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他无奈,只得再补一掌。这一次,那少年终于彻底瘫软下去,头上斗笠也随之滑落。
    他那时也是强弩之末,眼前发黑,只模糊瞥见一道染血的苍白下颌与散乱墨发。未及细看,一道青色身影已如风掠上擂台,挡在少年身前。
    来人应是那少年的师兄,亦是问霖另一弟子。
    他二话不说,俯身便将昏迷的少年打横抱起,头脸护在自己肩窝,不让旁人窥见,只冷冷扫了他一眼,那目光冰寒刺骨,满是护短的敌意,旋即头也不回地跃下擂台,消失在人海。
    静虚子说到此处,端起茶盏呷了一口,似在平复心绪:“那隐元宗师徒三人,自那日后便再未现身大比,亦无人知其去向。若非今日你二人提及问霖之名,这段往事,只怕真要彻底埋没了。”
    他放下茶盏,目光在何断秋与江欲雪之间转了转,见两人听得专注,尤其是江欲雪,虽面无表情,眸光却比平日更为动容。
    静虚子捋须微笑,语气转为欣慰:“往事已矣,不提也罢。倒是你们二人,此番共历生死,患难与共,瞧着倒是比从前更加亲近默契了。同门之间,正该如此相互扶持,同心协力。”
    江欲雪的思绪仍停留在师父口中十年一度的那场仙门大比上,并未应声。
    何断秋倒是笑嘻嘻地点了点脑袋。
    “断秋,你为师兄,要多照应欲雪。欲雪,你性子虽冷,但既入了灵真峰,便是一家人,有何难处,尽管与你师兄说,亦可来寻为师。”
    他见何断秋闻言,眼中笑意更盛,不着痕迹地往江欲雪身边挪了半步。而江欲雪虽依旧垂眸不语,耳根却似有些微红,并无排斥之意。
    且江欲雪如今也不提和师兄成婚之事,显然是病情有所好转。静虚子心中更是宽慰,只觉这两个徒弟,一个跳脱飞扬,一个清冷内敛,若能一直这般和睦互助,互补长短,实乃灵真峰之福气。
    他对江欲雪道:“你既能得他指点剑法,领悟凝冰决之妙,亦是缘分。他最后助你们脱困,此恩不可忘。”
    江欲雪颔首称是。
    静虚子又道:“至于那秘境崩塌的后续,自有镇祟衙与宗门交涉处理。你二人此番历经凶险,平安归来,修为心境或有精进,便算是历练有成。下去好生休养吧,尤其是欲雪,你损耗颇大,近期勿要再强行修炼,稳固根基为上。”
    两人告退离去。
    月朗星稀,江欲雪和何断秋并肩走在灵真峰后山的小路上。
    江欲雪步履平稳,冷彻的月光盈盈落在他的脸上,何断秋走在他身侧,歪头便能瞧见他精致尖翘的鼻尖,以及微微卷起的长睫毛。
    何断秋蓦地轻笑一声,打破了宁静:“话说回来,师弟你这不服输的倔劲儿,倒与方才师父提起那人有几分神似。”
    江欲雪侧眸掠他一眼,泠泠月色下那一眼清澄澄的。
    何断秋见他反应,心中更乐,凑近了些,手臂搭上江欲雪的肩头:“不过在我这里,你可不许那般拼命,要看你被人揍成那样,我可忍不了一味在台下看着。”
    江欲雪低声道:“知道了。”
    两人又默然走了一段,已近江欲雪所居的小院。月光将院中那株枫树的疏影投在石阶上,斑驳摇曳。
    何断秋在院门前停下脚步,搭在江欲雪肩上的手却未收回,反而微微收紧。他低头,看着江欲雪清绝的眉眼,喉结动了动,暗示道:“师弟,你答应我的事,可还算数?”
    江欲雪自然知道他指的是何物。他心头一跳,耳根发热,面上却无甚表情,抬眸迎上何断秋灼灼目光,轻轻点了点头:“自然作数。”
    “作数什么?”何断秋问。
    江欲雪的指尖蜷缩起来,悄声道:“任由你处置,我绝不反手,也不会顶嘴。”
    “那……”何断秋莞尔,气息迫人,“师兄我今日,便来讨这任凭处置的彩头了。”
    江欲雪抬眸看他,清冷的眸子映着月色,似有两分认命,余下的,是连自己都未全然明了的颤动。他抿了抿唇,没说话,算是默许。
    何断秋眸中绽开笑意,如同落了星子,璀璨逼人。
    他不再多言,带着江欲雪进了屋里,吱呀一声轻响,隔绝了外界的清风,只余院内一灯如豆。
    何断秋将人带至榻边,不疾不徐,就着窗外漏进的月光,细细端详江欲雪微微垂下的脸蛋,指尖抚过他的耳廓,言笑晏晏道:“师弟这般听话,倒让我……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江欲雪被他指尖温度烫得一颤,长睫微动,却不闪避,只低声问:“师兄想如何?”
