过了没多久周朗星就带着大包小包出发去他的下一个冒险地点了,周疏明逃无可逃,只能硬着头皮被迫面对纪程。
    纪程的态度比起之前倒是亲昵了许多,有时也会冲他说一些只能在弟弟那里听到的话。高中时周疏明最羡慕的就是纪程对着周朗星口无遮拦,兴许是周朗星不在的缘故,如今他倒糊里糊涂地得偿所愿了。
    周疏明一高兴,话出人意料地多了起来,每天跟纪程分享这分享那,今天在路边看到一株小蓝花要拍给纪程看,明天吃到了好吃的鸡蛋灌饼也要告诉纪程。
    纪程也毫不跟他客气,直接打电话点名让他来帮自己搬家。
    纪程的新家在离律所不远的一个老小区,东西不多,几个大纸箱,一些零碎物品。周疏明弯腰抱起一个沉甸甸的箱子,放在客厅地上,准备打开收拾。
    箱子里都是书,他一本本拿出来,大多是法律相关的典籍和案例集,摞起来像座小山。掏到箱底,却出现了一些封面风格截然不同的书。
    《高等代数》、《数学分析》、《拓扑学初步》……甚至还有几本奥数竞赛的旧习题集。
    周疏明拿着那本眼熟的《高等代数》,愣了一下,这是他高中时沉迷过的版本,纪程当时还想送他一本一样的。
    “你怎么买这么多数学书?”他抬起头,看向正在阳台收拾晾衣架的纪程。
    纪程闻声回头,目光落在他手上的书,笑了笑,走过来:“哦,这些啊。”他随手拿起一本翻了翻,“怕跟你没有共同话题嘛,就了解了一下,你也知道我搞不太懂你们天才的脑回路。”他无奈地耸耸肩。
    “哦。”周疏明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一本一本把那些崭新得几乎没怎么翻动过的数学书,整齐地码在书架最里层。
    纪程靠在书桌边,看着他把最后一本书放好,忽然开口:“疏明,你要不要搬过来一起住?”
    周疏明整理书脊的动作停住了。
    “这个房子太大了,闲着也是闲着。”纪程说,“而且你读研住宿舍不太方便吧?”
    周疏明的心脏又在胸腔里乱窜起来,怀着一种隐秘的、难以言说的期待,但更多的是惶恐。
    合租意味着更近的距离和更日常的相处,也意味着他那些不可告人的心思暴露的风险成倍增加。
    他几乎能想象那种朝夕相对的煎熬与甜蜜。
    “……等开学之后再说吧。”他含糊地说。
    纪程没再坚持,只轻轻“嗯”了一声,转身继续去收拾阳台。
    于是话题就这么轻飘飘地揭过了。
    研究生开学,周疏明搬进了新宿舍,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固有的轨道,他不再想和纪程一起住的事,照旧按部就班地上课、看书、做题。
    但是年底一场突如其来的疫情打乱了所有人的节奏。
    形势急转直下,学校迅速发布了遣返通知,要求留校研究生尽快离校。周疏明拖着行李箱,站在学校门口,一时竟有些茫然。
    回家吗?
    这个念头甫一出现,心里就先升起一股抗拒感。父母虽然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明显地偏心,但那种因常年习惯而形成的落差,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尤其是现在家里没有了周朗星,自己一个人总感觉格格不入。
    周疏明犹豫半天,还是给纪程打了个电话,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情况。
    那边沉默了片刻,然后纪程那惯常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的声音传来:“过来吧。”
    就这样,周疏明拖着行李箱,站在了纪程租住的房门口。
    “进来吧。”纪程打开门,侧身让开,“外面冷。”
    周疏明拖着箱子走进去,暖气扑面而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你睡那间,”纪程指了指次卧,“没人住过,东西不多,你自己收拾一下吧。”
    “嗯。”周疏明应了一声,把行李箱推进房间。房间确实很空,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行李箱,慢慢把衣服拿出来挂进衣柜,行李没有很多,不一会儿就收拾完了。然后就不知道该干什么,毕竟是初来乍到,周疏明尚有些拘谨,只好坐在床上安静地发呆。
    此时此刻他的心情无比复杂。
    他最终还是住到了这里,以一种他未曾预料到的方式。
    “饿不饿?我看看冰箱里还有什么。”纪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周疏明回过神来,抬起头看着他。
    “怎么了?”纪程被他盯得有些茫然,关切地问道。
    窗外是灰蒙蒙的冬日天空,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这一方小小的、安静的天地。
    周疏明摇摇头:“没事。”
    他和纪程被困在了这里。
    第29章
    起初周疏明以为纪程很快就会腻,毕竟一个外人天天借住在自己家里怎么想都很不合适,他保守估计只需要一个月纪程就会彻底受够他,然后想方设法地让他滚回自己家住。
    当然这也只是他不负责任的猜想而已,纪程又怎么会说出“滚”这个字呢?顶多只会委婉地让他回家多陪陪爸妈。
    周疏明等呀等,等到除夕夜跟纪程在一个桌子上吃年夜饭时,都还没等来纪程的逐客令。尤其是看到纪程笨手笨脚地下厨做饭,那种不真实感就更强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