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暗涌之下

    御书房中,宫灯昏黄,火光摇曳,映得室内影影绰绰。黄绸窗纱随风轻摆,似也不敢惊扰那龙椅上沉思不语的君王。皇帝指尖缓缓摩挲着玉如意,细腻的触感并未平息他眉间紧锁的忧思。沉默许久,他眼底闪烁着权衡与算计的光芒,仿佛一枚关键棋子正来回踟躕,却始终无法落定。
    廷尉与中书令立于一侧,目光交会,达成默契。终是廷尉率先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陛下,丞相竟于大殿公然请求西寧将军退位,臣以为,此举非但不敬,更是为夺军权铺路,其心昭然。」
    中书令随即附和,语气中含着一丝讥讽:「西寧将军方立战功,丞相却欲让凌绍安接掌白泽军。此计以退为进,无非是欲将这支精锐收入囊中。」
    皇帝沉默不语,指尖的动作也缓缓停下,室内气氛愈发凝重。
    御史大夫古轩宇上前一步,语气不疾不徐,却带着坚持:「凌绍安确有用兵之才,翼洲一役功不可没,叶将军虽功勋卓着,然为人妻者,理应以夫家为重,退居内室,顺应天理伦常,并无不妥。」
    中书令冷笑:「以夫家为重……若将军与丞相合力,军政尽入丞相之手,届时,陛下又将如何自处?」
    廷尉接道,语气愈发冷峻:「丞相党羽盘根错节,手段阴狠,连贵妃父亲亦未能倖免。陛下,对此人万不可不防!」
    御史大夫的脸色微微一变,他沉声反驳,语气中带着对忠诚与大义的坚定捍卫:「叶将军一心为国,战功卓着,翼洲之危,若无她力挽狂澜,后果难料。此事,陛下曾亲口嘉许,岂能将其忠义与丞相私心混为一谈?」
    中书令轻蔑地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未将他的话语放在眼里,只淡淡道:「今日不同往日……」
    争论声渐急,气氛愈发紧绷。皇帝终于拍案而起,怒声喝道:「够了!」
    眾人齐震,伏地叩首,室内顿时鸦雀无声。
    皇帝背对眾臣,凝视窗外沉沉夜色,声音低沉而威严:「西寧若有异心,朕自会拔除,毋须诸卿多言。」语气虽淡,却藏着杀机与警告。
    他未再回望,缓步而出,只留一个深沉莫测的背影。伏地群臣无人敢再出声。
    夜色沉沉,星隐云后,皇宫深处,一场风暴悄然酝酿,将席捲京城。
    清晨,曦光穿透薄雾,洒落在新宅簷角。鸟鸣啁啾,春意渐起。
    若凝站在窗边,望着被晨光染亮的院落,难得地感到一丝放松。这座宅院并不富丽,却有着淡雅的格局与清静的氛围,像是为她量身打造的一处安居之所。
    今日,她与胤宸将前往城南宗祠,完成新婚后的第一项礼仪——祭祖。
    胤宸在内室准备回门礼,一边翻找,一边嘟囔着:「那个包了锦盒的……应该在这儿……」
    翻箱倒柜之间,一册书册忽然掉落在榻上。他随手捡起,书封描金的三字赫然入眼:《媚君术》。
    他眨了眨眼,挑眉一笑:「这是……?」
    此时若凝正好经过,馀光瞥见,脸色瞬间一变,脚步一快便要抢回:「给我!」
    胤宸身形一侧,灵巧地闪过,将书举高:「媚君术?这可是你藏的书?」
    若凝面色泛红,低声叹了口气:「……是古御史送的贺礼。你也知道他,一向端方守礼,结果偏送这种……」
    胤宸笑意更深,翻了翻书页,朗声读出:「‘眉梢藏娇意,语气绕情丝’……嗯,若凝,你若真照书中所言,我岂不是日日佔尽便宜?」
    若凝见状,又气又窘,再次伸手去抢。胤宸这才好笑地将书递还给她,语气忽然柔和下来:「不必看这种书。」
    她怔了一下,抬眼望他。
    他看着她,眼神沉静而坚定:「我更喜欢你做你自己。无论你是什么样的,我喜欢的——就是你。」
    若凝指尖微紧,低声问:「不管我做什么?」