    何断秋倾身,鼻尖抵住他的鼻尖,温热呼吸交融,声音哑了几分:“我想如何……师弟不是早已知晓?”
    言罢,不再等待回答,低头便吻住了那两片雪花般凉润的薄唇,不容抗拒地撬开齿关,纠缠勾咬,敲骨吸髓似的汲取干净。
    月华如水,窗内烛火摇曳,映出朦胧光影。
    “……………………”
    江欲雪被吻得快要断了气,眸中泛起水光,再也经受不住,双手并用地想要推开他。
    “……………………”
    里间烛火未燃,只借窗外月光。何断秋俯身而下,吻了吻江欲雪的额头,暴露出不容置疑的侵占意图。
    江欲雪被他吻得气息紊乱,脑中却莫名闪过一些破碎而模糊的画面,有红烛,窗影和人。
    那影子极淡,似是浸在冰雾青竹里的一场荒唐旧梦,只依稀辨得出是个男子的轮廓,立在摇摇晃晃的烛火旁,指尖轻拂过他鬓边的发。
    暖光淌过雕花窗,落在那人垂落的衣袂上,染着几分他莫名熟悉的感觉。
    心口猛地一抽,恍如有根尘封多年的弦被猝然拨动,钝重地疼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抬手抵在他胸膛,想推开,却连半分力气都使不出,唇齿间还残留着他的气息,混着窗外将落未落的雪意,冷冽又缠绵。
    那些画面碎得厉害,红烛泪滚落,窗影被风扯得变形,那人的脸始终藏在昏暗中,唯有一双眼,沉寂,温柔,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在想什么?”何断秋察觉到他的失神,动作稍缓,指腹擦过泛红的唇角,颇为在意地问道。
    江欲雪猝然回神,睫羽慌乱地颤了颤,抬眼撞进他林中深潭般的眸子里,那一瞬竟与方才幻觉中的眼神重叠,惊得他呼吸一滞。
    他自然是能够猜到幻境中那人的身份,但为什么却看不清对方的脸?
    “我方才……想起来了点过去的事。”他答道。
    “师弟,这种时候,你还要想别的?”何断秋似是不太满意,唇瓣离开他的唇,沿着白皙的脖颈轻轻啄过。
    江欲雪瑟缩了一下,周身凉意,见何断秋已直起身。窗外月色皎洁,流淌的清辉漫过肩头,勾勒出何断秋线条流畅的躯体,肌理分明。
    江欲雪的视线缓缓下移,瞳孔乍然收缩成竖起的细针,呼吸猛地一滞。惊愕之中,莫大的恐慌驱使他本能地产生了退缩。
    他想到了什么,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干涩地咽了口唾沫,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缩去,轻轻颤着嗓音道:“……你可能不是我相公。”
    “嗯?”何断秋闻言一愣,疑惑地看向他,“师弟,你说什么?”
    他胸膛起伏,墨发垂在修长的颈侧,更衬得肌肤如玉。那张平日里含笑风流的俊美容颜,此刻染上薄红,桃花眼半眯,眼尾飞红,直勾勾锁着江欲雪。
    江欲雪被这么一问,对上那双惑人的眼眸,只觉头脑更加混乱,视线不敢再看,语速飞快:“不行,今天……今天不太能行了。”
    何断秋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退缩弄得哭笑不得,不上不下,憋闷得紧。
    他松开手,将人圈进怀里,下巴蹭着他发顶,低笑道:“好,今日便依你。只是……下不为例。”
    江欲雪见他退让,心下稍安,极为听话地坐起身来。
    “………………”
    一夜无眠。
    翌日早,江欲雪全身上下被捯了个遍,整个人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无。
    他中途昏睡过去了三两次,醒来边瞧见何断秋那牲口还在继续,张嘴就想骂人,毒辣的话快出口时又及时咽下,化作一声尾音上扬的哼声。
    他以为何断秋转了性,不爱碰他了,经一夜确认,终于明白了自己此前产生了多大的误解。大师兄还是那个恶劣爱玩的大师兄,他兀自招惹,给自己惹来了一身苦楚。
    何断秋躺在他身侧,见他眼底清明,开心道:“师弟,饿了没?没饿的话,咱们还能——”
    “不行!”江欲雪慌忙打断他,开口惊觉自己嗓音哑得不成样子,“我饿了,我要吃烤鸡,你去给我弄。”
    听了这话,何断秋又是小腹一紧,贴着他的鬓发,张口便是一句荤话。江欲雪气得羞愤欲死,怎么也想不到他会把吃的和那玩意联系起来。
    他崩溃强调道:“我是真饿了。你再不弄,我以后就不跟你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