    「无论是非,我都会守护你。」他轻声回答,语气却如铁,「我会一直在你身侧。」
    若凝没有立刻回应,只轻轻地收起那本书册,将它重新放入匣中。她垂着眸,神色平静,却没有言语。
    这不是她懂得的语言。也不是她习惯的方式。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配得上这样的爱与承诺。
    但他说他会等。会陪她一起,直到她学会。
    马车缓缓驶入近郊,来到一处幽静宅院——静思苑。青瓦白墙,竹影婆娑,一切简朴无华,却透露出细緻的用心。
    若凝走下马车,目光扫过四周,眉头微蹙:「这里是……?」
    胤宸轻声道:「这是我母亲生前与父亲同居的小屋。父亲照原样重建,平日只他与我会来。」
    推门入内,屋中简静素雅,陈设如旧,墙边的案桌上摆着些女子绣品,荷包、手绢、旧扇,旁侧静静立着一方香案,案上供奉着一尊牌位,书写着:「南契公主阿娜尔之灵位」。
    若凝驻足片刻,明白过来。
    她走上前,默默拈香,三炷轻插,未言一语。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站在他「家人」面前——儘管只是灵位。
    她不懂怎么表达,也说不出什么动听话语,但她知道,他重视这件事。那她就该来,来见他的过去,来参与他的现在。
    胤宸站在她身侧,望着她的背影,眼中闪过一抹柔光。他知道她已经在努力学习,这就是她能做到的极限,但这已足够。
    她来了,并且是自愿的。
    门外,丞相站于院外不远处,静静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他未进,也未出声,只是默然立于阴影中。
    他知这里本不该有外人。那女子……居然站在那灵位前,毫无畏惧,也无一丝窥探与疑问?
    丞相心头一震。那是他与胤宸共同守护的秘密。
    南契血脉,不容世人知晓。即便是皇上,他也从未吐露真相。
    如今,这女子若知情……会是威胁,还是守护?
    他不敢信,但他看见了:她什么也没问,只是静静地站着——为了胤宸。
    也许,她不是他想像中的那种人。但他还不能松懈,他要看——看她将来会如何对待这份信任。
    祭拜完毕,胤宸轻声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牵着她入山。林间小径幽静,鸟语清脆。山腰处,一间小屋静静佇立,屋瓦新整,墙垣洁白,却带着旧时记忆的气息。
    推门而入,是熟悉的味道。木床、草蓆、屋角旧剑,皆如旧时,儼然是从过往岁月中搬来的空间。
    胤宸道:「是你义父的旧居。我命人依样重整,只可惜……仍寻不到你亲生父母的痕跡。」
    若凝环视四周,目光轻轻落在屋角那把残破的旧釜上,沉默片刻,嘴角却缓缓扬起:「这样就很好了。」
    微风穿林,抚过窗櫺,山间静謐,两人并肩坐在屋外石阶上,天光如洗,时间仿若静止。
    若凝不知为何,心中一片柔和。她素来不解何为「家」,但此刻,胸口却泛起从未有过的暖意。
    胤宸侧过身,低声道:「有记忆的地方,就有爱;有爱的地方,就是家。我想把这里打造成你的娘家,让你有个处所可以怀念。」
    若凝微微一愣,转头看他。他眼神认真,语气诚挚,让她不自觉怔住。
    过了片刻,她轻声开口,像是对他,也像是对自己说的:
    「你在的地方,就是家。」
    胤宸怔住了。那一刻,他心头像被什么温热东西灌满。她说得这么轻,好像并不经意,却恰恰是他一直想听的话。
    他转头看她,只见她已避开视线,看向远山,不再多言。他却只是静静地笑了,像是被什么人轻轻安抚了心。
    山风吹过他们的衣角,阳光斜落,安静而温柔。
    远在皇宫金殿,那把看似稳固的龙椅,正悄然动摇。